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做筏立威非本意 敲擊蟲蛀淵流長

關燈
四大總管的勢力非同小可,寶玉溫柔體貼,又是賈母心尖上的人,家下丫環自然都爭著捧鳳凰蛋,除了林之孝,單大良、吳新登、賴大三個都有親戚耳目在寶玉房中,稍加留意便抓到了最大碩鼠。

“襲人?”顏氏想了一想問道,“怎麽不記得府裏有這號丫環?”

賴大解釋:“就是從前在老太太屋裏伺候的花珍珠,寶二爺新給改了名字。”

顏氏了然:“她能有多大的本事,盜用府裏資財?”

吳新登回道:“襲人是外頭買來的,打從被老太太指到寶玉房裏做大丫鬟,一應銀錢都是她掌管,寶玉心實,不在金銀上用心,襲人便常接濟家裏,本來她家是過不下去才賣女兒,如今實惠一年就恢覆元氣,房田車馬的都置辦起來,也成了一方的財主。”

顏氏冷哼一聲:“這話說的,想來許多少了的擺件都是她弄出去,又把損耗的名聲栽在寶玉頭上了?”

“主子英明。”單大良家的躬身道,“還有一樁,寶玉房裏的丫環都以副小姐自居,正經的飯食吃不許多,過後找廚子單點的倒不少,寶玉得的好東西大抵都分了她們——”

“副小姐?”顏氏笑道,“這三個字貼切!”

八個管事分別將寶玉房中的許多弊病說了一些,最後方道:“專請主子示下。”

顏氏稍加沈吟後說道:“寶玉是老爺的親侄子,他在榮府並非客居,我要計較狠了豈不是教人笑話容不下年幼小叔?還得從寬著免才是。”

管事都讚:“主子慈悲。”

“這樣吧,有過能改善莫大焉。”顏氏放下手爐,“你們將寶玉的私房查一查單拿出來,再將獨居後報損的東西折價再折半,限期十日叫她們陪上,我這裏前事不咎只找後賬,往後改了還是榮府的奴才。”

“嗻。”林之孝心說:皇帝清還虧空都是先還錢再革職,您高明,先將寶玉的錢收攏起來再壓榨下人,自然不怕她們跟寶玉撒嬌拆挖東墻補西墻。

“我這裏有各房的收支細賬,果真是大有大難,這才三代,竟然成了寅吃卯糧的局面。”顏氏把簿子丟下來,“分給各房各院瞧瞧,有不對的地方仔細理論!”

拋開當年戰場上拿命掙來的老底子,榮國府的收入來源有五,最大的一項是田賦、其次是莊鋪出息、房舍賃費,最後為俸祿和賞賜。顏氏的算量方式很簡單,先拿田稅減了各項公支,餘下的加上莊鋪出息與賃費按人頭平攤在各位主子身上,有俸祿賞賜的單加,這是進項。支給各房的月錢加上衣食起居份例為出項,沒算公出私入的走禮,依著顏氏的看法還是公中吃虧。

賈政的年俸加冰炭孝敬只有一千二百餘兩,公中分紅能攤四千兩,每年單清客一項就開支六千兩上下,加上房裏姨娘丫鬟小廝的月錢份利和古玩字畫的花費,花到小兩萬算是合宜了。

王氏的花費不大,倘若不論手下陪房挖的墻腳,顏氏必然認為她和張夫人是一類人。元春的嫁妝本該公中出,她是嫡女,少說有一萬兩銀子壓箱底,這幾年王氏以打點為名陸續支取了兩萬多兩公銀,顏氏自不會由著她填坑。

要命的是賈寶玉,將賈環賈蘭因受克扣省下的放他身上都不夠。林之孝等人心想:不怪拿你下手了,看著挺文弱的公子哥兒,花銷竟大過有紗帽的璉二爺,委實有些說不過去。

賴大小心翼翼地問:“老太太房裏——”

顏氏答道:“老太太院裏都算公支,她貼補給各房的東西才算私費。”

“嗻。”賴大松一口氣,他算是有交代了。

顏氏吩咐:“寶玉房裏的事兒由賴大家的督辦。”

賴大媳婦硬著頭皮應承:“是。”

寶玉房裏的丫鬟原本受了一嚇,一來仗寶玉好性,二則有襲人擋在前頭,都不很把賴大媳婦的話放在心裏。

襲人左右斟酌一番,晚上嗔怪寶玉:“都怨你,平日裏不珍愛東西,如今公主大奶奶來查賬了,全問我們的罪過,到時候或攆或賣,自然有更好的伺候你——”

寶玉摟著襲人寬慰:“是我的不對,哪裏至於如此,等公主嫂子問起來我都攬自個兒身上,老太太疼我,必不會為此發落你們。”

“知道的是真,不知道的還說我們姐妹輕狂推了主子頂罪呢。”襲人扭過頭去,“我們也有不是,不該由著你糟踐東西,受些罰是該當的。”

“明兒我就求老太太。”寶玉曲意做小,擁住襲人柔情許久方得入巷。

賈母聽得寶玉敘說即問張夫人:“公主真有收支清冊傳示?”

張夫人早有準備:“請老太太過目。”

賈母取了玳瑁,戴著眼鏡大略瀏覽一遍,沈吟半晌方道:“公主辦的不差,有些個家賊胡為,仗著寶玉心善虛耗資財,倒是搬空府庫的架勢!”

王氏原本想抱怨幾句,聞說只得作罷。

賈母見二房的支出遠過大房,並不好順著寶玉嗔怪長媳,反倒要仗居尊行代賈政一房示弱:“你二弟清正,慣於禮賢下士,又愛個古字名畫,於銀錢花費上太不留意。”

張夫人深知二房心思,恨不能趁未分家搬空公銀,賈母既偏心,她也不會小性追究,因笑道:“養著清客是整個賈府的名聲,字畫古玩都能傳家,也算不得虛費。”

賈母滿意地點點頭:“這是大家主母的風範,看的長遠!”

