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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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發走了秦知,新元商社又迎來了新的訪客。

這次來的是王春嵐一家。王家人跟隨新元商社的貨船成功撤離了海西州,一路上也吃了不少苦頭,但總算全須全尾地回到了大雍。

看到在碼頭上翹首企盼的女兒,王老頭眼圈一紅,忍不住老淚縱橫。

不容易,太不容易了!

王老頭抹眼淚。

在馬拉維拉港的時候,他都以為自己這條老命就要搭在牢中,再也沒機會見女兒一面!

想起幾個月前兒子帶回來的訊息,嵐丫頭讓他們回大雍看看。當時他要不那麽固執就好了,至少一家人能安安穩穩度過最危險的那段時日,也用不著在大獄裏遭那麽多罪!

老頭悔不當初,可當他安穩地坐在貨船上,遠眺硝煙四起的馬拉維拉港,看到從城中逃出來的居民顛沛流離、四處逃難,他又覺得自家能得東家的搭救格外幸運。

聽說東家是個英俊的年輕人,一開始王老頭難免想得多了些,以為這是自家閨女在東海郡的相好。

可真見到了高文淵本人,王老頭馬上死了之前的念頭。畢竟他家閨女雖然稱得上一句“清秀”,但距離“美艷”、“漂亮”這樣的字眼還有很大的距離。高東家英俊高大,家資豐厚又自己有本事,怎麽看都不是他閨女能配得起的。

救命之恩,那就只能……結草銜環以報答了。

“不用,我們商社不買人……”

金弼一臉尷尬地跟王老頭解釋。

“我們是正經經營的商社,不搞人牙子那一套,簽賣身契那都是前朝的舊俗了,現在可不興這個了。”

“噢……這樣。”

王老頭也有點尷尬。

他自詡在海外見多識廣,可對於故土的印象還都停留在家中長輩的描述中。

王家幾代以前就渡海去了馬拉維拉城,保留的也都是業朝的舊俗。原本以為大雍還是百年前的模樣,誰知在青州一下船,他就被這不下於馬拉維拉港一樣的熱鬧場面震懾,差點在女兒面前丟了大臉。

知道家人過來,王春嵐已經提前租好了房子,位置雖然不算最繁華,但勝在安靜寬敞,容納一家子人足夠用。

看到房子的時候,王春平的妻子瞪大了眼睛。

“瑪麗,這都是你掙下的?”

王春嵐不好意思地搖頭。

“不算掙下,是賃的房。我在青州報館找了份工作,最近過來青州的海西商人不少,他們的太太很喜歡大雍的織物和刺繡,布莊會需要臨時的翻譯,我平時也做些短工。”

“還有啊嫂嫂,大雍這裏不興叫洋名,你叫我春嵐就行。”

“噢,好嘞。”

王嫂子應了一聲,喜滋滋道。

“我的本名叫薛玉桂,我也讓人叫我玉桂。”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不錯珠地盯著周圍的街路,只覺這青州城安逸祥和,與戰火連天的馬拉維拉港簡直兩個世界。

而且這裏的人長得和他們差不多,走在人群中也不會被異樣的視線註視,這讓經歷過外城清洗的薛玉桂格外安心。

然而更讓她驚訝的,是城裏竟然有不少婦人都外出務

她以前以為只有像小姑子這樣留過洋的女人才有機會出門工作,做的也都是給西洋人翻譯這樣的活計。

沒想到這青州城中,一大早竟然就有不少婦人形色匆匆地出門。薛玉桂好奇地打聽了一下,發現竟然都是早期趕著上工的,做的活計還都五花八門,說的半點都不當回事。

“東頭的大娘子是在器皿坊,西邊第二家的兩個閨女都在罐頭作坊,最厲害的還是咱們隔壁的兒媳婦,據說人家進了制藥場,一個月回來一次,賺的可多啦!”

在青州呆久了,薛玉桂很快適應了青州人的思維模式,也不覺得女人出去幹活賺錢有什麽不好了。

以前在馬拉維拉港,移民們遵循的都是前朝的風俗,有錢人家的夫人大都深居簡出,社交也僅限於自己的圈子裏,輕易不讓庶民看到自己的模樣。

現在回到大雍,看久了城中婦人英姿颯爽的模樣,薛玉桂覺得十分羨慕。她也想像小姑子那樣自己賺錢養家,不用手朝上跟男人要錢,說話都比別人硬氣。

何況王家現在的境況也不景氣,積累的家財都留在了馬拉維拉城,一家人能出來就算天之大幸,家計暫時全靠王春嵐一個人支撐。

“哪有讓小姑子養家的道理!”

