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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198 你們想逼死她嗎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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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懷有皇嗣,都是秦昊堯的意思。

“你知道就好。”

他輕輕喟嘆一聲,她依舊一如往昔的冰雪聰明,哪怕他不開口,不解釋,她也能揣摩他的心思。

他這麽做,也不過是還自己一份心安,如今她能懂,能領會,他還有什麽不放心的?!

“皇上是為了我才這麽做,皇上跟我是夫妻,就該相濡以沫。”她將手掌從他的手心抽離出來,繼而將手掌覆在他的華服之上。

夫妻之間,更多的是遷就和包容,跟情人之間的互相喜歡,想要掠奪和霸占的感情,全然不同。

臨到天黑之前,他們到了江南的權家,權厚德是二品官吏,正如他的名字一樣,厚德載物,為人正直,也是秦昊堯由來已久的親信。在秦昊堯還是秦王的時候,早已暗中支持秦王,他篤定最終能在權力爭鬥之中勝出的是更有手腕魄力的秦王,秦昊堯成功登基之後,也讓權厚德連升兩級,加官進爵,為此更對秦昊堯忠心耿耿。

權大人為他們安置了廂房,半月前就得知天子從京城一路下江南,沿途會暫住在幾個臣子家中,但凡被天子挑選上的官吏,自然都早已做好萬全準備,天子對他們如此信任,他們自然不敢怠慢。

雖然天子說過只要簡約素凈的院子即可,但他們也早已將廂房打掃的一塵不染,桌椅擺設,有自己的規格,花了不少心思。

按照天子囑咐的,權大人挑選了三處屋子,並不緊挨著,正中的是天子下榻的房間,兩外兩個屋子,則是侍從禦醫跟宮女的屋子。

在正門口,權大人跟夫人親自在外等候,等到了徐徐駛來的馬車,看著一旁騎在馬上的王統領,自然清楚天子已經駕到。

後面那一輛馬車率先停下來,一位宮女,禦醫,近臣公孫木揚,王謝也隨之下了馬,眾人候在一旁,都在等待天子。

走下馬車的人正是秦昊堯,他身著藍色華服,高大俊挺,宛若尋常的貴族,只是卻不見他走向前來,腳步停駐,眼神望向車內,似乎還在等人。

一名女子扶著馬車門框,盈盈走下車來,她身著粉衣藍裙,容貌較好,看似溫婉明艷,雖不若後妃般雍容華貴,卻也不若尋常宮女一般平淡無奇。權大人暗自揣摩,若只是宮女,絕無法跟天子同坐一車,定是跟天子關系匪淺的女子,天子寵幸女人原本就不值得大驚小怪,不過這幾個月宮裏都不曾傳出奇怪的傳聞,更不知這個女人到底是何等出身。

權大人這麽想著,也不曾多看一眼,天子的女人哪怕如今還沒有任何名分,他們也該心存恭敬,千百年來一朝得寵就變成鳳凰的女人,也不少。他不必奉承拍馬,卻也決不能用老眼光看人。

“微臣已經讓人全都打理好了,這一路上舟車勞頓,下人稍後就會將晚膳送到房裏,皇上還有什麽吩咐嗎?”

權大人朝著秦昊堯說道,畢恭畢敬,見秦昊堯大手一揮,徑自走入正門,不曾發話,看來的確是累了。

“各位也早些歇息。”朝著身後的幾人一道說道,目送著幾位跟著管家走向廂房的方向,才吩咐仆人將正門關上。

“有勞權大人了——”笑呵呵說話的人正是公孫木揚,面對著權厚德,兩人都在朝中為官,也並非是頭一回見面。

權大人與公孫木揚一道走向外屋,權厚德見周遭無人,才問了句。“公孫大人,皇上說了打算住幾日再南下?”

