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大學時的陸商和現在完全不一樣。

他留清爽的短發，五官漂亮稚氣，沒有華麗的包裝和過於精致的生活概念，除了在舞臺上，其餘時間都是不加修飾的，是個看似泯然眾人，實際上仔細琢磨才會發現他獨特的小孩。

跟所有天賦過人的種子選手一樣，陸商身上帶著傲氣，但那時的傲氣，被一層看似柔軟的外殼包裹著，不會刺傷別人，只會刺傷自己。

他跟顧尋是校友，但不在一個校區，舞蹈系在東區，而表演系卻在西區。兩個校區橫跨大半個城市，顧尋一直覺得，他們第一次能遇見，也算是個奇跡。

顧尋雖然在學校有宿舍，但大二開始就經常外出拍戲，幾個月幾個月的不回學校。正巧有次學期末，他回學校考試，在宿舍裏住了幾天，考完試的當天晚上，跟室友勾肩搭背去學校門口的燒烤店喝了酒，回來的時候宿舍樓下沒什麽人，只看見陸商站那兒。

那是個怪冷的冬天，陸商穿了件白色的羽絨服，領子上一圈毛邊，圍著一條紅圍巾，站在路燈下朝手上哈氣。

顧尋隔得很遠就註意到他了，因為陸商也一直在往他們這邊看。等走近了，那男孩就跑過來，咧嘴笑著，臉凍得紅紅的，看得人心裏挺暖的。

“你好，顧尋學長……”

顧尋跟宿舍的兄弟們勾肩搭背站在一起，所有人都喝了個半醉，在酒精的作用下，他腦子有點糊塗。

“你好……”

那時候顧尋剛剛火起來，電影處女作入圍重量級獎項，新拍的電視劇正在熱播，學校裏經常有人問他要簽名，甚至有校外人員混進來只為看他一眼。顧尋不得不留個心眼，有點戒備地打量著面前的小男生。

他助理的車就停在門口，如果遇上難纏的粉絲一通電話就可以開進來接走他。

“是這樣的……我……我特別喜歡你演的電影，想……想要個簽名，可以嗎？”陸商有些慌亂地從口袋裏取出個本兒，手也凍紅了，手指有點僵，特別誠懇地解釋，“如果……如果打擾你的話……”

顧尋看出來對方一副學生樣子，松了一口氣。他對粉絲一向友好，只要不打擾他，要求別過分，聊兩句都可以，更何況這男孩叫他學長，有可能是本校同學。

“嗨，我以為多大事兒呢。”顧尋伸手接過他的本子，“來，我給你簽，要不要個to簽啊？”

“可以嗎？”陸商眼睛一亮。

“嗯，你叫什麽？”顧尋擰開陸商遞過來的筆。

“我叫陸商，您就寫，祝演出成功就行。”

顧尋龍飛鳳舞地寫下幾個字，伸手把本子遞回去：“咱們學校的啊？”

“嗯，是的。”陸商點頭，高興地把本子揣懷裏。

“哪個系的？你有演出？”顧尋看似隨意地問了一句。

陸商笑著回答：“舞蹈系，下周有個小演出。”

顧尋擡眼打量著他，覺得這孩子眼睛亮亮的，給他的感覺挺好，人家站著等好久了，這麽冷也不容易，就多說了兩句話。

宿舍的哥們兒等不了了，問他好沒好，顧尋就讓他們先走。

“什麽時候來的？站這兒也不嫌冷，我要是今天不在學校呢？”顧尋站陸商身邊，點了根煙和他閑聊。

陸商不會抽煙，被顧尋嗆到了，輕輕咳嗽兩聲，沒皺眉，什麽也沒說，顧尋就看著他笑了。

“沒事，你要不在我下次再來。”

一來二去聊了幾分鐘，上樓的時候顧尋手機通訊錄裏多了一個人，說好下周去看演出。

又過了幾個月，兩人就這麽把戀愛談上了。

談戀愛的時候不可謂不膩歪，陸商時早起坐兩個多小時地鐵跟顧尋一起吃頓午飯不嫌累，顧尋等戲的間隙視頻電話不要命地打，有時睡著了也要開著通話。實在分不開的時候，顧尋也把陸商裝成小助理往組裏帶過。

陸商陪顧尋在組裏見大明星大導演，見那口大染缸裏的好與不好，慢慢地笑模樣少了，想得多了。

“你說我什麽時候能像你一樣呢？”陸商問顧尋。

顧尋想了很久，問他：“像我有什麽好的？”

“被那麽多人註視著，崇拜著，光環掌聲和鮮花都是你的，還不好嗎？”陸商說。

顧尋拍拍他的手，笑了：“你沒有那些我也會喜歡你。”

