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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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回到中原,離鴻便一直在雲州與錦州之間徘徊,根本不曾到過別的州郡,待繞過錦州,沿路的景象不免讓他大吃一驚。這裏比他數年前兩河水患時看到的景象還要破敗,集不成集,市不成市,路邊三三兩兩都是沒精打采的路人,俱是衣衫破舊,瘦骨嶙峋。偶爾有些腫胖的,臉上大都泛著病態的黃,瞧著就是餓得浮腫了起來。

一路行到太虛宮山下的小縣城才算聽見些許嘈雜的人聲,卻是在一個廣闊空地上支著幾個巨大鍋竈,老遠便能瞧見氤氳的熱氣,一大堆人群烏鴉鴉擠在那裏,看樣子是有大戶人家在那裏舍粥。離鴻當年從安平縣逃出的路上也被這樣的舍粥救濟過,那股暖烘烘的氣味使得他記憶的閘門大開,讓他想起那些入骨的痛苦和恨意,五年了,竟然等了這麽久。離鴻慢慢撫摸著腰間的刀鞘,暗暗道:等到取了太虛心經回來,就是該去向都城那位攝政王討回血債的時候了。

粥鋪附近也是一片頹敗,只有一間小小的酒肆還開著,離鴻栓了馬,走進門去,要了些飯食,一面吃一面與酒肆老板攀談起來。

“請問,這裏最近是不是遭了災,為什麽集市上這樣破舊不堪?”

酒肆老板是個留著山羊胡子的中年人,手上端著一柄沾滿煙油的旱煙袋,端詳了離鴻片刻:“瞧公子是許久沒出過遠門吶?”

離鴻尷尬地笑了笑,他確實閉塞了很久,便道:“在下久居錦州家中,頭一次來到此處。”

掌櫃的點點頭,啪嗒啪嗒吸了兩口煙才道:“這裏窮了十來年了,朝廷的捐稅銀子越來越重,種地的交不起糧,一個個把地荒著出來討飯,再過兩年,咱們怕是連糧也吃不上了。”

離鴻楞了楞,沒想到那風狼的巢穴跟外間世界一比竟象是桃花源一般,他這些年在風狼裏,苛捐雜稅這四個字幾乎都要從意識裏消退了。

“其實咱們這還算不錯,好歹是楊國公的封邑附近,三不五時就令粥廠舍粥,”掌櫃的放下煙桿,嘆了口氣道,“衢州那邊要更苦,聽說連旱了三年,餓殍千裏,家家戶戶為求活命只能易子而食,慘啊!”

“怎麽會這樣……”離鴻喃喃道,他想起天南堂剛接的那筆買賣便是在衢州附近,想是南柯親眼見了那裏慘狀,所以此番回來才會神色懨懨的。

掌櫃瞅著他,壓低了聲音又道:“現在東南和西南邊已興了幾番暴民造反,朝廷都快壓不住了,”他把煙桿又湊近嘴邊,“說來也是如今朝廷腐朽無能,今上年幼,形同傀儡,這景家天下只怕坐不住了。”

離鴻擡眼向他一看,停住筷子道:“先生怕不只是一個酒肆掌櫃吧。”

掌櫃微微一笑:“公子也不象是久居深宅的富貴少爺。”

離鴻抱了拳:“在下愚鈍,先生有什麽話請明示。”

掌櫃磕了磕煙灰,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番離鴻:“公子雖然年少,又是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樣,但瞧你言行,武功卻十分高明,又一身浩然正氣,不知可有意助楊國公一臂之力,扶明君上位,方是天下蒼生之福。”

“你所說的楊國公……可是楊卓公子的父親?”

掌櫃平靜的面孔上隱隱有些波動:“你認識三公子?”

離鴻忙擺手:“只是一面之緣。”他不願過多糾纏,匆匆掏出銅錢放到桌上,“在下區區草莽匹夫,國家大事一竅不通,先生還是另尋有識之士吧。”

他轉身便走,中年人盯著他背影,用力握了握手中煙袋,卻最終還是松開手,看著他去了。

等離鴻來到太虛道宮門外時,天已擦黑,這裏還是記憶中模樣,他繞開前門,翻過一處院墻,來到了當年練過劍的道宮花園。此時花園裏竟也有三三兩兩的小道士在那練劍,一個師兄模樣的人站在一旁搖頭道:“全無悟性,今日不過教了你們三式劍法,竟沒有一個像樣的,練不好晚上都不許吃飯!”

這師兄聲音尖尖的,很有些耳熟,離鴻記得他姓劉,前些時候在錦州還被自己劫持過,而當年初來太虛宮他們甚至還練過手。想起那次練手之事,離鴻心頭忽然一動,猛然湧起少年貪玩的心性,一矮身便閃進了後面的院子裏。

劉道士將這些師弟們教訓了一通後,甩過頭向自己住處而來,剛走到一個僻靜角落,迎面卻撞上一個人,竟是個穿著低等道袍的家夥。劉道士很有些不快地撣了撣衣襟:“誰這麽不長眼?”

