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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鎖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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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我都會保護你的。”

淩晏看她越發得意的樣子,好像“如駒”是她送給祭漩的似的,但是看到兩個人那麽親密的樣子,他的心裏多多少少松了一口氣。如果祭漩真的能好好保護她,不讓她受到任何委屈,那他的牽掛就會少很多……

“咦?慧覺呢?”她摘下面具,四處張望尋找從剛才開始就沒見到的人,手自然地抓住淩晏的袖子。

淩晏擡起手掙脫她,半是譏諷地笑道,“你以為每個人都像你一樣愛看熱鬧啊?”

他就是不願跟她說一句好話,淩珊對他皺了皺鼻子,重新帶回了面具,“你自己還不是也湊進來看了嗎?”一邊念叨一邊往人群裏面走,想到慧覺從來都沒有出過燭龍寺,淩珊不免擔心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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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兩個,怎麽剛才也沒有拉上他……”

淩珊再回過頭時,身後湧過了前往承天門的歌臺看踏歌的人群,人流的那一邊祭漩和淩晏正焦急地張望著尋找她的身影。

她連忙走回去找他們,可是一走進人群中,就不由自主地被行人跟著擠走,她個頭嬌小,踮起腳尖來也望不到他們。

“漩哥哥!晏兒!慧覺!!”

眼看越走越遠了,你擠我我擠你的,弄得她連站都站不穩當,面具被擠得壓在臉上生疼,她連手都抽不出來把面具摘下。

淩珊看不是辦法,決定尋一處鉆出去,此時,忽然聽到轟隆一聲巨響,身邊很多人都停了下來。她跟著人們一起擡起頭,只看到巨大的花火在空中綻放,照亮了整片夜空。

她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目不轉睛地看著這些稍縱即逝的煙花,那一瞬間的輝煌實在是太過奪目,她艷羨得屏住了呼吸。

那一朵紫色素雅的剛剛在天空中爆裂開來,餘光還沒有散盡,又接連兩三朵紅色的、綠色的、白色的在夜空中次第開放,有些大氣如同牡丹,有些璀璨如同向陽,天空從不見一分落寞,一時間成了煙火爭奇鬥艷的會所。

這美麗應接不暇,她正看得起勁,忽然有人用力地拽過了她的胳膊。

身子被扳過來,她莫名其妙地看著眼前的少年,心裏閃過了一絲詫異。

從面具後面看去,眼前的少年面色白皙如雪,五官如雕琢一般立體分明,他清可見底的雙眼如同琉璃一般,蹙著眉,淺淺地不留痕跡,目光之中帶著三分傷痛和七分喜悅,嘴角的笑意宛如早春的薄雪,涼涼的,帶著花的香氣。

“我就知道一定還能再見到你,宛筠……”他摘下淩珊的面具,眼中那幾分殘缺的暖意驟然消失,只留下深深的孤寂。

他認錯人了……

淩珊望著他,問,“你也和你的朋友走丟了嗎?”

少年淡淡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帶著一絲憂傷,他沒有回答她,只是把面具放到了她手裏,默默往人群最喧囂的地方走去。

明明人群那麽熱鬧,為什麽他的背影卻顯得那麽孤獨呢?淩珊不解地望著他,忽然又被人一把拽過了身體。

怎麽老是有人喜歡拽著她?!

她憤然扭過頭,卻被淩晏氣成豬肝色的臉給嚇了一跳,“你、你幹嘛?”

“出門前你怎麽求我帶你出來的?結果出來以後也不好好跟著我!你知道我們找你找得多辛苦嗎?!”

大聲的怒吼把淩珊嚇得一楞一楞的,眼前的人是那個任由她罰抄經典的淩晏嗎?為什麽此刻她完全沒有勇氣再開口反駁半句?

淩珊被嚇得眼淚直在眼眶中打滾,她咬住發抖的嘴唇,把求救的目光投向從人群中跑過來的祭漩和慧覺。

祭漩看淩晏緊緊抓著淩珊纖細的胳膊,修長的手指骨節透白發青,忙說道,“晏,你要把她的骨頭都捏碎了!”

