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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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韜韜!」

正伸出雙手,放於劍胚之上的韜虹轉過頭去。

真難得夏會來劍胚間找他,通常他抓夏一起來撿查粗胚,他不都跑個沒影……

「夏……嗯!」

還來不及說什麼,他一轉頭去,眼前立即盈滿黑紅一片,是夏的發。

夏一手托住他的後腦,貼得極近。唇貼著唇。

封住了他的嘴唇,可是壓著卻無動作。韜虹弄不懂他在幹什麼,只能大眼瞪小眼,良久。

夏的發絲拂在他臉上好癢,只是唇貼唇無動作,韜虹的眸子浮上疑惑。

同樣也很疑惑的夏,皺起眉心,頭顱左搖右動、不停轉換著角度,揉得唇得痛了。「嗯……」

轉了一陣,還是什麼都沒發生。夏大嘆一口氣,退開了,「奇怪……」

你才奇怪!

韜虹長指按揉著上唇,給他揉得用力,都疼了。「你在幹什麼?」

「我也不知道……」夏抓抓頭發,盤腿浮在半空,狀甚苦惱,「我明明看到他們是這樣的呀……」

「你看到誰在幹什麼?」韜虹轉過身子去,也沒有多放在心上。

夏看什麼學什麼,好奇心重得要死,大抵又是看到人類的行為要學了。

他擡頭看向夏,夏煩躁的抓著發,壓根兒沒有理他的意思。「明明就是這樣的,有什麼我漏了……」

「也許語冰就可以了吧,你知道我修行都不夠。」

捕捉到這句,夏撫著下巴的動作停頓一下。對呵!

韜韜可能不夠接近人類,所以行不通。如果找語冰跟他一起練習也許有效果了!

他勾起最燦爛的笑容,「謝啦,韜韜!」

瀟灑的道了聲謝,他推門而出、找語冰去也。這時份的語冰應該在教守守寫字!

「語……」

看到語冰的背影,想叫,又住了嘴。

語冰可不像韜韜可愛善良,這死語冰一直都很妒忌他的進度!

要讓語冰知道他又學了新東西,很可能不跟他練習!先下手為強才是上策,要殺他個措手不及!

夏深吸一口氣,放緩著速度接近他,他是沒法隱藏行蹤的,語冰跟他一向有強烈感應。

至少他也要裝得稀松平常地接近他……

果然,語冰知道他的靠近,卻連理都不理,完全不放他在眼內!

是機會了!夏閃電般伸手,一把板過他的肩!

語冰一手拿著尖枝,在夏碰他時已揮過去!樹枝快刮上時,他手腕已被抓著。

語冰感到劇痛從手腕傳來,正要喝罵,才張唇已被吞掉了音。

樹枝啪一聲下地,一模樣的臉孔相貼,夏張嘴含住他的唇,然後停了下來。

站在語冰旁的守守,瞪大好奇的雙眸,看著他倆。「夏……」

坐在戶外胚架上,晃著腿在畫圖紙的祁瀾,啪的一聲把炭筆握斷!

這次的感覺好像比較對了,是因為語冰張開了嘴嗎?夏挑起一道眉。

然後,對,他的頭要轉動……

語冰看著他,似乎也在研究他在做些什麼。

夏會無端端抓著他,肯定又學上什麼人類的新招數要試了。

難得語冰不掙紮,夏緩慢地改變著角度,還沒試出什麼成果來,祁瀾已經半根炭筆丟過來,穿過他的身軀!「臭蟲爛蟲,你在幹什麼?」

啊啊!好樣的,連通報一聲都沒有,他們直接就在父親面前上演亂倫的戲碼,還要是強吻!強吻!

強吻與他有臉孔一模一樣的兄弟,到底是有什麼好玩的?「分、開,你們兩個分開給我分開!這是亂倫呀,亂倫是什麼知不知道?」

「守守你別看,不準看!你們要吻也不要在小弟面前教壞他呀!反了反了,道德淪亡了!」

祁瀾跳下架子,鐵青著臉沖過去大吼大叫。

他一手掏出小型鐵捶子、另手抽出夏蟲劍,一捶就打下去!