“約莫五日。”公孫木揚一臉笑意,據實以告。“今兒個天色不早了,皇上一定想好好歇息,看起來一路上很累了。”

“不過,公孫大人,那位是……往後要被皇上冊封的娘娘嗎?”拉過比自己更年長的臣子,他支開了自己的婦人,壓低嗓音探問一句。

天子有新寵,對臣子而言,並非壞事,傳聞中天子雖然選了後妃,但感情並不深,至今沒有皇嗣,更令人憂心,如今有了寵愛的女人,或許皇嗣就有望。

“權大人不是比我這個老頭子還年輕好幾歲嗎?怎麽如今眼睛不利落了?”公孫木揚揚聲大笑,指著一臉不解的權厚德,一副說笑口吻,卻不曾將此事點破。

公孫木揚雖然是天朝中一等一的聰明人,但言下之意,卻讓人頗為疑惑,他說的委婉,自顧自坐在圓桌旁,不再談及此事。哪怕他看得明白,皇帝一天不曾詔告天下,他亦不會將這個秘密告知任何人。天子有自己的打算,臣子決不能揣摩聖意。毫不客氣地坐下,自顧自倒了兩杯酒,滿目是笑。

“權大人,難得有這個大好機會,不如我們兩個喝幾杯?不喝點酒,養好精神,我這把老骨頭哪裏經得起折騰?”

權厚德雖然心中好奇,卻也深谙其中的規矩,笑著點頭,連連說好,不再多問。

趴坐在窗前,從馬車裏搬來的蘭花整整齊齊地擺放在長臺上,為整個屋子增添幾分典雅幽香,眼看著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重,身後下人將酒席布置好了退出門去,她才靜靜轉過臉來。

“別吹風了。”

一聽到他的低沈嗓音,她噙著溫柔笑容看他,將身子探了出去,輕輕關上木窗。

自從知曉他是自己的親人之後,她也鮮少再冷眼相對,秦昊堯對她而言,沒有愛恨之分,她不再厭惡,也不再遠離。

這一路上,每一日都是快活的,比起在皇宮的沈悶和未知的危險而言,她無時不刻不是開懷的,哪怕只是一道靜靜走在街巷小道,看著人來人往的鬧市,在每一個攤販的面前駐足看看那些不值錢卻又新奇百怪的小玩意兒,都很開心。

她這兩日頻頻綻放笑靨,更讓他覺得嬌俏可人,他發覺自己越來越在意她,或許如她所言,他們都不再年少,感情不再輕狂,隨著時光而沈澱下來,卻也經得起時間的考驗。他們之間牽系著的,除了感情之外,更有同甘共苦共度難關的經歷。

“朕看再過些日子,你就要回回贏朕了……”

晚膳過後,兩人又一道下了好幾盤棋,雖然穆槿寧幾乎還是次次都輸,但至少不再跟一開始輸的慘不忍睹,秦昊堯的誇讚,卻讓穆槿寧唇畔的笑意更深,更是不好意思。

“皇上就不要再取笑我了,我都快輸的擡不起頭來了。”她的眼底滿是笑容,將棋子一顆顆地收回,不禁輕聲抱怨。“皇上次次都贏,根本就沒有懸念——”

她自然覺得有趣,不過就怕秦昊堯覺得無趣,他們原本就並非對弈的勢均力敵的敵手,偶爾能贏了一回,已然能讓她不覺挫敗。

“這可不是賭棋,你輸了也不曾吃半點虧,朕回回贏也沒占你一點便宜。不如,最後這一盤棋,咱們來賭一回。”秦昊堯拉過穆槿寧的柔荑,臉上浮現一抹詭譎深遠的笑容,讓他此刻看來有些不善,用心叵測。

今夜來了五盤棋,她只是贏了一次,原本就沒有多大的把握,她不以為然,隨口問了句。“皇上要賭什麽?”

“你要贏了朕,朕回京之後定會給你一份厚禮,你若輸了也不要緊,不過你要回報朕……”秦昊堯的黑眸之內一派幽深,的確好久不曾跟她打趣,如今在宮外,他們也可隨心所欲,不必在意條條框框。

穆槿寧當真思慮許久,最終輕笑一聲,“我怎麽聽著,似乎我必輸無疑?”