淩晏深邃玄黑的雙眼裏透出火一般的怒意,但他放開手,也沒有說一句對不起。

慧覺看淩珊又氣又怕又委屈,走過來說道,“你也別怪淩公子,你不知道剛才他找不到你,有多焦急,關心則亂,你別放在心上。”

“她敢不放在心上!?她要是再不放在心上,下回還得亂跑!”淩晏怒沖沖地指著她,一點也不理會慧覺的好意,“說出來的是你,鬧消失的也是你,從你來了以後我就沒過過一天安穩日子,你難道就不能稍微讓我省點心嗎?”

“我又不是故意的!人那麽多,那麽擠,你又不讓我拉你的手,當然會走丟了!”她漲紅了臉,晶瑩的淚水奪眶而出,“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以後我再也不會纏著你,讓你帶我出來玩了!這下你可以安心了吧?死淩晏!臭淩晏!最討厭你了!”

淩珊說著,把面具丟到他的身上,自己跑掉了。

“淩珊!”慧覺沒想到會演化到這個地步,忙不疊去追。

祭漩看淩晏一動不動,不滿地說道,“她幾歲?你幾歲?她縱有不對,你就不能稍微讓著她一點兒嗎?”

他眉頭皺得生疼,卻松不開,望著祭漩也跑到人群中去找淩珊,他卻邁不開腿腳。

他告訴自己,不能去追,這樣的道別當是最好不過,總好過十裏長亭也割舍不掉那份世態炎涼裏的一絲暖意……

8、第七回 過隙 ...

鬥轉星移,春去秋來,轉眼便已經過了四年。

焚膏堂前的石榴樹上,又開出了紅艷的花朵,淩珊在屋內望著,試圖把花朵的輪廓勾勒在宣紙上,但似乎總是力不從心。

“唉!”她索性罷筆,癱坐下來翻起旁邊的一本《女則》。

門“吱呀”一聲推開,她回頭看去,是她的侍婢小蝶。

小蝶比她大八歲,當年周王因厭魅聖上被幽禁鷹狗坊,府宅中的女眷都沒為官婢,小蝶就是其中之一。

起初小蝶是在周王的崇城別宮為奴,周王被籍沒後,又進入掖庭,三年前皇上將三百官婢賞賜給寵臣魏建,她名列其中,星語桐見她生得楚楚可憐,又精練刺繡,就請淩律奏請皇上要了這名官婢。

靖國公十年也不見對皇家有所請求,好容易開口要一個婢女,皇上哪裏有不給的道理?於是小蝶就來到了靖國公府,給淩珊當貼身侍婢。

她進門時就是一臉愁容,比外頭被艷陽曬癟的樹葉還沒精神。

“二小姐,祭夫人和祭護院就要走了,您真的不去送一送嗎?”

就知道她來是為這件事,淩珊只是淡淡地笑了一笑,“既然是送,又怎麽會留?如此,依依不舍也沒有意義,何必見了面徒增傷感?”

小蝶知道她飽讀詩書,說起道理一定不及她,可是道理盡管是明擺著的,卻還是身不由己,這才是人之常情不是嗎?

“但是他們此次去永興,說不定一輩子都見不到了呀!”小蝶自從來到靖國公府,就結識了祭漩和淩珊,他們兩個青梅竹馬,在府裏人人都津津樂道。

常常,小蝶都見到淩珊把清茶點心送到後院去給月下練劍的祭漩,或者見到祭漩為日落之後仍在讀書的淩珊掌一盞青燈,如果世上真的有所謂的神仙美眷,小蝶相信一定就是在說他們。

可是為什麽祭護院要去永興呢?當他在靖國公口中聽到這個消息,臉上也不見有一星一毫的驚異,好像早就知道這一天要到來,既不期待,也不恐懼。

而淩珊也是立在一旁沈默不語,眉目間帶著溫柔卻不溫暖的笑意。

淩珊見小蝶反而在為自己著急,不免覺得有些好笑,她拉著小蝶坐下來,拿起旁邊繡到一半的睡蓮,笑著問,“師父你且看看我這徒兒的習作,可有幾分師父的神韻?”

小蝶厭煩地把刺繡放到一邊,忍不住問出心中所想,“為什麽不留他?他每天辛苦練劍,都是為了保護您,如今您卻忍心讓他離開?”

面對小蝶的質問,淩珊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她收起散落在席子上的女紅,平靜地說道,“你看看外面的石榴花。”

“每年都開,有什麽好看的?”小蝶知道她又要扯開話題。

“你知道石榴什麽時候會結果嗎?”

“石榴?”她想了想,順口回答,“秋天啊!”