「哇──!」夏痛得渾身一震,不得不松嘴。

他按著腹部,那裏一定己瘀青一大片了,痛死了啦!「瘋子,你幹嘛亂打我?」

「我這叫什麼亂打?你亂吻語冰,我當然可以亂打!」祁瀾高高的舉起小鐵錘子,「你們對守守要進行身教的,竟敢在他面前亂來!」

「原來這叫吻喔……」夏以長指撫上唇瓣,涼涼麻麻的,沒什麼特別感覺。

人類怎會喜歡做這種事呀真奇怪,難不成這是某種儀式嗎?

守守扯一扯語冰的衣擺,仰臉,再以指尖按著軟唇。

他也想要學新東西,而且是兩個魂才可以學的東西。

「這條笨蟲在廚房瞧見有男工侍女親熱,周圍找魂來試。」

聲音無端傳出,頭上的樹冠突然一陣猛動,枝葉紛紛落下。

春魎整個倒吊下來,單腳勾著樹枝。

他的眼力好得很,從這邊瞧見笨蟲飄進了廚房,然後再去胚間找韜韜,用膝蓋想都知道他們幹了什麼好事。

「哼,幹鳥什麼事?」話不投機半句多。這是語冰之前教他的,他自認對臭鳥已經很忍讓了,因為臭鳥之前救過韜韜。「你也沒有多懂吧!」

「嘿,我今天才發現,你也沒笨到那個地步嘛……」春魎舉起食指置於唇前。

看這條笨蟲見什麼學什麼,還有那股直線向前沖的態勢真有點可愛。

「大爺我本來就不笨……嗯!」

怒吼還沒叫完,後腦先被鳥掌推前,鼻梁給撞痛了!

然後,唇上傳來溫熱觸感,不比語冰的柔軟卻很滾燙……好歹知道吻是什麼回事了,覺得無聊的夏開始心不在焉的四周望。

眼前沒有臭鳥討人厭的臉──當然這樣好多了,他頂多只看得著倒吊的鳥妖的下巴。如果要練習的話,他寧願跟守守,至少守守可愛上百倍。

這家夥非常地不專心嘛。

春魎額角爆出青根,還真是除第一世的小舞之外,第二個如此不把他的吻放在眼內的人。

雖然他也不覺得一條蟲可與小舞相比,還是可以讓笨蟲知道他懂多少。

春魎松開了緊貼的唇,翻身下地,腳尖才碰地,又把夏的頭顱勾前。

跟他差不多高的,吻起來有點給他沒可愛到,「呵,你可別腿軟啊。」

他為什麼要腿軟!

夏稍稍仰高臉,主動被他覆住唇,然後他的下巴被春魎猛力擰住,以為是較勁,他發狠咬緊牙關,死活也不張嘴。

春魎扯起怒笑,好樣的這條笨蟲!他想都沒想,一拳就揮過去,快拳狠撃夏的腹!

腹上瘀青被重擊,夏差點就慘叫出來,才松嘴,已被熱軟的東西長驅直入、卷住了舌尖。

於是,呻吟在黏合的唇間溢出,「嗯嗯……」

他們吻了有多久,守守等人就在一邊看了多久,祁瀾進工具房翻箱倒櫃,要翻二百斤大錘子。「小舞!你別怪師傅,你家寵物淫亂劍場,師博作主今晚吃烤鳥肉和燒蟲串!」

春魎不停轉換著角度,不時啜咬著他的下唇,用盡高超吻技要一次吻到他失神。

兩只不用呼吸的,幾乎吻了半天去。

直到春魎察覺他的顫抖,才松開了唇,拉出銀亮口沬來……

他退開,夏整個踉蹌幾步,身後的語冰拉起守守的手,閃過去。

夏站住了,站在原地動也不動。

鳥妖伸舌舔過下唇,試探性地撫上肚子……不是吧?該不會是吻得太過盡興,一個不小心吃走了半個魂去?可他沒有絲毫飽腹的感覺……

夏霍地擡起頭,雙眸出奇地閃亮,燃起熊熊鬥志來,「你不愧為終日以色色眼光看我家守守的淫獸,功力果然不差!你等我,遲點我們再一決勝負!」

一手指著他下挑戰書,夏的氣勢是很夠了,說話也很鏗然。

但離去的腳步浮浮,走路是蛇型的,讓人不懷疑下一步他就要腳軟趴下。

「原來舌頭要伸進去攪……」趕緊把重點記下來,再找韜韜跟語冰練習,哼,他下次才不會輸!