“對不住劉師兄。”那人低頭做了個揖。

劉道士皺眉看了他一眼:“你是誰門下弟子?”

“小弟身份低微,在廚房做些幫工,從前蒙師兄不棄,曾教過我兩式劍法,師兄還記得麽?”

太虛宮裏這樣的小道士多不勝數,身為掌門的弟子自然記不得他們的面孔,劉道士摸了摸頭:“好像有這麽一回事吧。”

“師兄劍法高明,當日教誨小弟一直銘記於心,不知師兄今日是否方便再指點小弟一回?”那人抱著劍又做了一揖。

劉道士聽他這樣奉承,心頭一喜,揚起臉道:“可以是可以,但若傷了你可如何是好?”

“那是小弟學藝不精,自不能怪師兄。”

這師弟甚是乖覺,劉道士暗讚一聲,拔了佩劍道:“那便請了。”

兩劍一對,劉道士便大皺眉頭:“餵,你到底會不會使劍?”對方的劍法古裏古怪,絲毫沒有劍應有的輕盈靈動,沈得象是在使刀。

是你自己蠢,可別怪我沒有手下留情,劉道士想道。他劍鋒一閃,繞過對方劍身,直想著挑破他肩頭衣衫,方顯得自己劍法高明,誰料手中一沈,竟是對方伸手抓住了他的劍鋒。

“你……”劉道士大駭,想要抽回劍來,卻察覺一股驚人力量從劍柄上傳來,震得他手臂痛麻,一下子就松開了佩劍。

隨即一聲輕響,那柄質地不錯的鐵劍在對方手中斷成兩截,扔在了地上。劉道士慌極了,他想要大叫,卻叫不出聲,那人已鬼魅般上前來點了他的穴道。

“我說過,你用鐵劍我也敢抓,是不是?”離鴻笑了一聲在他耳旁道。

劉道士猛然驚覺此人是誰,又覺得不敢置信,然而那人已飛快離去,一下就不見了蹤影。

花園小徑上,一個弟子正在戳一名道童腦門,教訓道:“你明知道掌門師伯那裏今日有貴客,急等著開水泡茶,怎麽燒壺水還這麽慢,秦師兄來催了兩次,氣得不行,等著他回頭收拾你吧。”

道童年紀還小,抽抽噎噎地哭著提了那壺水向後院走去,離鴻借著夜色遮掩,跟在他身後一起來到了掌門的屋前。門口那道士卻也曾照過面,正是姓秦,只見他不耐煩地向道童低喝了一聲:“現在來做什麽,師父跟客人有要事商談,讓我們都別進去,你給我端著水在這等著!”

道童只好委屈地提著那水壺站在廊下。

那秦道士罵完,又低聲抱怨道:“都一個時辰了還不出來,想餓死人嗎。”他低頭看了看道童,又道,“我有些事去去就來,你在這等著,師父若有什麽吩咐,立刻來通知我。”

道童忙不疊地點頭應了。

等秦道士一走,離鴻便從後面悄無聲息地點暈了小道童,走進了掌門的屋子。他記得元朔十分看重太虛心經,想必會放在自己身邊妥善收藏,若是能乘著他會客之時從他屋裏偷出,那便是再好不過了。

屋內沒有人,只從內室傳來幾聲零星說話聲,離鴻在四周搜尋了一遍,全無那書的痕跡,想必還是藏在內室。

他剛向內走了兩步,卻聽見一個有些熟悉的聲音道:“元朔掌門一向識趣,此番怎麽不開竅起來了?”

只聽元朔咳嗽了兩聲道:“勞煩尊駕告知王爺,太虛宮乃是方外之地,方內之事愛莫能助,貧道恕難從命了。”

“什麽方外方內,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如今四處亂民造反,道長身為大炎子民,不該為皇上分憂麽?”

元朔又咳嗽了一聲,聽他氣息竟象是受了內傷,他低聲笑道:“那些亂民不也是大炎子民麽,即使此番鎮壓下去,王爺不減免捐稅,給人活路,將來自有更多的亂民,老道士豈能管得了?王爺素來敬天尊道,對鄙門諸多照拂,老道銘感於心,但要我領門下弟子去為王爺屠戮平民,卻是萬萬不能。”

“好麽,莫非老道士你也想造反?”那人聲音忽的狠辣起來,“等我收拾了你,不怕從太虛宮尋不到一個聽話的掌門。”

電光火石間那人揪起元朔道人淩空便是一掌,他掌風冷冽如冰,元朔又已受了傷,勉強伸手格擋全然不被他放在眼裏,眼看元朔趔趄著後退了兩步,那人又搶上前去,雙掌齊發,直擊元朔胸前□□,誰料這兩掌下去,竟似觸上一盆炭火烈焰,從那老道士胸口迸發出一股強勁內力,瞬間沿著他手臂反噬上來。這一驚非同小可,那人驚叫一聲,後退兩步,一腳踢開木窗翻了出去。

元朔的神色也是驚訝之極,他好不容易站定腳步,回身道:“不知哪位高人出手相助,請受老道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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