“不對。”淩珊看著她疑惑的臉,面無表情地說道,“是花落之後。唯有花落,方能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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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至今無法忘記那年的上元節,她與淩晏為一點小事大聲爭執。

他們前後回到家,父親得知了淩珊在燈會走丟的事,杖責了負責看護他們的祭漩,祭漩在淩珊和淩晏面前被打得血肉模糊。

淩珊因為忤逆父親,被罰在祠堂中禁食思過,她在祠堂裏一跪就是一晝夜,卻始終不肯開口認錯,最後是二哥發現她倒在祠堂裏,把她抱了出來。

從祠堂回來以後,淩珊雖然得以進食,但因為本身體虛,加上氣憤和內疚,祠堂地涼,便發起了高燒。這病把她困在閨房中整整兩個多月,等她終於服軟,走出小院之後才知道,原來淩晏早已隨父母離開京城,去往一個生僻的窮鄉——定州。

她跪在宗祠裏的那晚,淩宗璇之所以來尋她,正是求得淩律準許她與淩晏道別,沒有想到她卻不省人事。淩晏一句道別都沒有就走了,也沒有留書,她再一次來到焚膏堂,也只剩下給她講學的淩以微。

淩珊回想起來,依照父親的個性,根本不可能那麽輕易地就讓他們三個小孩獨自出去賞燈。後來才知道,原來上元節的前一天,姐夫星雲敬被加貶為夷州主簿,淩宗璇奏表以官職換星雲敬加貶之禍,皇上不準,並將淩宗璇貶作了定州縣令。

淩晏早就知道自己要走,為了逃避與她的離別,才故意大聲斥責她——這些都是祭漩後來告訴她的。

她每天都活得很自在,把所有的快樂都當做是理所當然,卻沒有想過,她的家人們背負著什麽。

她以為自己還小,就算頑皮,也不會有人遷怒於她,卻不曾真正了解,生在這樣一個家族裏,是容不得一點點的幼稚和天真的。

身居高位的人若是不能嚴於律己,那麽跟隨他的人就會受到牽連,自己走錯一步,可能就會殃及到下面所有的人。所以,牽一發而動全身,每一步都要深思熟慮,這是淩氏必須要學會的技能,並且要讓它成為本能。

當淩晏一家不辭而別的痛苦終於成為過眼雲煙,她曾跪在母親腳邊,問從來淡然卻威儀的母親,淩晏離開時有沒有難過?二哥有沒有為自己被牽連而不甘?嫂嫂可曾有過一句怨言?

當聽到唯一留在自己膝下的女兒如此發問,她和藹地撫摸著淩珊的頭,目光慈悲,面上並沒有任何憂傷。

“怎麽會難過?怎麽會不甘?怎麽會有怨言?”她如是反問,柔聲告訴淩珊,“這些都是他們自己做出的決定,從你的姐夫和姐姐離開京城那年起,就已經做出的決定啊。”

原來淩晏在遇到她之前,就已經預見了終有一日的別離。

這朝廷太過荒唐,淩、星兩家大勢已去,二哥已經孤掌難鳴,與其居廟堂之高被束縛手腳,眼看萬民深陷水火,不如明哲保身,退居江湖,以待明君。

知其雄,守其雌。淩氏就是因為善處興廢,才能輔佐一代又一代的帝王成就這片江山。

謀之不深,而行之不遠。為了歸來而離開,為了爭強而守弱。為了結果,先讓花落。

這個道理因為淩晏的離去而烙印在淩珊心底,比書上所寫的任何一句都刻骨銘心。

這個月初三,淩律把祭漩叫到了書房,而淩以微也到焚膏堂來找淩珊說話。她告訴她,此前星語桐寫給永興縣公的書信已經得到回覆,舅父和公主舅母很高興能收肅王之子為義子,並表示會以嫡子的標準來為祭漩舉行冠禮。

星栴和晉敏公主此前只有過一個女兒,名叫星敏,與易王兩情相悅,但在易王準備向先皇請旨賜婚的時候,皇上卻做主冊封南翎陸氏女為易王妃。星氏與陸氏同為南翎名望,星敏與易王的事情早已在南翎人盡皆知。星敏是典型的星氏女子,孤傲高潔,易王另娶他人為妻,如此羞辱豈是她所願意承受?就在易王大婚當夜,星敏吞金而死。