“你不說過願賭服輸?”

秦昊堯的語氣多了幾分玩味,更多了幾分輕松和調侃,更像是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的用意之深。

“既然皇上都發話了,我就賭這麽一回。”

話音未落,穆槿寧已然將第一顆棋子擺放在棋盤之上,她自然不怕輸,哪怕是輸了,正如秦昊堯所言,要回報他的話,她也會這麽做的。

這一盤棋,她卻下的格外小心翼翼,其實並不在意輸贏,看秦昊堯說的那麽認真,她當真以為自己會輸。

但沒想過,她卻贏了這一局。

“等我們回京,朕會給你的。”他說的慷慨大方,雙臂環住她的纖細腰際,把她圈在自己的身前,輸了卻不見半分惱怒不快。

“我只是說笑,皇上不必放在心上……”穆槿寧輕聲辯解,她並非貪圖他說的那一份厚禮才恨不能贏了他,他給她的寬待,已經是她這輩子得到最重的禮物。他可以視而不見她的出身,她的孩子,她還想貪圖什麽?!

“朕也願賭服輸。”

秦昊堯卻搬出她的話來,揚聲說道,篤定堅決,眼神愈發真摯。

他要給她,原本就屬於她的名分。

垂下眉眼,她深深凝視著他,親密無間地宛若年少時候般依賴著這個男人,坐在他的雙膝上,兩人的身子貼的這麽近,宛若新婚夫妻一般恩愛,如膠似漆。

“朕下回一定會贏你,到時候就絕不輕饒你——”他說的格外惋惜,今夜的良機他卻不曾緊抓不放,但下次就說不準了。

對著她光潔的眉心,他輕輕一吻,隨即離開她的臉,專註深情地凝視著她一眼,看著她眼底的柔光,他再度捧著她的小臉,深深吻了上去。

經過這一回劫難,他曾經錯過她兩個三年,命運當真是捉弄了他好幾回,但卻不妨礙他越來越喜愛她,年歲雖然增長,卻似乎又回到年少時候動心動情,愛恨,就沒有過多原因

他更想真真切切得到她的真心,若是這一回,他不會再傷害她,而她也不再辜負他,他們才能白頭到老。

再難熬,他也想親自等到這一日來臨。

苦盡甘來。

深夜,她依舊不曾入睡,明明已經累了,思緒卻依舊格外清晰。望向身邊已經睡著的男人,她緩緩支起手肘,淡淡望著秦昊堯,心情莫名紛雜起來。

“你……。還認得我嗎?”

她微微怔了怔,隨即那雙漂亮的眼瞳之內有了越來越多的光彩,她唇邊的笑,一分分聚集出燦爛的笑靨。

“昊堯哥哥——”

她終究還是選擇遺忘。

仿佛忘卻才是良藥。

“起風了……我們回宮去吧。”他笑著看她,說話的語氣,是格外的溫柔。

她卻輕搖螓首,彎唇一笑,柔聲說道。“我還想看夕陽落山。”

她該跟他說,她終於想起一切了嗎?

還是,她依舊自欺欺人,隱瞞一切,繼續當那個把感情付出的透徹的崇寧?胸口的疼痛,仿佛是一根倒刺,留著它也痛,拔出去更會血肉分離。

她心中的傷疤,依舊還在。那道傷,來自他,也來自她自己。

他也心知肚明,他不再是她的昊堯哥哥,卻還是一如既往地溫柔待她。

他們,是不是要這樣過下去?!

