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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李歡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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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歡歡的回信來得很快,信中言辭懇切,稱不敢忘卻阮太傅的恩情,將會速速打點家中生意,半月左右便可抵達京城。

阮雲禾靠坐在院子裏的秋千上,細細讀了兩遍李歡歡的信。字跡雋秀,措辭嚴謹,倒與落款上那個嬌俏的名字不大相符,想來她這幾年日子也艱難,磨出了個沈穩的性子。

聽得一陣輕微的響動,她擡頭望去,見是墨玉推門進來,便順勢把信紙折起來,雙手交疊將其按在胸前。

墨玉看她收信收得快,不由得楞了楞,隨即輕柔一笑:“小姐又收了白老板的信?您千金之軀何必親自去取,下回奴婢去替您跑腿。”

漸漸入春,日頭照在頭臉上,一派暖意,阮雲禾懶懶打了個哈欠:“這信連個皂封都沒有,不大好讓人幫忙取呢。”

墨玉面色僵了僵:“小姐說哪裏話,您還不知道奴婢嗎?奴婢哪裏會是那等手不穩的人。”

“嗯。”阮雲禾晃了兩下秋千,便起身往房裏走,回頭看到墨玉滿臉的惶恐,便道,“我與你開玩笑的,況且我也沒有親自去取,是荷霖去的。”

墨玉臉色又是一變,小姐讓荷霖去了,豈不是信任荷霖勝過自己?荷霖不過是二等丫頭,平日裏也不見與小姐多親近啊……

阮雲禾接下來的話更是讓她如墜冰窖:“這幾日就讓荷霖貼身伺候我吧,她的事會有別的丫頭頂上,你這些日子辛苦,便多歇一歇。”

沒有降等,沒有懲罰,只是輕飄飄地讓她去歇一歇。

這一冷落就是半個月,荷霖在小姐身邊越來越得臉,墨玉還是一等丫頭的身份,卻無事可做,已然成了個邊緣人。

二月初七,天氣漸漸暖和,阮雲禾褪了一身厚襖,換上了一件淡青色繡竹葉紋的短衣長裙,外披著一件雪白的狐毛坎肩,腳蹬一雙素色的棉布靴,頭發梳了個簡單的飛仙髻,斜插著一枚鏤空珠花,顯得清爽宜人。

李歡歡已到京城,與她約好在朱雀樓見面,她吩咐了人去備下馬車,就叫上荷霖準備出發。

墨玉這些日子一直閑著,閑下來就要胡思亂想,眼見著小姐要出門,兩條眉還憂愁著,嘴角卻牽起來做出笑臉:“小姐,讓奴婢陪您吧,荷霖姑娘還沒陪您出過門。”

荷霖圓臉小眼,瞧著敦實,氣勢也一點不弱,當即就嗆聲道:“墨玉姐姐是生來就會伺候小姐不成?凡事不得有個第一回 ?小姐用得慣奴婢,奴婢自然也不讓小姐失望,盡心竭力侍奉左右。”

阮雲禾不在意地擺擺手:“讓荷霖陪著我就行了,我也就是去瞧瞧首飾胭脂。”

隔著纏銀絲的面具,墨玉看不清小姐的表情,但是她清楚地感覺到,小姐的目光意味深長地落在自己身上。

“你好好想想,是不是有什麽話要對我說,若是想到了,等我回來再來找我。”阮雲禾幽幽嘆了口氣,不再看她,徑直朝著外頭走去。

——

朱雀樓的雅間裏暖意融融,阮雲禾掀開門簾,便見一鳳眸美人坐在窗邊,一襲水綠衣衫襯托出婀娜的身姿,膚如凝脂,眉若彎柳,端莊優雅,宛如從畫卷中走出來的絕代佳人。

見得阮雲禾進來,她忙站起身來迎上去。

李歡歡目光落在阮雲禾的面具上,驟然鼻子一酸,眼眶就紅起來:“我早幾年被阮太傅收留之時遠遠見過小姐一眼,何等風光妙人,如今卻是遭了一大難,阮太傅也去了,小姐實在是受苦了。”

阮雲禾回握了她的手,引著她坐回去:“事情已經過去,我亦不在意了,李姑娘不必擔憂我。”

她心裏卻是覺得稀奇,她原本還以為李歡歡這幾年遠離京都,又忙著自家生意,不大願意理會阮家了。

阮雲禾也打聽過李歡歡,傳言中是個手腕了得的女家主,一眼瞧上去也是端莊持重。都說商人重利無情,李歡歡倒像是個性情中人似的,她的生意都在江南,且阮雲禾如今的境遇並不好,她也沒必要做戲。

李歡歡親手給阮雲禾斟了茶,便忍不住念叨起來:“我前一陣子聽說噩耗就發信來,想要祭拜,不過小姐您沒有回信,想必確是有不妥之處,歡歡唯有暫且以子輩禮節為太傅在海潮寺供燈,方能一寄心中哀思。”

阮雲禾接過來抿了一口,溫熱甘醇的茶水在口中化開,她擡起頭,眉頭一蹙:“信?我怎麽沒什麽印象?是何時的事?”