自此,星枬和晉敏便是無後,又不肯輕易強奪他人子女留於膝下,兩個人在邊城守關一晃就是幾十年。

想來星栴也是念在與星語桐的兄妹之情,加上淩律和淩以微都在書信中對祭漩多有褒獎,才會答應。

從今往後,祭漩就是公主的兒子,他的身份和地位都將和以往大有不同,可以做的事情也將更多、更大。

淩珊為什麽還要為他而難過呢?她知道將來他們一定還會再見面的,因為對這一切,長輩們一定早有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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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平三年的冬天,整座都城都是陰雨綿綿。

雨水從來沒有停過,臺階上開始長出青苔,紙燈籠也沾滿了潮氣。濕冷好像滲透到了骨子裏,無論用什麽暖身,也不見舒心。

臘月初三,淩珊吃過一碗母親做的長壽面就算是過了十二歲的生辰,見父母似乎有話要講,便獨自回到了屋內,在陰森森的房間裏看小蝶給自己熨燙書本——這雨天讓紙張都發出了陣陣黴味。

每年一到這一天,小蝶做事情就會格外認真,簡直到了埋頭苦幹的地步。但淩珊知道並不是因為這一天是她的生日,而是因為多年前的這一天,她與她至愛的初戀分別。

盡管每次淩珊這樣稱呼那個人,小蝶都一定會漲紅著臉否認,因為她配不上那個人——

周王嫡長子,雁南王梁湛。

“小蝶,其實你有沒有想過給你的初戀情人寫封信呀?大哥的商友劉景常常來往於兩國之間,大可以幫你送信喲!”淩珊托著腮故意開玩笑逗她。

小蝶立刻紅了臉,放下手中的熨壺,瞪了淩珊一眼,“二小姐,我都跟您說多少次了?小王爺他不是奴婢的情人!人家是嗣王,我一個永世不得翻身的賤婢,怎麽敢高攀呢!”

“是你自己說,‘小王爺他是天底下最善良、最溫柔的人,他從來都不對下人們大呼小叫,很多事情都是親力親為,他讀過很多書。’”淩珊學著小蝶說話時候的神情和腔調,小蝶在一旁看了,臉紅得跟地裏的番茄似的,“‘二小姐您可能真的學貫古今,問我的很多問題我都答不上來,但是小王爺他一定能答上來,因為您看過的書,他一定也都看過。!’嘖嘖,你給我當侍婢,卻一個勁地說前任主子的好話,能夠那麽不怕死,不是戀人又是什麽?不要告訴我,你只是對他教你讀書寫字心存感激,這種鬼話騙騙三歲小孩還可以。”

小蝶被她戳中了心事,又是沮喪又是害羞,索性低著頭繼續給主子熨書。

其實她很喜歡伺候淩珊溫書習字,給她研磨熨書,反而不太樂意看她描花刺繡,玩弄絲竹,因為小蝶從前就是梁湛書房裏的侍婢,總是伺候他讀書,直到他七歲那年,送到鬼戎為質……

“我的確是不知天高地厚,暗自傾心於小王爺,但是卻從來沒有想過要跟他在一起,只想能夠一輩子服侍他,看他娶妻生子,像所有的貴胄一樣過富貴悠閑的生活,只是沒有想到……怕是一輩子都見不到了,我只能在夜裏偷偷地想,如今他是怎麽樣了?還像從前一樣羸弱俱寒麽?他去了大漠,是不是學會了騎馬和射箭?只要能在夢裏見到他,就會特別開心,可是在夢裏的他依舊是小時候的模樣,我卻已經長大成人了。”小蝶認真看著淩珊,誠心誠意地勸道,“二小姐,今後別再輕言離別了,因為有些人,真的分別之後就再也見不到了。”

或許是因為這梅雨天氣,淩珊被她說得神傷。本來只是想逗逗她尋開心,結果卻讓自己跟著難過,淩珊苦笑了一下,搖搖頭,“知道啦。”

小蝶滿意地把熨好的《女論語》交給她,“生日快樂。”

淩珊噗嗤一笑,點了點她的腦門,正要好好教訓她,府裏的管家卻親自來到了房門口。他對淩珊行了一禮,傳話道,“老爺和夫人請二小姐到書房去一趟。”

現在?淩珊放下手中的書,心想,大概是他們方才商量的事情有結果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其他都是浮雲……包括下一回即將登場的男主角……

9、第八回 居次 ...