陸商沒說話，只是回學校默默地延長了練功的時間。他天賦不差，又肯努力，大三的時候系裏給名額，參加了一個頗有含金量的比賽，先在國內比，層層選拔，獲獎之後再參加國際級別的大賽。

陸商當時很高興，隔著電話絮絮叨叨地跟顧尋說了很久，已經開始規劃得獎之後要怎麽跟顧尋慶祝。

顧尋那時正好接了一部很重要的戲，就是後來讓他一舉捧回影帝獎杯的那部電影。

“好，我們各自努力，一起加油。”顧尋哄小孩似的哄著陸商，真心地為他感到高興。

可偏偏天不遂人願。

省級比賽的時候指導老師帶陸商去彩排，陸商拿出自己最好的狀態跳完了準備好的那支舞，臺下卻鴉雀無聲，主辦方沈默著面露難色。

陸商不知道是怎麽了，明明剛才在臺下看其他選手表演的時候，無論好壞，評委和主辦方都會象征性地鼓掌，怎麽輪到他就……

陸商心情覆雜地走下臺，沒忍住在指導老師面前紅了眼眶。

他不知道那僅僅只是一個開端，更讓他不可思議的事在後面。

彩排結束之後，距離正式比賽還有幾天時間，陸商正竭盡全力準備著，突然家裏收到了指導老師的電話。

父母和他都被老師請到飯店，隆重的陣仗把本本分分的陸家人嚇了一跳。

老師表情沈重地拿出一張卡遞給陸商的父母，說卡裏有幾萬塊錢，讓他們收著，就說陸商突發意外傷了腳不能參賽，棄權吧。

“不！為什麽？我不要！”陸商固執地搖著頭，茫然而恐慌的看著他的指導老師。

“陸商，你聽話，這次比賽已經有內定的第一了，人家的指導老師是咱們圈子裏一個德高望重的老藝術家，家裏也有權有勢，不好惹。”指導老師苦口婆心地勸著他，“你的情況老師也了解，收下這些錢對你今後有幫助。這比賽兩年一度，咱們還年輕，再等兩年，好不好……”

陸商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覺得命運跟自己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

“可是……”陸商眼圈紅了，顫抖著問老師，“我不拿第一，還不行嗎？連參賽的資格都不能給我嗎？”

“孩子，你的水平一上臺明眼人就都看出來有內幕了，聽老師的話，等兩年……“老師勸他，哄他，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好像陸商再不同意，就是天大的罪過一樣。

“可是兩年後，我還能跳成這樣嗎？兩年後就不會有另一個德高望重的老藝術家嗎？”陸商站起來，把所有的憤怒、不甘、疑惑和不解全都吼出來，“你是我的老師啊！你為什麽幫別人不幫我呢？”

老師楞住了，臉色青一陣白一陣，不知道說什麽好。他也收了別人的錢，也有必須要這樣做的理由。

陸商的父母及時跳出來給老師臺階下，他們一輩子都是兢兢業業的小職員，不懂陸商的抱負與理想，只會覺得他不識好歹。

“怎麽跟老師說話呢！”陸商的父親站起來，毫不留情地給了陸商一耳光，“老師的意思是讓你識時務，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陸商捂著臉，跌得撞撞地哭著離開了飯店。

他給顧尋打電話的時候，顧尋正在西北的戈壁灘上一場大夜一場大夜地連著拍，手機有時候沒電，有時候信號又不好，他知道陸商哭，心裏難受歸難受，可實在回不去，沒辦法抱著他，沒辦法安慰，一點辦法都沒有。

陸商也從沒具體告訴過顧尋他的難處，顧尋只覺得他是壓力大而已……

後來陸商有天夜裏打電話跟他分手，再之後就失聯了。

顧尋從電視裏知道陸商獲獎的消息，省級第三，順利晉級全國賽，以他的實力原本可以是第一，但有一個動作失誤了，很可惜。

顧尋再見到陸商是三個月之後。陸商回東校區辦手續，沒想到會遇上顧尋站在他的宿舍樓下等他。

顧尋瘦了好多，臉色是病態的蒼白，他沖過來握著陸商的肩膀，看著陸商的眼神充滿了擔憂和驚慌失措：“你怎麽了？為什麽要分手？你告訴我……出什麽事情了不能解決？”

陸商眼裏沒有光了，身上帶著濃重的煙味，頭發長了也來不及剪。

他伸手推開顧尋，讓他別擋自己的路。

“顧學長，我們以後就別見面了吧……”陸商蒼涼地笑了笑，“我們各有各的前程，我不想和誰綁在一起，也不想活在你的影子裏。”

顧尋看著他，突然覺得這個人，他不認識了。

陸商是顧尋發現的璞玉，最後卻輾轉到了別人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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