“就是太傅去世之後兩三天吧,估摸著信到之時總不會過臘月二十。”

不對啊,那時候自己都還沒有搬進叔父家,怎麽會漏過那信?那時候,墨玉還很得她的信任,但凡有她的信,都是墨玉去取……

原來從那個時候就開始了。墨玉想必是頭回拆她的信,不知這些遠送的信都有皂封,拆完不能覆原,只好將有信一事瞞下來。難怪自己說起信時她那般惶恐不安,看來是心虛了。

她目光漸冷:“身邊人不忠,李姑娘的信我竟從未看過。”

李歡歡鳳眸一擡,聲音冷厲:“此等手腳不幹凈的婢子,就該打折了雙手丟出去!我的信上多是些無關緊要的,也沒什麽,若是他日重要的信件被她截下,豈不是後患無窮?”

阮雲禾點了點頭:“出了這樣的事,我自然不會容她。此事倒不重要,請李姑娘來一趟,是有要事相求。”

李歡歡有些同情她,父母雙亡,臉上受了傷,寄人籬下,如今是連手底下的侍女也敢欺負到她頭上。她雖然只比阮小姐大兩三歲,卻對這落魄的貴女妹妹生出了憐愛之情,當即承諾萬死不辭。

阮雲禾看著她一臉的慈祥,有些摸不著頭腦。

雅間裏只有她們二人,她將聲音壓低,把交換身份一事說與李歡歡,聽得李歡歡連連點頭。

“虞夫人說是臥病,但她畢竟是刺史夫人,該出席的場合可不少。小姐若是馬上出發,或能趕上二月十五的法會,到時會有許多夫人小姐前往海潮寺聽法會。”

“虞刺史是一洲之長,虞夫人是眾夫人之首,這等盛事,她想必會去。虞刺史也並不避諱與商賈相交,小姐可放心拜會虞夫人。”

阮雲禾朝著她一點頭,忍不住道:“這一來一回不知道耽擱多少時間,只怕誤了你的生意。”

李歡歡端起茶盞潤了潤喉嚨:“這沒什麽,李家原先幾年是艱難些,近些年越來越順遂,我離開幾日出不了什麽亂子。況且我身邊有一能人,喚做徐謂書,是一把活算盤成精,倒是比我能幹,我將諸事交與他,還算放心。小姐便是有什麽解決不了的問題,也去問他,他都會幫著出出主意。”

“對了,那個海潮寺,就是虞刺史出資建的,去年年末,他還找了數家商賈,要將此寺轉讓。我只尋思著寺廟又不是店面,哪能轉讓,沒想到虞刺史竟數次相邀我去海潮寺游玩。”

“當時正值年末我忙得腳底冒煙,沒有應邀,現在想來十分奇怪,他堂堂同州刺史,怎麽會來討好我一個江州的商賈?”

李歡歡嘴皮子也冒起煙來,灌了一杯茶接著道:“今年與幾位同州大商交談才知,這虞刺史算是把同州大商都找了個遍,誰都覺得有問題不肯接手,他才將主意打到江州來,可見是個燙手的山芋沒法在手裏擱了。”

海潮寺……阮雲禾不由得想起了京都的六寺案,打著寺廟的名頭兼並土地,甚至是向外放貸,如此大肆斂財。

“想必小姐也聽說了京都的六寺案,我估摸著虞刺史也是做的此事,所以聽到京都的風聲急著將海潮寺脫手。”

“那幾位大商都是給了虞刺史面子,去了海潮寺‘游玩’,據他們說,其中竟有玄機。”

“這佛門,竟藏汙納垢,裏頭男女都有,皆作和尚姑子打扮,供豪紳貴族享樂……”

阮雲禾手一抖,杯中茶水盡數灑落。腦中回響的是,那日沈環站在馬前,問秦如軻“你也好此道?”,看來京中那些佛寺道觀也做著同樣的勾當。

阮雲禾與李歡歡商議完事,便揣著心事往府裏行去。

剛走進院子,便見墨玉跪在地上,旁邊站著的是院子裏的掌事姑姑。

墨玉見她進來,慌慌張張磕了個頭:“小姐,奴婢知錯了,您再怎麽冷著奴婢也罷,不要讓姑姑趕奴婢走啊。”

阮雲禾眸色一冷:“這就是你要對我說的話?”

“姑姑,我與她主仆一場,不想鬧得難看,您看著辦就是了,我不想再看見她。”

只要她願意,一句話就能趕墨玉走,可惜她總是抱著幻想,以為墨玉能誠心悔過……

墨玉臉色發白,突然大喊一聲:“小姐,奴婢悔了,奴婢有話要說!”

依然是看不清表情的面具,掩著沈沈的眸色,阮雲禾將其他人都屏退:“我不會留你,但若你說的東西有價值,我自然也會讓你體面出府。”

“太後讓奴婢監視您,聽到什麽同州、紅玉簪、周家之類的話,都要去稟報她。”

如果當初瑩兒那事她沒有虛晃一槍,不管是她親自去還是讓瑩兒去查紅玉簪,最後都要落到太後的耳朵裏。

太後什麽都知道,但是要阻止她去查探真相。

——

朱雀樓另一間雅間裏。

“海潮寺的事,你真的有必要親自去嗎?一來一回,不知道耽誤多久。”

白色錦袍的少年立在窗前,看著窗外來來往往的人。

他束著馬尾,窄袖寬袍,眉眼清俊秀麗,唇色淡淡,如畫的眉毛輕輕蹙起,顯然是對於此事不以為意。

“海潮寺本就不簡單,更何況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京中六寺案久久不能推進,賢王又一天找我八趟麻煩,索性去江南避一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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