自元德四年的秋天,周王妃的車隊一路顛簸,來到這座四野之外皆是荒草的宮廷,已然過了六年。崇城的冬天總是來得特別早,幾番秋風席卷了院落中的黃葉後,天空就不覆清明。

宋湛就是在這座陰暗、陳舊的離宮中出生、長大,這座城裏,除了他的母親以及她從京城周王宅中帶來的三十六名侍婢奴仆,便再沒有別人。他曾聽周王妃的貼身侍婢宛筠說起,他們初來到崇城時,斑駁的城墻上攀著枯萎的藤蔓,守城門的是一位年老體衰的老伯。

“不過你兩歲那年,方伯就因中風去世了。”宛筠一面給他疊著衣服,一面告訴他,“也是在這個時候,不下雪的冬天。”

宋湛咳嗽了幾聲,望著庭院裏破開青石板長出來的雜草。

夏天的時候它們長得正瘋,宮人們曾要鏟去,但周王妃不允許,她當時把宋湛攬在懷裏,笑容溫柔雍容,“這是吉兆。”

“母親?”他望著母親美得耀眼的容顏,這破敗的離宮不能遮掩她的一絲光彩。

淩以衡低頭看自己唯一的兒子,他長得越發像他的父親,清朗的眉,高挺的鼻,單薄淺色的唇,尤其是那雙如同天星的眸,透著澄澈的光,宛如溫柔似水,卻也冷冽若冰。

“湛兒,你該像這些萱草一樣,縱有強石壓於身上,也要破石而出。”她的聲音總是特別溫和,但絕大多數時候,宋湛聽不出其中的些許柔情。

徐徐柔風從穹廬外吹拂進來,也帶來了陣陣青草香,宋湛聽到外面牧民們聊天唱歌的聲音,他們又要開始一天的勞作。

阿諾蘭和紅格爾有說有笑走進來,她們一人端著臉盆,一人捧著幹酪和奶茶,見到宋湛呆呆坐在床上,都咯咯笑了起來。

“小王爺在想什麽?”阿諾蘭放下幹酪和奶茶,捏了一下他清瘦白凈的臉,不懷好意地笑道,“該不會是做了什麽奇怪的夢吧?”

宋湛象征性地笑了笑,沒有回答。

他七歲那年和九皇叔的兒子宋洌分別從崇城和凜都來到大漠,一晃過去已經十年。剛來的時候,他總是夢到崇城,夢到自從母親絕美的容顏,但他九歲射死了一只幼鹿之後,這夢境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原以為就這樣與夏國的一切道別,沒有想到昨晚又在夢中聽到了母親的叮囑。

紅格爾把面巾潤了水交給他擦臉,又倒了杯清茶讓他漱口,阿諾蘭則是爬到了宋湛的床上,坐下來給他梳頭。

“今天集市吧?”宋湛明知故問。

左賢王庭每個月都會有集市,尤其到了這個草長鶯飛的季節,更是有四方的商客前來兜售異地的商品。

“是呀是呀,今天就是今年的第一次大集市,狄歷的馬倌會牽來最高最壯的馬,西域的行腳商會送來各種金銀珠寶,扶餘那些矮小的商客會送來人參仙草和聽話的奴隸,而你們夏國的賈人呢?就會送來閼氏最最喜愛的絲綢和茶葉,還有你一直惦念著的寫滿了文字的書!”

阿諾蘭好不容易幫他梳好了髻,用白玉發冠固定之後插上水晶簪,累到不行癱坐下來,用力一拍他的後背,“你們夏國男子實在是奇怪,好好的為什麽要和姑娘家一樣梳發髻呢?累都累死了!”

宋湛只是低頭喝著奶茶,沒有回答。

“嘖,這發髻哪裏是人人都能梳的?要我說,只有長得像雁南王一樣漂亮的男子才配梳發髻呢!”

紅格爾與阿諾蘭你一句我一句地在宋湛身邊說個不停,他安安靜靜地吃著早點,想了想,在二人說話的縫隙間插了一句,“你們今天去集市,幫我買些宣紙吧。”

她們對看了一眼,神神秘秘地笑起來,紅格爾搭著他的肩膀,暧昧地說,“殿下今天還是自己去買紙吧,阿斯茹居次正好也要去買個奴隸呢!”

他微微怔了一下,問,“阿斯茹回來了?”

