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他的目的絕非如此簡單，況且拿這句話作為請假的理由未免太過牽強，但當時A大的請假獲批標準還算寬松。

輔導員看在他平時學習成績都不錯的份上，綜合考量，還是揮了揮手給了他暫時離開A大的機會。

游辰似乎已經習慣了接受這樣的結果，從小到大他幾乎沒有請不成的假，優異的成績一直都是他的底氣。

在陌生的城市裏，即使被擠在人群裏擡頭仰望天空也會覺得孤獨，人生地不熟，不管去哪都會暈頭轉向。

游辰收緊了臂彎，畢竟那箱子確實挺重，他放棄了根據手機上的導航步行到目的地的想法，伸出另一只手直接叫了一輛正好開過來的出租車。

“小夥子要去哪啊？”司機通過車上的後視鏡去看後座的游辰。

“D大。”

開到半路，氣溫似乎下降了一些，司機註意到游辰擡手刮了刮雙臂，貼心地關掉了空調，隨即打開車窗透風。

大概是因為地形不太平整，游辰感到出租車顛簸了一路，他聽到司機愉悅地吹著口哨，還聽到對方說在這個城市已經開了好幾年的車。

兩個素不相識的人坐在同一輛車上時要麽沈默不語，要麽就是努力找話題隨意地寒暄，游辰和這位司機的相處模式屬於後者。

不知聊了多久，出租車總算停下，慣性讓游辰不由自主地往前傾斜，他匆忙向司機道了謝，掃碼付錢之後立馬打開車門。

沒有任何一個人會為了某個人永遠停留，司機和乘客也是過客的關系，解決了一單還有下一單。

游辰抱著箱子，腦袋裏突然冒出這個想法，馬上就關聯到了季漫星。

“是啊，他和星姐關系挺好的，在星姐參加聯誼晚會的時候還特意請了假從另一個校區過來看表演。”

“連我都有點懷疑榴蓮餅是不是對星姐有意思。”

他想到張夢怡在這之前發來的兩句話，第一次感受到了難以言喻的危機感。

如果他跟季漫星最終也只能成為過客呢？倘若連虛假的兄妹都做不了，他就再也不能向季漫星道出心中所想。

轉念一想，那個叫“劉一鳴”的家夥也許真的會乘虛而入，仗著游辰不在身邊就開始發起攻勢，打算一舉拿下季漫星。

正因為這個可能性的存在，游辰才會認真地安排好計劃，說去送箱子就去送，說去D大就去D大，即使只敢停在學校門口。

他戴上口罩，爬陡坡時累得忍不住停下來喘息，擡眼一看，離D大不遠處的另一個山坡更是陡峭。

山裏新鮮的空氣是D大跟省內其他三所優秀高校的最大區別，曾經只是耳聞，如今親眼見到才完全信服。

好不容易爬到了距離D大校門口大概五十米的地方，這個在山裏顯得比較偌大特別的校園近在眼前，游辰腳步一頓，顧慮瞬間多了不少。

他可以隨便編一個理由試探保安，如果運氣好就會被當成本校的學生輕松進去，這樣就不用在扔下箱子後掉頭就走。

要是進了D大，他跟季漫星的距離就更近了，那是他朝思暮想的女孩，他知道他們已經有兩年沒見過彼此了。

季漫星，你現在過得怎麽樣？在這裏上學還適應嗎？

游辰深吸一口氣，只敢默默地關心，正欲擡腿往前繼續走卻仍然舉步維艱，他發現自己還是做不到。

“當初怎麽沒這個悟性？依我對星姐的了解，你現在突然跑到我們學校找她，她肯定不會來見你。”