春魎呆然,然後開始哈哈大笑起來。

小劍匠真怪不得他淫亂劍場,因為此劍場中的魂們都單純得緊,明明有百年修行卻見識淺薄,他真沒聽過接吻也可以下挑戰書的。讓舞知道的話肯定又要瞪他,他可期待小舞發怒呢。

守守再扯扯語冰的衣擺,指尖按了又按自己的唇,眼神雀躍得很,「守守要……」

「別學。」

習字都差不多習全了,可說話還只懂說幾個字,那能學得太快。

而且他看接吻根本不是什麼正經事。

「對。」春魎掐他的軟軟臉頰,掠過他,準備告訴小舞這好玩事。「小糖糕,你的初吻是我的。」

語冰老師聽罷,立即黑臉。

***

「韜韜,針線什麼的你知道劍匠放哪嗎?」

胚間的門被吹開,然後再被和緩的風輕輕拍上。

韜虹不用轉頭,也知道是不喜歡以手開門的某鳥來了。

「雖然婢女們平日不進後園來,可針線可以問她們拿。熹舞的布包又給課本墜破了?」

韜虹沒有睜開雙眸,就這樣以雙手懸於並排的粗胚之上,感受著靈氣的強弱,「我著祁瀾買個竹書簍,以後不用縫縫補補的。」

春魎走進胚間室,倒也不急著回去找熹舞,他在其一架沿坐下。

這樣的活兒,他來了劍場半年,倒也不是沒看韜虹做過。

尤其是守守出生後,韜韜做得更勤了,甚至祁瀾挑胚的時候他也在一塊。

呵,一人打、一魂整,真有點夫婦的況味了。如果沒有夏這個專制造麻煩的魂來搞亂更好,有守守之後,樂了,過足了當哥的隱頭,想再添個妹。

「左手邊第四。」春魎的眸掠過流光。

幾乎是同一時間,韜虹也睜開了眸子,找到有異感的胚了。

上百個看上去毫無分別、並排的粗胚中,浮起其一。

他反手心,胚降至手上,控起炭筆在上頭劃一道記號。

韜虹控物的技巧還可以,劃直線卻有點不整,微歪著很可愛。

「你真的要劃?這可是夏的妹子耶。」

就知道春魎感應出什麼來了,他手上的胚該是陰氣較重,春魎的眼睛給換走、感應卻更強了。

聽得出他的嘲諷,韜虹笑,「一個守守已夠他瘋了,敬謝不敏。」

要不是語冰看著守守,真不知守守會被夏跟祁瀾教壞到什麼程度,再來個妹子,可就更不堪設想了,肯定給春魎吃個一乾二凈。

春魎環掃一下劍胚場,說大不大可至少有好幾個架,上百個胚,看起去很是整齊壯觀。要依韜虹的速度,逐個逐個劃記號,是要劃到牛年馬月的。

「劍場男丁旺盛,小劍匠真如此想再添個女娃?」

他是沒關系,要再生的女娃如守守般甜軟,以後他也省得去樹林找些鳥妖花妖的來歡快了。

「你最好別少看祁瀾的記障。」