“對呀!昨天晚上回來的,一回來就吵著要見你,左賢王說你已經休息了,不準打擾,她便提出今天要你陪她去逛集市。嘻嘻,你們也有一個冬天沒見面了,今天好好玩一玩吧!留在居次帳下也沒關系喲!”

好像沒有看到宋湛皺起來的眉宇似的,紅格爾笑盈盈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和阿諾蘭一同走出了宋湛的穹廬。沒過一會兒,阿諾蘭又咯咯笑著跑回來,先開了帳門,“哎呀,你們夏國有一句話怎麽說來著?”她想了想,“啊!說曹操,曹操到!”

她說完又笑著跑開,宋湛為難地笑了笑,起身走出帳外。

遠處,一名身穿紅衣的少女騎著一匹棕色的駿馬飛馳而來,她年紀雖然幼小,卻已經生得亭亭玉立,英姿颯爽,一路而來,牧民們都紛紛向她打招呼,高喊著“阿斯茹居次”!

她手中的長鞭抽打著□的馬匹,不一會兒就來到了宋湛的穹廬旁。阿斯茹把韁繩一勒,馬兒很快就停了下來,她在馬上,俯視走過來的宋湛,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揚起了驕傲的笑,英氣秀麗的眉往上一挑,說,“怎麽?我阿爸虧待你了,沒有給你肉吃?怎麽一個冬天沒見,你還是這副弱不禁風的模樣?”

她來找他的時候從沒好話,宋湛見怪不怪,他右手放在心口對居次彎腰行禮,卻沒有說話。

阿斯茹看他還是這副以禮待人又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模樣,從馬上跳下來,兩步走到了他的身邊,心中一驚:他居然又長高了一些!

“阿諾蘭和紅格爾有沒有跟你說今天你要陪我去買奴隸的事?”

他點頭,“說過。”

這人說話還是那麽省,仿佛多說一句就會要了他的命似的。阿斯茹心情大好來找他,結果才說兩句又被他給弄得不知要說些什麽好了,她指著他的鼻子,命令道,“你!跟我一起去!”

宋湛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阿斯茹當他是默許了。她把手中的韁繩丟給走過來的阿諾蘭,一把拉過宋湛的手,“走!”

集市由馬倌特布信大叔的圈馬欄那兒為中心,在一個個穹廬之間展開,特布信大叔所養的馬是全王庭甚至全鬼戎最好的馬,阿斯茹最常騎的那一匹就是用五十張鹿皮跟他買的。

集市從太陽升起後不久就開始了,一直持續到太陽落山,中午最是熱鬧。各家各戶需要生活用品的,都到這裏來集中交換,其他駐牧地的牧民也會帶來一些他們獨有的東西來換左賢王庭的馬匹。

鬼戎人隨水草和畜牧而轉移,哪裏的草茂盛肥沃,他們就帶著他們的畜物去哪裏,如果那個地方已經被其他的部落暫居,那麽很簡單,打敗那個部落,讓戰俘們成為他們的奴隸。

奴隸是鬼戎貴族生活中不可缺少的東西。貴族們會圈養有許多馬匹和牛羊,他們要負責看管他們,負責砍柴、打水,做各種各樣粗活重活。鬼戎是大漠所有的游牧民族中最強的,他們從來都不會缺少奴隸,但是自從單於娶了現在這個喜歡東方文明的顓渠閼氏,在帳下養一些南方和東方那些身材嬌小柔聲細語的女奴倒也成了一種流行。

這幾年東北那邊的扶餘國發生了內亂,朝廷之中分為多個派別,終日為了爭奪皇位鬥得水深火熱,子民們是死是活都不管了,來往於各國之間的人口販子素來懂得審時度勢,知道鬼戎人喜歡這種任其蹂躪的奴隸,就在路過扶餘時問一句,“誰願意去鬼戎?去的人會有飯吃,不會餓肚子。”就會有很多人二話不說跟著到大漠中來。

阿斯茹走到了販賣女奴隸的那幾個販子面前,居高臨下地打量著那些跪坐在地上的女奴,環肥燕瘦,但都長得十分普通,稍微有點點姿色的,手也粗得跟男人似的,她走了兩圈,嘖嘖搖頭。

“阿斯茹居次,想要怎麽樣的女奴隸?”販子們一個個點頭哈腰,熱心招呼著這位大漠上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鬼戎明珠。

她每看到一個稍微看得上眼的奴隸,都會回頭看一眼身後的宋湛,發現一個女孩子居然還沒一個男子漂亮,便嫌棄地不再多看一眼。

這次集市上少說也有百來個女奴隸,但居然來回走了三四遍都沒有能看的,她正生悶氣,卻見幾個跟屁蟲跑了過來,她白了一眼其中一個,問,“特穆爾,你們來做什麽?”