一個清醒,一個迷惘,她甚至不知他笑著的時候,心中是何等的滋味。

只是,昊堯哥哥從來就不是一個溫柔之人。

……

總是想起這一個夢,夢中的自己什麽都記得,但醒來之後,也發覺不過是一個虛無的幻境而已。

“朕看你做了噩夢,滿身是汗。”

說話的正是秦昊堯,他已經起身許久,換好了一身紫色華服,坐在桌旁喝茶。

她低頭審視,單薄的白色裏衣果真已然緊貼著身子,沁出一身冷汗,倚靠在床頭許久無言。

突然有種預感,仿佛那些回憶,走了之後就再也不會回來了。

正如她依舊還是穆槿寧,卻不再會喚他為昊堯哥哥了。

或許,這才是她該變成的樣子。

在皇宮之中,存活最久的,不會是年少時候的愛戀糾纏,當初的感情再美麗再濃烈,也不過是一份回憶。

而在宮中生活的男女,哪怕在野心,在權力,在一回回的爭奪爭鬥中都不會被沖淡被取代被扭曲被消磨掉的,絕對不是最初的那份感情。

而是直到最後一刻,還依舊願意守護對方的意念。

而是直到最後一瞬,無論這世上是否還有更多更好的,還依舊不會將對方拋棄的堅持。

皇宮之中的感情有很多種,而因為天子的關系,或許就更多了,最終能在後宮立於不敗之地的並非一定是皇後,也並非一定是專寵後妃,任何人都可能因為天子的一念之間,變成炮灰,變成泡沫,變成眾人口中緬懷痛惜的過往。

想到此處,她不禁垂眸微笑,肩膀無聲垮下,她突然一陣輕松,不再想去追究過去的一切。

她已經在秦昊堯的身上,得到任何人都得不到的東西了。

她不在乎往後還會有更年輕更嬌美的後妃,對於往後必須留在後宮的她而言,最可怕的並非後宮三千。

最可怕的是……哪怕空有陪伴幾十年的歲月,卻依舊無法挽留天子的心。

……。

245 我再不辜負你

在權厚德的府上住了四五日之後,眾人再度南下,這回走的並非陸路,而是水路。

在運河口,早已有一座裝飾華麗寬敞的畫舫,幾人坐在後船尾,而秦昊堯跟穆槿寧單獨坐在畫舫艙內,這一日正是清朗的天氣,水面上波光粼粼,宛若灑落了一層金粉,閃耀著柔美的金光。

清澈的漣漪,隨著畫舫的前行,在水面上一道道泛開。

畫舫之內準備的一應俱全,茶水瓜果,糕團點心,生怕天子在這路上百無聊賴,棋局也擺在一旁,甚至在茶幾的角落上,還擺放著一套文房四寶。

坐了許久,他們一道走出畫舫內,兩人站在甲板上,前方水天相接,兩旁河岸花紅柳綠,春意萌生,暖風徐徐,吹得人心頭柔軟。

站在秦昊堯的身邊,她靜靜望向遠方,聽聞要在水上過一夜才能到江南,她不禁在腦海之中,勾勒黃昏和夜景。

他沒想過她會有這樣的念頭,從午後便搬來宣紙筆墨,靜靜坐著描畫水上風光,勾起唇畔的笑,他一言不發倚靠在她的身邊看她。

穆峯雖然癡傻愚笨,但書畫的功底在宗室之中也是有些名氣的,只是世俗目光,卻容納不了這一個才華橫溢之人。正如以前穆槿寧耿耿於懷的,這個世上,是沒有公平可言的。在冊封穆槿寧為後的時候,眾位臣子皆反對的原因,也有穆峯的關系,他們生怕皇嗣的血脈之中,也會繼承穆峯的癡傻。

哪怕穆槿寧生性聰穎,也無法讓臣子放棄對這件事的攻擊和後怕。

仿佛唯有血脈之中流淌著世代傳下的權勢,王族才能愈發強壯。

他也曾經跟世人一樣,從未正眼瞧過穆峯,哪怕穆峯也是出身貴族,但如今想想,出身殘缺不是罪名,至少穆峯跟那淑雅生下的女兒,比別的女子更冰雪聰明,善良動人。

眼前的風景,生動地呈現在宣紙上,一筆一畫,都透露出男子也趕不及的瀟灑張狂,他原以為她的畫筆細膩成風,現在看來,卻有令人另眼相看的灑脫。

他的目光漸漸從宣紙之上移開來,定在她的臉龐,她聚精會神,專註的模樣,並不陌生,卻還是讓他沈迷更深。她時而擡眸觀望,時而垂眸打量,她的眼底有淡淡光影,暖陽照耀她一身,仿佛將她的目光也溫暖柔化了。

