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醉靠在病床邊，感覺身上所有力氣都被抽空了。

他看著邊文碩蒼白虛弱的臉，那麽體面驕傲的人，現在狼狽地躺在這裏，任由一場意外把他們的處境全部顛倒，可陳醉心裏清楚事情實質上沒有發生任何改變，他們之間上不了臺面的故事還是那麽地不堪……

但陳醉又清楚地知道，他動搖了。

愛是一種不受控制的本能反應，即使偽裝得再好，也會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來。

邊文碩的大腦一片混沌，他甚至還沒有反應過來究竟發生了什麽，迷迷糊糊記起的都是當年自己身邊盛放如同玫瑰的少年。陳醉放浪癲狂，敏感而神經質，但縱使有萬般不好，他都是邊文碩心中的繆斯，是不可褻瀆的神靈，更何況他又有萬般好，好得讓邊文碩忘不掉。

到底是為什麽放棄了他的呢？

邊文碩想不起來，但現在他唯一能夠想明白的是這些年以來他對陳醉的愛從未有一刻消失，幾年的分別時光不長不短，卻把這份愛醞釀得更加濃烈。所以當知道駱佳就是親手斷送了陳醉前途，讓他這輩子不能再跳舞的劊子手時，邊文碩又悔又恨。

他恨駱佳蛇蠍心腸，悔自己終究沒有像自己承諾的那樣，護他的繆斯一輩子。

即使把愛一個人掛在口頭，有時也會忘了愛這個人，再記起的時候，卻已經失去太多太多……

邊文碩呼吸聲起伏，重重地咳嗽兩聲後，意識逐漸清晰。

沒有開燈。淩晨時分的醫院有種瘆人的荒涼感，空氣中藥水的味道總讓人聯想到恐懼和死亡。或許有時候死亡是一了百了的好事，讓你再也不用面對明天的到來。

“陳醉……”邊文碩開口，嗓音沙啞地可怕，他借著月光用一只眼睛勉強看到床邊人清瘦的身影，陳醉站在那裏，肩背仍然是筆直的，仿佛狂風暴雨肆虐，這麽多年過去了，他骨子裏還是那株青松，只不過不一樣的是皮囊沈重而千瘡百孔。

陳醉看見邊文碩艱難地向他伸出手，穿透冷白的月光，想抓住他的衣角。

陳醉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擡起手，把邊文碩的手攥在手裏。

那雙手白皙好看，十指修長筆直，骨節分明，沒有一絲的瘢痕和傷口，是畫家該有的一雙手。

邊文碩的手被抓住的一瞬間，男人淚流滿面。

“我還以為……你會走……”邊文碩像是被人類遺棄的動物，傻傻地叼著繩子含著淚水湊到主人身邊。

陳醉看著他，本以為自己也該哭一哭，但痛到了麻木，終究還是做不出任何表情。

“我……現在還不走。”陳醉機械地把他的手放進被子裏，又把被角掖了掖。

邊文碩執拗地看著他，眼神裏難得帶了些孩子氣，他痛苦地皺皺眉，低聲念了三個字，聽得陳醉渾身發抖。

“我愛你……”

這句話用在陳醉身上是個利器，是克敵制勝的法寶，他年少時經歷過絕望，長大再度被人拋棄，有些東西期待了太久，反而不敢要了。

“回來……回來我身邊……我會用一輩子補償你……”

陳醉沒有說話，克制住強烈想哭的沖動，低下頭捂住了嘴巴。他面色慘白，額角青筋暴起，身體微微痙攣著。

“我毀容了……你嫌醜是不是？”邊文碩勾起唇角笑了笑，“沒關系，我可以整容……等我……等我跟駱佳離了婚，我帶你走，去你喜歡的海島，給你買一座房子，給你一個家，永遠不分開……”

陳醉戀愛時跟邊文碩說過，他很想要一個家，一個沒有爭吵，充滿了包容與愛的家，一個不會像他原本的家那樣，隨著父母婚姻破裂而四分五裂的家，家裏會有永遠愛著他不離開他的家人。

陳醉強忍著，輕輕點了點頭。

只是一個細微的動作，足以讓邊文碩眼中燃起希望的光火，他臉上的愁容散去，幾乎要笑起來。

“你躺著，我……我去給你買點粥。”