祁瀾即使有心回避,甚至他曾千叮萬囑那個胚不能用,他轉頭還是忘得一乾二凈,極度自然地被有靈力的胚吸引去了。

「不用叫春爺,叫我一聲春哥,我也替你一次把胚全挑起來。如何?韜韜。」

春魎一翼伸出,瞬間把韜虹給卷於翼內,鼻尖相碰。

韜韜長得柔,不似語冰陰柔、不似守守冷麗,卻恰像黃昏斜陽般溫柔。

韜虹看著他,似乎也很被這提議吸引到,但卻側側頭,「春爺,我能為祁瀾做的不多,你不是連這也爭吧?」

好玩,此魂的感情直率、說一不二,對祁瀾的感情不東暪西掩、不如女子般扭扭別別,有夠爽快。

雖然更有可能是因為他只知道祈瀾灌輸給他的愛情,那是與生俱來的,亦永遠是他的一部份。

這種感情是愛,他沒有念過人世間的詩詞歌賦,又何來拐彎抹角、不乾不脆的傷冬悲秋呢?

春魎看進他的眸底,銀灰冒出一點藍,不知之後是綠是紫。

不論魂色是什麼,更漂亮的韜韜都讓人很期待,他出落得越來越有味道了,即使身上帶著淡火斑,只會讓他更為性格。「待祁瀾死後,我們來算算救命之恩吧。」

環著上身的翼,再勒緊了點。

韜虹心底暗嘆口氣,這只鳥妖成為他們家人都半年有多了,還在到處惹起火頭。

不是看他跟語冰在夜聊、就是逗著夏玩,再不然也抱著守守又舔又咬。就只有祁瀾,他說是『韜韜的人』。人類只招惹一個就很夠了,他說。

「我以為你在等熹舞長大?」

「我跟舞不是那種關系。」春魎松開了翼,再無聲地收回肩胛骨之內,「我也在等守守長大呵,你們當哥的可得小心點,呵。」

後面一句是欲蓋彌彰之用。韜虹暗忖,不是那種關系嗎?不如說不想變作那種關系比較貼切。

熹舞很明顯是春魎最重要的東西,然而他不想變得更為致命。

大概春魎也很少談論知心話,他是有幸取代語冰了。

韜虹閉起雙眸,繼續挑胚,等待春魎的離去或是下一句殺著。

良久,大刺刺躺於空胚架之上的春魎,驀地問一句,「你會想吻他嗎?」

「吻是什麼?」

「你連吻是什麼都不知道,就想要祁瀾這個人?」

他說,這劍場們的魂都單純得讓他想狠狠欺負,心癢極了。

「現在的我,連碰他的手也做不到,別說是吻或其他。可我很想繼續就這樣替他每天挑粗胚,可速度快一點更好;為他準備鋼材,可陪他一起上戰場收集骨材更好;每天面提耳命天氣熱了冷了,可親手為他穿衣打傘更好;他生病之際我能陪他去抓藥煎藥,可在床塌邊餵他喝湯藥更好。還有很多很多,這樣多一點點的陪伴,卻必須我能碰觸他才能夠做到。哈哈……他連早膳吃過些什麼也記不起來,所以說別太高估他的記性。」