薛玉桂跟王春平念叨。

“人家自己賺的將來都要帶走的,女人家攢點私房可不容易,咱們都有手有腳的,不能靠個小娘子養!”

她說這話除了替王春嵐打抱不平,其實也有試探丈夫的意思。

她也讀過女子學校,她也會說海西話,她也想出去幹點活計。

哪怕她不能像小姑子那樣找個報館,在布莊或者碼頭幹個臨時的譯文也行啊!噢對了,她還會做點心!她在女子學校的烹飪課是優等,也許她可以在城裏開一個小店鋪!

王春嵐對嫂子的想法非常支持,還建議她去東海制藥廠或者火藥坊門前開食間,那邊的坊工收入搞,出手也比別的地方闊綽。

她是知道薛玉桂的手藝的,嫂子最擅長做各式糕點,西洋的傳統的都很精通,說不定還真是一條能走的路。

唯一的障礙反而是家裏的男人。

王老頭一向是有點固執的,之前守著前朝的規矩不撒手,在家中也講究綱常倫德那一套。

她丈夫王春平受老頭影響,想法和親爹差不多。這爺倆之前是想著要報恩,早就做好了賣身給東家的準備,也不出去找活計賺取家用,一家子全靠小姑子王春嵐支撐,時間久了;兩個男人都有點抹不開臉。

“嗐,你再等等,聽說東家很快就要回來了,咱們總不能不講恩義。”

“誰說我不講恩義!?”

成親以來,薛玉桂第一次跟丈夫嗆聲。

“東家需要我幹什麽我當然沒有二話,但在此之前,咱總得把生計支撐起來,不能靠著東家過活,哪就不叫報恩,叫東家養活!”

“我都想好了,我跟春嵐借點本錢先出一個小攤子在制藥場門口。那邊的人吃住都在裏面,但休沐日可以出來。我就等著休沐日過去擺攤,賺點嚼用也能減輕家裏負擔。”

說到這裏,她頓了頓,驀地放軟聲音。

“家裏兩個娃娃呢,爹的身體才好一點,正是需要補用的時候。咱們是長房,總不能讓小姑子養家吧。”

她這樣說,王春平就不吭氣了。

其實他心裏也不是沒想法的,身為長兄自然要支應門庭,負擔一家子人的吃飯問題。

妹子雖然不說,可手朝上跟人要錢的滋味哪裏是個爺們受得了的,他早就想出去找份活計了。

可是偏偏,老爹咬死了要賣身報恩,一心一意等著東家安置,他做人兒子的勸不住也不敢勸。

他只能靠著典當度日,可原就是從海西洲逃難回來的,回來值錢還被關進了大牢,身上值錢的東西也沒剩多少,現在妻子說要去擺攤,他拿不出銀錢也沒底氣阻止。

半晌,王春平嘆了口氣。

“那你小心些,置辦材料的粗活我來做,咱們別讓爹知道。”

到底還是松了口。

於是夫妻倆的小點心攤子便這樣悄悄經營了起來。

一開始也沒敢多做,只挑了薛玉桂最拿手的幾樣試水,誰料反響十分熱烈!

就像王春嵐說的那樣,東海制藥場的場工們都很有花錢的欲望,尤其在場內吃住,日常花銷都省了下來,一旦出門就很想大肆采買。

制藥廠門前的街路兩側都開了店鋪,儼然媲美陽坡老街,各色商品琳瑯滿目。

王家兄嫂的點心攤子原本擺在不起眼的地方,一開始並沒有什麽生意上門。可巧就巧在前一天是發薪日,場工手中格外寬裕,休沐日出門回家的人也格外多。有人從街頭逛到街尾,見那裏有家新開張的點心攤子,便好奇地圍過來打聽。

“這是什麽點心啊?聞著怪香甜的……”

“是甜的還是鹹的?我爺奶的牙口不好,我想買些軟點給他們帶回去。”

西洋點心的風格十分鮮明,很快就吸引了不少人的註意。

有人買了一塊試吃,結果驚為天人。加之這些點心的模樣十分新奇,很快就被制藥廠的場工們搶購一空,還有不少沒買到的主顧,連連詢問薛玉桂什麽時候再來,他們下次一定要多買些。

“下個休沐日也來,還是在這顆榕樹下頭出攤!”

薛玉桂笑得合不攏嘴。

以前在馬拉維拉港做富太太的時候,這些銀錢連買件蓬蓬裙都不夠,卻是她辛苦了一天一夜賺來的血汗錢,拿在手裏格外踏實!

她都想好了,留出一周的嚼用,剩下來的都投進去買材料。下個休沐日,她一定能賣出比今日更多的點心,把攤子一點點做大,還掉饑荒再買個店鋪擴大經營。

她薛玉桂,要做東街第一家西洋點心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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