是啊，他願意坐上將近三個小時的動車來見她一面，她卻不一定願意從宿舍踏出來親手接過他送來的禮物。

遲來的禮物和關心沒有任何罪過，錯的只是人。

換言之，錯的是人做出的事讓那些禮物變得廉價，連關心都可能貶值。

想到這裏，剛剛湧上心頭的膽量與勇氣迅速消失不見，游辰站在原地進退兩難，轉頭瞥見一個快遞員正把車上的快遞搬下來。

他低頭看向箱子上貼的快遞單，靈機一動。

三言兩語說服快遞員把他的箱子一起帶到保安室，游辰松了口氣，覺得這算是規避掉了一些沒必要的風險。

在封上箱子之前，他寫了一張紙條塞在箱底的夾層裏，大致的內容是他會在D市暫住三天，如果季漫星願意來見他，他隨時都願意。

紙條的最後一行字是他新換上的電話號碼。

他邁開腿，從山上往山下走，離D大越遠就覺得離季漫星越遠，這讓他無心去想除了季漫星之外的事。

當年跟家人一起拋棄了對方，現在卻還像只縮頭烏龜一樣躲躲藏藏，甚至用傳紙條的老套辦法也不願明說。

他咬了咬牙，恨不得馬上給自己一拳，當下就想起了曾經的一段對話。

“季漫星在我們家住了多久，你也知道，現在該讓她獨立生活了。”林南依在他高考之前就不厭其煩地跟他討論過這個問題。

彼時，林南依幽幽的眼神像黑夜裏微微閃動的火焰，她毫不掩飾自己，任由火焰燃燒到兒子身上。

游辰跟小時候一樣堅持拒絕，他把頭搖得像撥浪鼓，漲紅了臉，第一次質問林南依是不是從來沒有把季漫星放在眼裏。

“畢竟她不是親生的，難道不是嗎？”林南依蹙緊眉頭，不理解游辰為什麽拒絕，“你們在一塊生活那麽久，如果你真心替她著想，就該按我說的去做。”

“我不想……”

“那你倒是跟媽媽說說理由，你爸爸跟爺爺奶奶都同意了，我看看你拿什麽說服我們？”

聞聲，游辰瞪大了雙眼看向林南依，他怎麽想都想不到林南依就拋棄季漫星一事已經得到了其他三人的同意。

怎麽可能？明明季漫星剛來到家裏的時候不是這樣的，田莉梅和游志祥都把她當做親孫女看待。

游辰握緊了拳頭，露出隱忍不悅的眼神，他在刻意克制。

誰知林南依還在喋喋不休，她以為游辰的沈默就是默許的表現，接著就擡手搖著游辰的肩膀：“游辰，你爸爸給她留下一張銀行卡已經算是仁至義盡了，你……”

那雙有點粗糙的手瞬間就被拍了下來，游辰直視著林南依的雙眼，忍無可忍，覺得自己也正走在危險的邊緣。

他忍不住開始觸發如同禁忌般的機關，一些內心深處的情感暴露無遺。

“我喜歡她。”

如此簡單的四個字擲地有聲，從他嘴裏說出卻像是在宣誓一件至關重要的大事。

他奮不顧身般的態度惹惱了林南依，對方驚訝地瞪著他：“你說什麽？游辰，是哪一種喜歡？你別嚇唬媽媽。”

游辰再次以沈默回應，片刻後林南依徹底黑了臉，她怒不可遏：“好，好……就算你喜歡她又能怎麽樣？”

“你以為她會喜歡你嗎？那個來歷不明的野孩子只會把我們當成搖錢樹！”

這話極其主觀，語氣也比之前更加強勢，游辰瞳孔緊縮，他從沒見過這樣的林南依。

他被林南依話裏的輕蔑和嘲諷激怒，不甘示弱：“媽，你根本就不了解她！”

“別給我岔開話題！”林南依擺出一副非說不可的架勢，“游辰，你對她所謂的‘喜歡’只是可憐、憐憫她而已……”

“我們在街上看到任何一個流浪漢都會這樣想，那不是喜歡，只是同情。”

游辰一楞，像是被戳中了心坎，他坐在完好無損的凳子上，在這一瞬間卻覺得自己開始搖搖欲墜。

林南依對他的反應很滿意，這說明她提出的猜測可能得以印證。

“她跟流浪漢唯一的區別就是被你帶回家養了，生活的時間久了，你對她的可憐和憐憫就成了一種照顧弱者的保護欲。”

說到這裏，林南依揚起下巴，居高臨下地看著游辰。

正所謂“一物降一物”，林南依在整個游家的話語權都居於高位，只在當年收養季漫星一事輸給了其他人。

“不是這樣的，我……”游辰皺緊眉頭，試圖扳回一局。

“就算當年被你帶回家的人不是季漫星，在朝夕相處下你也會被自己的感覺欺騙的。”林南依毫不留情地打斷了游辰的話，“你要記住一輩子照顧她並不是我們的義務。”

每一個字都像利劍般狠狠地刺進游辰的身體，他咬緊牙關，發現自己從來沒認真地想過這些問題。

所以他對季漫星的感情真的只是單純的憐惜麽？僅僅只是出於善意的幫扶？

“游辰，放棄你那沒有任何說服力的喜歡吧。”

烏雲剎那間聚集在天空上，嗚咽著聲音開始醞釀眼淚，房門被狠狠甩上的生硬驚動了正在附近活動的季漫星。

游辰將林南依推了出去，很快就聽到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他知道也許是季漫星聽到動靜後走過來了。

只是在那段時間裏，他謊稱自己正在為了高考拼命覆習，季漫星根本不知曉這些事情。

你不需要知道那些傷人的話，都讓我來承受好了。

游辰擡手給門落了鎖，不敢放肆地出聲，滾燙的淚水淌過清秀的臉頰，從下巴滑進領子裏，擦過不斷起伏的胸膛。

他記得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哭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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