祁瀾腦子退化健忘得像五十老人,現在已要事事關顧了,搞不好遲點還開始失憶。

韜虹說著笑著,發覺自己已沒專心在手上工作,眼皮上刻劃的都是祁瀾的影子,就索性睜眼了。

春魎若有所思的看著他,然後抓了抓發,道,「這樣的愛,是從你出生時已打在身上的,你不恨嗎?」

「我恨,知道他自作主張地給了愛,卻不能回應時,恨到想殺了他再自毀。可我必然是愛他大於一切,我才會站在這裏挑粗胚、跟你討論他,說希望能觸碰他。」這就是真實。

「我這樣一堆的小願望,夠我當上人類嗎?」畢竟他也知道,能守在祁瀾身邊直到他死去,已經是很幸福、很幸福了,他還是有一點點的貪,「祁瀾說不要跟劍鞘做愛。」

「大概還有餘了。」春魎看著他微笑起來仿佛蒙上柔和光暈,卻不知怎地就是遍體生寒,「要成為人類,首要是強烈欲望、修為反而次要。」

這才恐怖、這才危險,這樣單純直接的欲望。

他定定鎖定韜虹的銀眸,「韜韜,無論如何都好,別妄動強搶人體的念頭。」

「不強進入人身,我是如何在祁瀾死之前與他一起?」

他打笑一句,春魎雙眸一瞇,眸如子夜、卻笑了,「別迫我在小劍匠死之前,先吃掉你。」

要讓那群貪吃懶做,要是小閰王不扣薪水就絕對願意留人到天光的鬼差來收他、打下地牢,還不如讓他吃掉比較不浪費。

「如果我真的強進人身了,那時候務必請春哥吃掉我。」以他的修行,要在祁瀾死去之前當上人類完全不可能,他唯一能做到的就是伴他、看他直至老死。

可他,只要保有記憶的一天,都會一直等到祁瀾投胎轉世,一世又一世地尋回他、守護他。「我不怕等,因為有你們伴我千年百年。」

「世上有一個春魎,自有第二個春魎。」讓他來當吧,他想他能勝任。

春魎難以置信地看著他,然後抖肩輕笑起來,「我的閻老大啊,嘴巴真甜。」

當作是獎勵他的嘴甜、或是轄出去的狠勁都好,春魎一記響指,驀地,胚間內幾十把帶靈氣的胚,一時間全部浮起在半空,包圍他們。

怎麼那條有百年修行的蟲跟他相差如此遠?