習慣了堂妹的快人快語,特穆爾問出來意,“我去你的穹廬,斯琴大嬸說你要來買女奴?你不是已經有斯琴大嬸照顧了嗎?為什麽還要買奴隸?再說,如果你想要奴隸,單於那兒,我那兒不是多的是,為什麽非得自己買?”

阿斯茹剛開口,瞥到跟在他後面那幾個外人,撇撇嘴,“不告訴你!”

特穆爾是單於的大兒子,從小跟阿斯茹一塊兒長大,他馬騎得快,箭射得準,刀舞得好,阿斯茹自然不會輕視他。但是跟在他身後的那幾個她可就完全不放在眼裏了,她挨個挨個看他們:狄歷質子、扶餘質子,還有——

她高傲的目光落到那個對自己微笑的少年身上,長得不算魁梧但也壯實,濃眉大眼,鬼戎的衣服穿在身上倒也撐得起來,有模有樣——

夏國質子,高平王,宋洌。

“聽斯琴大嬸說,居次是聽東方的故事,這還不簡單,我給你講就是了!”這麽多年,他對夏國的一切也忘得差不多了,唯獨小時候母親給自己講過的故事記得一清二楚,阿斯茹只要想聽,他給她說幾天幾夜都不嫌累。

他如此盛情,阿斯茹卻半點不領情,冷冷說,“誰說我是要聽故事的?又不是小孩子了,誰還要聽故事?”

宋洌被她說得語塞,憋得古銅色的臉通紅。

“餵!你!”她指著扶餘質子,“你上次說你們扶餘的女人從小就會繡花,能把天上的鴻雁和地上的羊群都繡得跟真的一樣,是不是真的?”

扶餘質子生得又矮又瘦,那身鬼戎袍子穿在他身上好像要把他淹沒了似的,被居次這麽一問,他頓時楞住,訥訥點頭,“對的。”

阿斯茹滿意地點了點頭,用鞭子指著這幾個外國質子,還有特穆爾,“你們幫我物色一個會繡花的,要最好的!”

“你究竟是想要做什麽?”特穆爾看堂妹想一出是一出,忍不住要刨根究底。

“你幫不幫?”她驕傲地擡起下巴似是要挾一般。

特穆爾從小就受教了這個刁蠻居次的任性,沈住氣應道,“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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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回 書生 ...

挑女人本來就是男人最擅長的事情,阿斯茹有了這幾個人幫忙,自己倒也清閑了。她不小心把顓渠閼氏裙子上的一朵花給燒掉了,那條裙子,顓渠閼氏本來不常穿,但是下個月就是王庭的祭天大會了,單於他們都要來,必定要穿那件裙子出席,到時候被發現,她就該挨單於和阿爸責罵了。

阿斯茹看他們幾個把挨個挨個地問人販子有沒有懂得繡花的奴隸,倒是也盡心盡力,於是開始找起別的玩意兒來。“餵,你有沒有什麽要買的?”她推了一下站在一旁的宋湛。

宋湛點頭,“我要去那邊看一下墨。”

他果然還是喜歡那些文縐縐的東西,明明在大漠裏又用不到,阿斯茹笑著一拍他的肩,“我跟你去!”

他們來到夏國商客聚集的地方,卻沒見著幾個人,也不奇怪,阿斯茹聽說去年冬天,夏國發生了內亂,當朝宰相造反,圍住皇宮把皇帝給抓了起來,把京城的所有出口封鎖以後在城裏大開殺戒。

聽說住在京城裏的中原兩大名望——姓星的和姓淩的,都被殺了個精光,皇帝家裏的人也沒剩幾個了。

消息傳到單於庭的時候,特穆爾他們幾個紛紛恭喜宋洌躲過一劫,宋洌也表示要感謝神明的厚待。阿斯茹反倒是有些擔心不和他們住在一起的宋湛,所以雪一融化她就立即從單於庭趕回來了,他應該也知道了這件事,不過仿佛並沒有放在心上,還是和從前一樣對什麽都漠不關心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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