秦昊堯不禁陷入怔然,如李煊說言,那年他親眼看著她七竅流血,已然去了一趟鬼門關,自己至今無法淡忘李煊的話,如今看她這麽安寧從容,他亦百感交集,心中更多的是慶幸。

只有她活著,他們才能再續前緣,秦昊堯永遠忘不了當年打開碧軒宮的大門,走入那一座冰冷的宮殿,觸碰到早已沒了呼吸的她,哪怕她走的再安詳平靜也無法讓他停止悔恨和內疚……。還有很多事沒來得及跟她一起做,還有很多夢沒來得及一道實現。

站在偏殿門口,他每回都等到裏面的燭光暗了才走,有好幾回明明已經舉起右手,想要叩響她的門,最終卻還是垂下了手。

但自從他們一道出了宮,走在大聖王朝的皇土之上,過著尋常人的生活,情勢,似乎一天天在變好。

他曾經問過自己,那麽好的女人,他為何會傷害她……

他在意的到底是她,還是更痛恨她的心不在自己的身上。

或許原本這世上並非所有事,都會有答案。

痛過了,才知道穆槿寧當年有多痛,有多難過,他才不會繼續冷漠地當一個袖手旁觀之人。

面對感情,不是空有滿腹野心就能霸占擁有。

這些年來,他們都在改變。

因為世事的轉變而改變,因為對方而改變。

他卻忽略了,在他已經不再是那個昊堯哥哥的時候,她也不再是當年的崇寧……

他們看到了更加真實的彼此,讓人溫暖的想要擁抱的一面,也有令人痛恨的爭執不休的一面。

但情意,卻還不曾消失。

他的心裏,只有抱負,只有權力的欲望,從年少時候就如此,只要他得到整個江山,他就不再心有缺憾。

他為何還要耿耿於懷她遲遲不曾呼喚的那個名字?!在崇寧眼中的昊堯哥哥,卻從來都不是一個值得她懷念的男人,他不懂情愛,從來也不曾看懂崇寧眼底的悲傷和等候,這樣的他,如何不會錯失崇寧的心?!

一路走來,若是崇寧跟昊堯都已經遠去,已經看不到他們的蹤影,已經杳無音信,如今留下來的他們兩人,歷經了艱辛疼痛之後還能在一起,會是比年少時候更值得守護的結果。

這一個午後,他們都不曾開口,他自然也覺得輕松,在暖春的下午回想往事,閑散愜意,畫舫隨波逐流,在這些日子裏,他不再是一國之君,卸下身上的擔子,一路上看著這些年來不曾看過的風景百態,喧囂熱鬧,三十年來從未享受過尋常人的平淡滋味,卻也並非讓人難以忍耐和萬分厭惡。

“昊堯……”

仿佛有人在喚他,秦昊堯猛地睜開眼,這才發覺自己身前站著的正是穆槿寧,她笑著看他,他支起身子,才發覺自己在椅子內睡著,身上還有她為他蓋上的外袍,隨著他坐起身子而輕輕滑落。

他的目光陷入的,是讓他至今魂牽夢縈的美麗眼眸,勝過眼前的水光山色,其中的潺潺溪流,水簾波光,更是安撫了他醒來空空落落的胸中寂寥。

如今已然是黃昏時分,太陽都落山了。

他睡了好一會兒。

卻又像是才剛剛睡著。

只是這一次醒來,前塵往事,仿佛早已被丟棄在千裏之外,遙不可及。

“你方才……叫朕什麽——”他突然想起什麽,捉住眼前的素白柔荑,他越來越確定,那一聲呼喚,卻並非在夢境之中。

“前幾日皇上不是說出宮在外,免得再生事端,不如就隨意些嗎?還是……皇上不喜歡?”穆槿寧微微怔了怔,不過隨即眼底再度升起柔美笑容,就勢坐在他的身旁,將笑臉轉向他,輕聲詢問。