瞧韜韜,說的多漂亮。春魎握著他下巴的手,改為慢慢撫上臉頰。

「要當我,可不易。」然後本該吻上他唇的,吻上了額頭。

韜虹是祁瀾的。

鳥妖說,你要想碰觸祁瀾,辦法也不是沒有。

這就是他們聚集於此的原因了。

他一聽有這般奇跡的事,就告訴了最想變為人類的夏,夏又把語冰拉來,守守黏著語冰都不放。

鳥妖撓起雙手,青根隱隱跳動,「韜韜,你後面這一大串粽是什麼回事?」

他不是告訴過韜韜,這是秘密,明明也勾過小指的。

但他不該忘了韜韜資歷尚淺,這種小動作他不曉得意義何在。

這幾只劍魂們反而很知道人類要說秘密就到廚房去,夏還常晃去廚房看有什麼好玩的學。嘖,他們就最知道這些有的沒的。

「哈哈……我只告訴了夏。」韜虹乾笑幾聲,狠狠的瞪著夏,瞪瞪瞪死這條笨蟲。

他看夏因為亂吻的事昨晚給祁瀾念得很慘,念了半天去又捶又打,打到周身青青紫紫很是可憐,所以想安慰他一下。

怎知道夏也把語冰拉來了,小糖糕是出了名的黏,黏著語冰都不肯放,自然也甩不掉了。

熹舞坐在長廊上,雙腿晃晃在看一只手掌厚的天文典藉,一目十行,遇見有什麼不認識的字或句,都會問身後的祁瀾,有些艱深到連祁瀾也不知其解。

祁瀾則整個人趴著,單手在亂畫圖紙,準備覆雜的工刀給木工大叔,不時咬著指頭沈思,都沒閒看幾只非人的在搞什麼東西了。

很悠閒的一天,就如過往無數日子,這刻卻帶點不一樣,是將要觸碰實物的興奮雀躍。

鳥妖狀甚苦惱地低嘆口氣,扯了扯略長的發絲,「你們知不知道,怎才算變為人類?」

「影子。」語冰答了,守守擡起頭瞧他一眼,又攬著他的雙腿繼續睡。

春魎一記響指,代表他的答案快而準。

他很早之前就註意到了,當他化為鳥兒搭在熹舞肩上、一人一鳥的影子於泥地上重疊時,他們都會駐足凝視,仿佛被吸引過去。

「但當你們意識到有影子時,可能已是成人後幾十年了。人類與我們最大的分別是,遺忘。」

不想忘的忘了,是苦。想忘的忘不了,是痛。遺忘是種玄妙東西,對從出生以來鉅微都記得一清二楚的他們,太難懂,他們只看到當成人類好的層面。

「你們一天一點更接近人類,就會不知不覺、不斷遺忘。從最遠的事開始遺忘起,百年、五十年、十年、五年然後連昨天是晴還雨也可能遺忘。」

或許到某天有妻有兒了,耕稼插秧的時候看到地上影子,才會記起些什麼,發覺自己已是人類了,就這樣老去死去。

夏坐於大樹粗枝上,聽罷,看了躺在廊上畫圖的祁瀾一眼,嘖了聲,「看來,當人類也不太好玩。」

如果有一天,他連自己曾經是劍魂都忘了,連語冰都忘了。連這個哇哇下地開始看著,把他倆老人家狠扔下劍爐的瘋子也遺忘掉,只為了以手觸碰到世上一根草。

「無論你們願意與否,還是會持續不斷地學習,直至成為人類,老去死去消耗掉一條生命為止。」

要是打出來的刀劍魂們不消逝,一直增幅下去,陰間掌控生死的也很頭痛。

幾乎所有劍魂的視線都落在祁瀾身上,祁瀾卻還是毫無所覺,哼著小曲咬著指頭,悠然地畫起刀柄來,在別人拿來劈木斬鐵的工刀上亂畫了條龍。

「別擔心,要成為人類你們可有得等,依你們的修行我想再五百、一千年吧。」

他們的擔心也未免太早了點兒,依他們玩樂睡覺比什麼還勤,那有可能如此快學習遺忘。「不管怎麼,因為韜韜癡情打動本大爺我,故且先讓你們嚐嚐甜頭。」

說的最後一句有夠惡心,也不知這奸詐鳥妖到底說真說假。夏質疑地挑起一眉。

「人間與陰間連系之物不多,感應力最強的是烏鴉和貓。」

春魎的翼一張,把虛圈著語冰的守守吸過來,抱在懷內讓他睡得安穩。

好暖呵,春魎再抱緊了點,磨蹭著他軟軟臉頰,「那你們,要貓還是烏鴉?」

三個劍魂看他一眼,活脫脫一只鳥妖示範,不用想考、不約而同的開口──

「貓。」

春魎的臉埋在守守頸項間,嘴角頻頻抽筋。

本大爺難得大發佛心教你們東西,瞧他們是什麼該死的態度!