陳醉說完，匆忙地走出了病房。

淩晨時街上很少有店鋪可以買到現成的粥，陳醉跑了好幾家便利店，買了罐裝的粥和合適的器皿加熱，終於又回到醫院。

他一路上想了很多，卻沒有一個清晰的答案，他不知道如何面對邊文碩，面對這份被撕扯得鮮血淋漓的感情。

拒絕，可他內心不想拒絕，承認，可他內心不願承認……

走到病房門口，陳醉把手放在門把上，一擡頭，隔著玻璃看到室內的景象，忽然楞住了。

邊文碩的父母，鬢角斑白的兩位老人，風塵仆仆地趕到了醫院。此刻邊文碩的父親正背對著陳醉，安慰著趴伏在兒子身上哭泣的妻子。

子女的不幸固然是天下父母最大的心碎，病房裏邊母淒厲的哭聲讓人動容揪心，像是劃破了夜幕，讓一切見不得光的東西都無處遁形。

陳醉的手停在門把上遲遲不肯按下，門裏門外的兩個世界，他究竟該做什麽樣的選擇？

鏡頭越推越遠，陳醉的身影在空曠的樓道裏越來越小，畫面看不清他的臉，直到他縮小成為一團黑影，故事也就落幕了。

原諒亦或是不原諒，破鏡是否能重圓，無論怎麽書寫，好像每個結局都不是那麽完美，恰好停在這裏，也恰好留下一片可供人想象的空白。

……

廖楠喊“哢”的一瞬間，方原有一絲怔楞。他在病房門口又站了半分鐘，才慢慢地從角色中抽出身來。

隨即聽到一片掌聲，現場的工作人員在祝賀他即將殺青。

方原轉過頭，笑著，眼眶卻已經明顯見紅了，他用手指揩了一下，卻把那塊敏感的皮膚越揉越紅。

“小方老師，別這樣啊，待會顧影帝出來又要心疼了。”副導演是個大的咧咧的人，平時最喜歡帶頭開玩笑，“你看這金豆豆掉的，舍不得我們嗎？要不讓廖導再拍一條？”

廖楠在機器前看回放，聞言往這邊看了一眼，難得興致不錯，沒有責怪副導演胡說八道。

房間裏的三位演員也聽到了動靜，出演邊文碩父母的老戲骨首先走出來，顧尋則跟在他們身後一邊拆紗布一邊整理衣服。

方原讓他們調侃得不行，害羞不好意思想避開顧尋，只後退了一步就被顧尋扣住了肩膀。

顧尋微微低頭看著他笑，大手一伸按在方原頭頂揉了揉：“嘖，我們方原……真棒。”

方原臉一紅，想躲，可心裏那勁兒還沒過，現在又特別想撲進顧尋懷裏好好撒撒嬌，糾結之下，肢體動作非常僵硬。

顧尋輕笑一聲，看明白了他的意思，隨意地對他張開雙臂：“來，小方老師，合作了這麽久沒少被我占便宜，咱倆抱一下，就算是一笑泯恩仇，以後看到這部電影的時候，別太恨我了，要恨也恨邊文碩。”

周圍的人爆發出一陣大笑，紛紛打趣顧尋沒臉沒皮。

方原沒來得及反應，顧尋就一把把他攬入懷中，溫柔地擁住了。

接著顧尋寬闊的肩膀遮擋，方原流了幾滴眼淚，淚水***顧尋襯衫的胸膛，洇開淺淺的水漬，在淩晨昏暗的燈光下看不見了。

還真被顧尋說中了，殺青的時候方原在他懷裏偷偷哭了。

他舍不得工作效率高但不乏輕松玩笑的劇組，舍不得嚴厲的廖楠，舍不得跟自己天天膩在一起的顧尋，也舍不得陳醉和邊文碩，不知這兩個人以後的人生能不能走得輕松點……

抱了大概有幾分鐘，廖楠終於忍不住了。

“行了行了，收收情緒，明天還有最後一場戲，也挺重要的。”

顧尋松開方原，兩人默契地對視一眼，一起走到廖楠面前，跟廖楠鄭重地道了聲謝。

廖楠這老家夥沒成想居然是個面皮薄的，被兩人幾句感謝的話弄得有點不自然了。

“嗯，沒事，演員和導演本來就是相互成就的。”廖楠點了點頭，看向方原，“小夥子，這只是個開始，遠遠不是結束，你很有靈氣，希望這種靈氣能保持下去。”

方原沒想到能從廖楠這裏得到這麽高的評價，有點受寵若驚的感覺。

“廖導，您偏心啊，咱倆都是男主，怎麽誇他不誇我呢？”顧尋一只手臂掛在方原肩上，痞氣地笑著問廖楠。

“你？我誇你？”廖楠被氣笑了，“我不誇你你都上天了，誇你一句你能脫離地心引力吧？”

顧尋吃癟，方原在一旁偷偷地捂著嘴笑。

“這不欺負人嗎？咱不跟他玩了……”顧尋轉過身，帶著方原走了，趁人不註意偷偷把他的手攥在手心裏，“走，回家，咱們運動運動去。”

廖楠：……我可聽著呢啊餵！

次日，方原早早來劇組，做了全劇中最漂亮的一次造型，跳了一次最完美的舞。

觀眾席上只有顧尋一個人，他的眼神註視著方原，飽含愛意與欣喜，仿佛註視著天底下最珍貴的寶貝，既想摘下來，又不舍得摘下來。

顧尋看著他在舞臺上輕盈地跳躍旋轉，偷偷地出了戲。

人都以為那是年少時的邊文碩，對陳醉最熾熱的愛，但只有顧尋自己知道，那一刻他看得是方原。

從此往後，他只看方原。

打板的聲音響起，最後一場戲也落幕，顧尋一步步向方原走過去，伸手牽著他從臺上下來。

他笑，眼裏是化不開的柔情蜜意。

“我親愛的小方老師，殺青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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