秦昊堯自然心頭大喜,這半年來,從未見過穆槿寧主動示好,哪怕在獨處的時候,她也總是有所保留,矜持拘束,兩人鮮少跟夫妻般親密無間。從她口裏喊出來的,也不外乎“皇上”兩字。

或許她永遠無法記起故事的開頭,至少也該記得故事的結尾……穆槿寧畫完手下的畫卷,轉過頭去的時候,已然發覺秦昊堯早已陷入小憩,她蹙眉凝視,仿佛當真能夠心領神會他的孤寂。

時光……一分分流逝而去,水聲潺動,鳥語花香,畫舫朝前駛去,無聲無息撫平了她心中的起伏,這一座華麗的畫舫上,她卻見不到其他人,聽不到別的人聲,仿佛唯有他們兩人坐在船板上,再度回眸的時刻,仿佛草木更深。

她挽唇一笑,白皙面容上笑靨清淺明朗,愈發嬌艷動人,她生怕失了禮數,讓天子惱怒,這世上誰也不敢對天子直呼其名。這世間哪怕是尋常人家,女子對丈夫也該心存尊敬,以夫為天。

見秦昊堯不曾盛怒,相反,她在秦昊堯的臉上看到的,是一抹震驚,隨即而來的,似乎是歡喜之情。

紫色長裙曳地,她俯身坐在秦昊堯的面前,這些時日,她已經想的夠清楚了。得失,她不再看重。

“過去的傷心事我不想再回想,更不想再心生惋惜,永遠都在後悔,如何活的坦然?人不是應該守著擁有的而活著嗎?如今皇上給我的,我更該知足。”

秦昊堯見她這麽說,更覺心中一片熱流淌過,神色一柔,這世上能說好話的人實在太多,但此刻他卻當真為穆槿寧說出來的這一番話所動容,人人都說英雄難過美人關,他以前總是不屑一顧。看來,這輩子他最難過的關卡,也是眼前的女子了。

“伶牙俐齒,朕可說不過你。”總是冷淡的俊臉上有了笑意,低沈的嗓音從喉嚨口溢出,他的確也是開懷。

原本就俊美的面孔上,正因為舒心笑容而更顯得不難親近,過去他身上的戾氣和氣勢格外煞重,讓人常常忽略了他天生的好容貌。

在心愛的女子面前,他居然也會詞窮,他不免自嘲幾分。指著穆槿寧身後以硯石壓著的宣紙,他低聲吩咐:“畫好了,拿過來給朕瞧瞧——”

穆槿寧聞到此處,卻不免有了歉意,走到後頭將畫紙護在胸前,盈盈走了過來,卻不曾交托給秦昊堯。

“還沒畫完呢,方才耽誤了時辰。”

“方才朕可不曾打擾你作畫,怎麽被耽誤了?”秦昊堯揚聲大笑,神情飛揚,他也有過不少女人,唯獨跟穆槿寧獨處的時候,他是愉悅安定的。身在帝王之家,他自然知曉不該為兒女情長而誤了大事,男女之間也絕非要感情才能相容,但此生能有一位紅顏知己,自然更是千金難求的好事。

“偶爾也曾失神,總覺得眼前的是此生從未看過世上最美的風景……”她見秦昊堯已然伸手,只能將宣紙送到秦昊堯的手掌上,噙著笑容望向他。

秦昊堯斂眉,揚起手中的畫紙細看,跟她一道出宮,的確是做對了,她的眼底不再有心事重重的陰影和沈郁,不再跟以前愁容不展,一路上兩人也漸漸親近了。

朝政大事固然重要,但他也不想讓她成為籠中之鳥。

午後這幾個時辰,她留下了兩張畫作,一張是晌午時分的風景,一張是黃昏時候的美景,果真如穆槿寧所言,望著第二頁上落霞與孤鶩齊飛的景致,迷蒙的夜色似乎就在眼前,躍然紙上的是是夕陽西下,一尾魚從水中跳躍而出,濺出晶瑩清澈的水花。