***

去抓貓的幾魂,若莫當個把時辰後回原點。

三魂手上都抓了只黑貓,共計四只,語冰順道也替守守抓了一只。

三魂都臟兮兮的,剛都拿著劍去劈藤麻枝葉了,一頭是泥葉。

夏還抓到火大了,拿劍當飛鏢射貓,弄得自己一身是傷。

年輕跳脫的山貓,抓不太住,只有語冰動作靈巧抓到年小點的。他跟韜韜手上抓的又瘦又老看起來快斷氣了,他們臉上都給抓了幾道,狼狽可笑得很,連自己都覺得很蠢。

「所以說,你們的級數是跟貓差不多的、差不多!」春魎搖著修長的指,左右搖動,一臉不屑。

貓的魂、當然不比人類強。也是比較容易進入的媒介。

劍魂的魂體修行們大概就跟一只貓強不了多少,要他們當鳥還不知道能不能飛起來耶,要看見幾只鳥在地上爬,老天,他可是會笑到肚痛的。

「舞。」春魎向後喊一句,是小舞出場的時候了,什麼手印念咒的他記不太住,「試驗品到齊了,可以羅,記住你欠我的人情。」

熹舞坐著,四周圍了五本大開的書,指一揮,五書同時翻了一頁,他一目十行地閱讀。聽到鳥妖的喚,轉過頭來,「春魎,這麼多的人情你要何時拿回去?」

春魎從他出生至今,大大小小的人情積欠過不少,他逐項記,連韜虹的救命之恩也算到他頭上來,就是沒一次要他清還。太可疑了,他實在不得不猜忌。

春魎只笑不語,撫摸守守小翼的手卻是難掩興奮,加了勁,守守一下吃痛掙脫開來。

這些天來,小翼一點一點地褪下羽毛,還沒褪盡。但守守怕再給夏罵,所以都不敢再飛了。

他正拿著炭筆點了些七彩的染料,跟祁瀾趴在走廊上畫畫。

祁瀾畫的那把工刀,在他塗塗改改之下,都快比亂步大刀還要華麗,整張就像西洋掃描般。他把紙扔掉一旁,拿起眉筆開始跟小兒子一塊塗鴉起來。

「守守,過來夏哥這兒。」夏向他招招手,汙臟臟的好哥哥大掌伸去,看起來溫厚得很。

但守守噥開了笑,很高興地跟祁瀾一起畫畫,臉上都塗了幾抹彩,興奮得小翼啪啪啪的快速拍著,白紙在他身後吹得翻飛。

驟眼看去,不看那雙狂拍的翼、也不看祁瀾發青光的眸……就像普通人家的父子般,享受著塗鴉的天倫樂。但仔細點看,就可以發現他們的畫都是驚人的精致,幾乎連每一細微處都顧好。

守守這年歲的孩子,畫出來的壓根兒不是火柴娃娃,而是肖像畫。

「呀──」守守跟祁瀾像比快般,越畫越快、越畫越快,兩個越笑越大聲,越玩越樂,好幾十張畫從他們手下飛出來,情景詭異的恐怖。

「守守,過來。」語冰喚,他們再繼續玩下去,可以玩到明天也不停。

夏的手浚空半天沒回應,守守玩得太樂,壓根兒聽不到夏的喚。語冰一出聲,守守的翅膀跟小手都停了下來,留下畫一半的圖,蹦跳著過去。

之後,熹舞教手印教了半天去,眾魂都驚訝於熹舞年紀輕輕,竟然懂如此覆雜難學的手印與咒文。

熹舞一指抹上顏料,在貓兒身上都寫上咒經,又快又準。

「娃兒,是有點料子。」雙手結著印,夏難得讚美一句。祁瀾這個徒兒真是收對了。

「這手印反過來結,是自毀。」

鳥妖無端彈出一句,眾魂僵住手勢不敢輕舉妄動,只有春魎看他們驚慌,笑掉了下巴。

他們才知道是被戲弄了。

熹舞示範完整的結印第二次時,守守突地不見了蹤影,平空消失,祁瀾驚叫一聲,「守守!」

「小糖糕……」鳥妖附低了身子,指尖前,是一只中等大小的瘦貓,皮黃骨瘦的貓正在附低身子,咧開利齒、在咕嚕低叫著。

不一會兒,貓兒全豎起的毛慢慢垂下,然後身軀急速地收緊、不斷縮小至毛色新白,半臂大小的小貓咪,站不住,咪一聲便滾在地上。

春魎小糖糕、小糖糕地喚,雪白貓咪要站起,卻不習慣用四腳站立,顫著腿東滾西滾,逗得鳥妖樂透了,更起勁地逗他。他使壞地用食指擡起他的一只前爪,看它站立不穩,然後翻倒在地上,耳朵微微發抖,委屈得像團小白球。

那雙小翅膀急著拍,卻壓根兒飛不起,只刮起些塵土。

「小糖糕、糖……」逗弄著,突地一只貓掌拍開他的指尖,「哎!」

春魎看著突地出現的暗紫貓,毛澤帶光又輕柔,連眼神也是跟爪子一樣銳利到不行。

他瞇起眼睛,道,「語冰真是只好貓。」

「嘎──」

那邊傳來一聲拔尖貓叫,只見渾身都劃花的亂毛貓,整只狠摔在地上,痛到只差沒噴淚。

「你的毛怎會如此亂啊?」祁瀾從熹舞與春魎之間爬出來,笑看夏變作了只黑紅貓,毛亂得要緊。劍上的傷痕一分也沒有少的現出貓身,痛得他哎哎叫。

亂毛貓咧起利齒、豎起背毛,向祁瀾低狺一聲,「咕──」

仿佛在吼著,要不是你一天到晚在拿錘子虐打我,我怎會滿身是傷!輕輕碰到都痛斃了!