“您過譽了。”張夫人的心裏話是,萬一將來分家,賈政房裏的東西都不能當私房論。

賈寶玉求情無果,回房後只說“老太太已然應允”,襲人這才有些放心。

第十日,賴大媳婦親率仆婦奉顏氏到寶玉處“收賬”,闔房上下這才知道懼怕。

寶玉上學不在,襲人還在梨香院陪寶釵說話,餘下晴雯、麝月等大小丫鬟齊聲叫屈,賴大媳婦相當無語:“早十天跟你們通了信,但凡把公主放在眼裏也不至於半點兒準備沒有,縱使今日湊不齊賠付,好歹叫主子看到誠意,還能用心跟你們一幫奴才過不去?”

晴雯是賴大之母買了來孝敬賈母的,平素最是機靈,見狀急道:“大娘明察,我們長了幾個腦袋敢把公主大奶奶的話放在身後?因寶玉說求準了老太太,該在我們身上陪的虧空都用日後的月例償還,奴婢們只當事了,這才大意了。”

若是晴雯說“求了老太太不必賠付”,顏氏指定當場發作幾個,聽得此言遂問:“這般說來你們是不覺委屈冤枉了?”

麝月回道:“原是奴才失職,豈有喊冤的道理?只因早前以為公主大奶奶準了奴婢們將功折罪的笨法子,這才沒了周詳,望公主大奶奶寬限一時,容奴才們把歷年積攢拿來充抵,不夠的奴才一定想法子盡快繳足。”

“不怪都說寶玉房裏的丫鬟勝得了尋常富戶的小姐,如今看來果然不凡。”顏氏笑道,“我原要立立規矩的,被她們一跪,真是說不得什麽了。”

賴大媳婦奉承:“這些丫鬟都仗主子慈善,白生一張巧嘴。”

“是人都愛聽好話,我也免不了俗。”顏氏橫了眾丫鬟一眼,“我這人不愛拐彎抹角說話,今天就直言了。”

地上的丫鬟都磕頭:“奴才躬領殿下訓示。”

顏氏站起來:“寶玉是老爺的親侄子、瑚大爺的親從弟,別說用老國公爺的基業供養,就是這會子他有急用,需從鄭國府或公主府搬了百十萬銀子來,我們做兄嫂的還能小氣不成?可這話又說回來,正經的出錢去處我不心疼,拿著銅板丟水池就是另一回事了。”

晴雯等人剛把心放下,顏氏繼續道:“話說到這兒你們也明白了,瑚大爺畢竟是太宗皇帝欽定的榮國公世孫,不能讓奴才拿著堂弟做幌子搬空了榮府家當,我是有意發賣幾個不長眼的給你們立榜樣,既然都已知錯,還是要從輕發落的。”

襲人不在,麝月和晴雯都去收拾妝奩,湊了許多金玉頭面來,恭敬在顏氏跟前呈了。

顏氏吩咐賴大媳婦:“她們既然識趣,今兒就不提打賣的話,這些個東西典當充公,抵減前頭的折損。”

“是。”賴大媳婦指使隨從婆子,“都收起來。”

恰在這時,襲人急匆匆回來,跪在顏氏跟前告罪:“奴才不知公主奶奶駕到,罪該萬死!”

顏氏冷笑道:“你與她們不同,自該有些架子。”

襲人趕忙磕頭:“奴才不敢!”

顏氏剛要說話,春蘭來回:“主子,二太太來了。”

“我且料理家務,請她廂房用茶!”顏氏頗為不耐:管的什麽兒子,這一屋的脂粉氣!

王氏氣得差點兒厥過去:這是自己兒子的房子,竟然被人尊成了客人。

地上跪著的丫鬟兩兩對視,心中都想:“大奶奶真是二奶奶比不了的,這份氣魄,連南安太妃都遠遠不及。”

襲人從袖子裏拿出一張銀票雙手奉上:“奴婢受老太太指派伺候寶玉,如今出了這般紕漏再難推托!”

賴大媳婦接了過來呈給顏氏,顏氏展開看了下,因笑道:“好家夥,果真是財主。”

“奴婢不敢欺瞞主子。”襲人磕頭回道,“奴婢失職,專將歷來主子賞賜聚攏,把散碎金銀與頭面衣裳拿給薛姨太太典當,姨太太仁慈,權借了奴婢五百兩銀子交差!”

“薛家!”顏氏浸淫宮闈多年,拔根眉毛都是空的,豈能不知薛家的算盤?只因元春有覆位之望,薛王氏見二房有勢,愈發堅定了“二寶結緣”的想頭,襲人本為寶玉房中第一得力之人,自然是列在拉攏的首要名單內的。

顏氏臨走前又放狠話:“今兒這事兒放過,但醜話講頭裏,以後是月月對賬的,倘或賠不起損耗,我要把你們發賣折價,十個姨太太也不夠分求情。”

顏氏前腳出院子,身後的丫鬟便癱了一地,王氏看著這番場景也說不得什麽,警告兩句後氣呼呼地扶著陪房周瑞媳婦走了。

事情還不算完,東大院傳出小道消息:公主覺得府裏蛀蟲不少,要在正月後抓鬮從四大管家中挑一個抄撿一番,為妨弄鬼,屆時把順天府差役和人伢子一塊兒叫來備用,清白的無事,萬一家私多的說不清楚,就地發賣到關東去。

作者有話要說: 我承認,對襲人的反感程度甚於寶玉。大家如果有期望在本文看到的劇情,盡管提出來。我將在不影響行文邏輯的前提下進行構思創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