“早知有這樣的風景,朕也不該犯困才對。”秦昊堯輕撫畫卷,滿面春風,這一尾魚身上的鱗片纖毫畢現,岸邊的粗略風光跟湖中飛魚的細致相映成輝,更覺畫有巧思,他低聲調笑,言語之內不無惋惜,因為小憩而錯過如此靈動美景,總是身處深宮,這般渾然天成的景致倒也難得一見。

“鯉躍龍門……”他頓了頓,更覺此中有深意,下顎一點,對這幅畫作更是愛不釋手。穆槿寧並非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大家閨秀,但卻繼承了穆峯對書畫的造詣,書畫雖略顯粗略,卻也看得出幾分靈氣。

“還未完成,若是能上色就更好了。”她輕聲淺嘆,眸光一黯,她從未知曉自己還能這樣的才能,當下不過是想著將如此美景留在畫卷之中,待往後進宮也可留在身邊懷念來江南游玩的日子。如今深究,她自然是穆峯的親生女兒沒錯了,她對穆峯沒有任何怨恨,或許自己筆下的功夫,也是繼承了穆峯所愛。

“前面就該是煙州,如今時辰不早,正好讓人將畫舫停在岸邊,用了晚膳後,朕陪你一道將畫上色。”秦昊堯看清她眼底的惋惜,轉念一想,也有了對策。得到天子的命令,半個時辰之內,畫舫就停靠下來,眾人下了畫舫,去了就近的酒樓用了晚膳之後才回到畫舫之上。

宮女遵循主子吩咐,買來了各色畫彩,秦昊堯果然兌現承諾,畫舫之內點亮了燭火,將宣紙鋪在長臺上,兩人倚靠而坐,專註地為畫紙添上顏色,身為皇子出身,秦昊堯在文武之上皆有涉獵,雖然鮮少時候有這等的閑情雅致,不過兩人的默契更勝從前,知音難求,他當然想當能懂她心之人。

望著她握筆垂眸的神色,他不禁眼底再生情意,將手中的狼毫沾上紅彩,為殘陽著上嫣紅顏色。

“朕以前最看不起舞文弄墨之人,不過,文韜武略,都有用武之地。能將這世上精妙景致畫的栩栩如生,也並不容易。”秦昊堯稱讚了她一句,穆槿寧年幼時候就無娘親撫養,父親又不是一般人,她向來是孑然一身,雖然因為宮中習氣而染上幾分驕傲任性,不過如今看透世間繁華,她最終歸於寧靜,榮辱不驚,才學驚艷,能長成這樣的才情,已然讓人另眼相看。

“事是尋常事,就看跟何人一道……”穆槿寧將眸光轉向秦昊堯的臉上,眼底波光淺淺,卻愈發動人,神色溫柔,低低笑言。“在別人看來,或許也是件無趣事。”

哪怕她並非熱情如火的性情,哪怕她不必費力取悅,她的這一番話,說的再矜持晦暗,他也不難領會她的言下之意。

在他聽來,就已經是動聽的情話了。

王謝站在岸邊,解開了岸邊的繩索,隨即跳於畫舫的甲板之上,將繩索繞回原地拴好。畫舫在夜色之中,緩緩朝前行,艙外一前一後掛著兩個燈籠,宮女將其中的蠟燭點上,宛若點亮了兩顆碩大的明珠一樣。