韜虹不敢太早進貓身來,就怕語冰他們有些什麼差錯,還要他幫忙,但看來他們都妥當得很。

看著語冰與夏以貓掌努力地要扶守守站起來,夏的力度卻不知輕重,快要把守守的幼小貓軀一下踢飛。他笑著,也結了印。

熹舞與春魎對看一眼,春魎仿佛邀功般眨了眨眼睛,熹舞不語勾唇,記下成功的試驗結果。

「好可愛好可愛好可愛──!」

祁瀾很興奮、赤腳跳下泥地,沖去他們中間抄起了只閃躲不及的守守,把他整只托起來,「果然是我生的長得好像我!」

祁瀾在眼中突變成龐然大物,小貓兒的大眸瞪得如銅鈴,驚恐地舞動著四肢,咪叫不停。

「守守你可愛得要死了!」祁瀾的臉一低,就吻下去,跟小貓親得很自然,「啵!」

吱──!

木廊上突地添了十條白痕,夏給嚇著擰頭一看,就見身旁不知何時多了只藍灰貓。

藍貓瞪大眸看著祁瀾抱起守守親完又親,爪下刨出十條木絲!

「咪……」韜韜,你冷靜點呀……

抖出咪叫,夏趕緊逃離韜虹的攻撃範圍,真怕他發揮妒嫉神力,一記貓掌刮過來,把他的亂毛刨走一半去。

他還未來得及感動祁瀾碰得著他們、還未看清地上守守的影子跟祁瀾的重疊,已經給韜虹三魂嚇走了七魄去。

春魎踏下木廊把語冰抱在懷內,輕輕順毛撫著它,「現在閉上眼,感受一下你們的體內是不是有另個意識?」

然後眾貓都是大略的點了點頭,守守則被祁瀾纏著不得脫身,祁瀾抱著他去找小魚乾。

「聽好,現在你們是占了它們的身體,總歸要還。所以,別一個不小心把它們的魂給擠出去、擠破了。」當然也得小心別被貓魂給擠掉就是。

很好,重點來了。

「要誰把貓魂給擠掉了,就是強占了人間活體。我這當鬼差的,可不能當看不見吧?」哎呀,雖然不當鬼差百年了,職業操守他還是有的啦!

「……」

老兄,你的口水滴下來了好歹擦一擦吧……

三貓有致一同地瞪向鳥妖,好一會兒,完全呆怔住不能反應。

這不叫一石二鳥叫什麼!

熹舞可以拿他們來實習高難度咒文,他也藉此機會玩殘酷游戲,他們狼狽為奸!

喔喔,這只臭鳥有這麼好心教他們東西才有鬼,原來他打的是這樣的主意。

要誰不小心把貓魂給擠掉了,他就大條道理去吃掉他們!

***

「喵喵嘎……噗噗噗……嘎嘎嘎──」

「夏你別亂動呀,你是想給淹死嗎!」

他一點也不想給淹死,可他更不想渾身的毛被擦光光、然後痛昏在浴桶中!

此晚的浴室,只見木桶中多出了幾種顏色。

暗紫的、黑紅的、灰藍的還有幾乎與浴水溶為一體的雪白色。

難得真的可以碰觸到他們了(雖然只是向山貓借了身體),可也是夠值得慶祝的事,所以祁瀾終於做了一直以來很渴望的──父子共浴。

他已經很委屈地把浴水的溫度調很低了,那知道一把夏放進水,他就掙紮著要出去、貓手亂撥貓腳亂踢,死活不讓他抱,弄得自己噗噗噗的沈下去,喝了好幾口水。

守守輕撥著短短手腳加小翼在游貓泳,語冰掛在浴桶一旁遠眺劍爐流螢,韜虹要把夏托起來可自己又頻頻沈下去。

夏拔尖的怪叫著,不斷逃斷祁瀾的懷抱,尖尖的爪子冒出來了,卻在韜韜的殺魂目光下不敢傷到祁瀾,又收回去,死活就是要爬出木桶。

說笑!那個怪力瘋子不懂控制力度,抓起毛巾就猛擦狂擦,快把他的一層皮都剝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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