撥開窗旁的竹簾,穆槿寧瞥視著畫舫之外的夜色,宛若視野更加開闊,她抿唇一笑,再度轉過身子,望向已經上色的宣紙,兩側的詩詞提筆,盡是出自秦昊堯之手。

墨跡未幹,從竹簾之中吹來的清風將宣紙吹得窸窸窣窣,她起身為秦昊堯斟茶,此刻安謐無聲,只剩下輕輕水聲。

“有些話,我能問嗎?”她遲疑著看秦昊堯喝下暖熱茶水,最終才開了口。這一路上一直帶著的幾盆蘭花,依舊在窗口送來迷人香氣,更加讓人心曠神怡。

“問吧。”揣摩著穆槿寧突然想要過問自己的過往,秦昊堯不曾多想,淡淡睇著她,神色自若。

“皇上戎馬驍勇,亦勤政多年,如今坐擁江山,雖說是天下蒼生之幸,為了皇上跟皇嗣,更不該一意孤行。承蒙皇上不離不棄,恩澤厚重,我穆槿寧此生絕不負你……社稷得來本是不易,如今天下太平,風調雨順,臣子勸誡皇上,也全是為皇上和子孫千秋著想,忠言逆耳,皇上本不是聽不進去直諫之人,為我耽誤皇家開枝散葉也快四年了,此趟帶我出宮下江南,也讓我看清皇上對我的情意。等皇上回宮之後,皇嗣一事決不能拖了,恐怕這朝中局勢有變,天下也因此而動蕩不安。”她神色懇切,輕輕覆上他的手掌,字字清晰,她既然能得到天子的恩寵,更不該成為一個自私之人,兩人四目相接,真情流露,再無一分掩飾。話鋒一轉,喉嚨緊縮,心生迫切,她凝眸追問。“就算是為了我,皇上就不能改變心意嗎?”

這件事原本就是兩難,帝王之家不比尋常家族,每一步棋都該下的謹慎小心,否則,這世上也沒有千秋萬代的太平。他也不再是少年帝王,長則十五年,短則十年之內,按照宮裏的規矩,他也必定該立下東宮太子。

一手貼在穆槿寧的肩頭,秦昊堯下顎一點,他面色凝重,明白她並非說笑,也是真心實意為他著想,夫妻兩人更不該心生猜忌。“你是個思慮周全之人,朕又豈會不知?人言可畏,這事也拖不來幾年。”見穆槿寧粉唇輕啟還要說什麽,他卻已然站起身來,一手扶著穆槿寧的身子,難為她身為女子還要為皇嗣擔憂,他自然心領神會,卻還是不願多談幾句,冷淡地敷衍道。“朕知道你一片好意,回宮再說吧。”

穆槿寧看他面露不快,也不再開口,跟隨著秦昊堯的腳步,一道走向艙外,秦昊堯為穆槿寧掀開珠簾,她頭一低,蓮足踏上木階,走上甲板上之上。畫舫周身塗上了朱漆,甲板周遭立著雕花木欄,懸掛在船頭船尾的紅色綢緞更顯古樸。

她擡起頭來,在水上行舟,唯一的光亮就來自於頭頂上掛著的明月,月光皎潔銀亮,撒在畫舫之上,一並將整個天地包容在迷霧般的銀光之內,乍眼看上去,前方的河水,就像是一條通往天盡頭的白玉石路,恨不能讓人踏上去,一步步走向天邊。

她多想親眼看看,這世間是否當真有盡頭。

“若不是跟隨皇上出宮,也不曾妄想能看到這般的奇景……”她的眼底也盛滿了無暇月色,淡然超脫,白皙面容更勝過寒雪,姣好容顏宛若清水芙蓉,清風拂面,衣袂飄飄,宛若是下凡來的精靈一般。纖細青蔥玉指指著眼前那一片銀光幻象,神色一柔,眼底愈發清明,宛若傾訴,輕聲細語。“你看,這一條月光之路,像是能夠通往月中宮殿,能去見那嫦娥仙子呢。”

穆槿寧的言語,乍聽上去有些孩子氣的天真,他順著她的目光移到望過去,前方的江水的確宛若一夕之間被填平,變成一條通天大道,開闊平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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