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了四年不見的故鄉，呼吸著這裏新鮮的空氣，季漫星心安了不少。

她在言子諾家裏暫時住下，張夢怡因為父母的強烈反對只能留在自己家裏，三人幫就這樣失去了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的機會。

在言子諾家裏環顧四周，季漫星發現這像是一個剛裝修不久的房子，她看向言子諾：“子諾，這是你自己的房子吧？”

對方點點頭：“我跟爸媽分居住了，他們說要讓我獨立生活一段時間。”實際上就是在放養她。

季漫星笑了笑：“過年都不回去看看？”

她瞅了一眼時間，離大年初一還有三天，家人們基本都會在除夕當天相聚在一起，這意味著團圓。

言子諾把洗好的碗筷放回櫃子，甩了甩手上的水滴：“我等除夕再回去吧，到時候你就先住在這裏，食材放冰箱，你應該都熟悉了。”

季漫星沈默不語，算是默認，眼下也只能這樣決定，畢竟她在A市已經沒有自己的房子可住，更不用指望她回到曾經游家的屋子。

她摩挲著沙發上的毯子，接過了言子諾遞來的一杯果汁。

“對了，明晚在中心廣場那裏有煙花表演，去不去？”言子諾隨口提起，“聽說花樣很多。”

季漫星本來就對煙花不感興趣，但看言子諾對那表演饒有興致，她也沒猶豫多久：“好啊，陪你去，正好無聊。”

她把果汁一飲而盡，把桌上的一塊曲奇放在嘴裏嚼著，閑來無趣，找言子諾要來了電視的遙控器。

這年頭好看的影視劇寥寥無幾，大同小異的題材在市場上激不起多大的水花，老掉牙的套路早已被季漫星記得爛熟。

“話說你回來這麽久都沒見到游辰他們？”趁季漫星還沒找到合眼緣的影視劇，言子諾拿起一個抱枕順勢坐在她旁邊，又拋出一個問題。

季漫星按著遙控器按鈕的手指停下動作，她楞了楞，隨即搖頭，現在讓她倒推時間，回到A市足有半個多月了。

在這期間，她也跟著言子諾出過門，看電影也好，做兼職也罷，她根本沒見過游辰的半個影子，甚至連其他游家的人都沒瞧見。

游辰現在也已經結束了考勤、順利畢業，他在A大讀了四年書，照理說不會讓家和學校之間隔得太遠。

就算畢業了也應該考慮在最繁華的A市工作才對，所以游家不太可能從A市搬到其他城市。

“隨緣吧。”她這麽想，也如實說出了口。

去看煙花表演的那天，季漫星挑了件羊羔毛的外套穿上，感到臨近春節的天氣比往常還要冷。

言子諾家就在夕陽公園附近，走到中心廣場也不過花了大概五分鐘。

大家都喜歡看熱鬧，穿著新買的衣服搖來晃去，在廣場上一排又一排地站好，滿懷期待地仰頭看著天空。

季漫星深吸一口氣，那冷風吹得她有些受不了，言子諾笑她鼻子都被吹紅了，見她冷得直哆嗦，只好嘆了口氣：“忘了給你準備圍巾，看完煙花就回去吧，別給凍感冒了。”

她點點頭，正有此意。

隨著“砰——”地一聲，煙花在天空中炸響，就像一個巨大的氣球突然被銀針戳破，季漫星只看了一眼就低下頭，無心欣賞。

周圍的人們紛紛把目光投向了那些在天上盛開的鮮花，即便看了這麽多年也依然對其讚不絕口。

不過是憑一瞬間的美驚艷四方的產物罷了，季漫星盯著並攏在一起的雙腳，心不在焉。

“漫星，你看對面那個煙花是不是很特別？好像一只動物。”言子諾難得激動，伸出一只手戳了戳季漫星，另一只手朝天空指去。

聞聲，季漫星這才勉強擡頭，誰知再擡頭時卻看那煙花剛好消失在天際。

她無聲嘆息，哈出的白氣漸漸不見蹤影，視線頃刻間轉移，在人群裏似乎失焦了一瞬間，在掃到某個離她不遠的男人時才迅速地聚焦。

模糊的輪廓經過歲月的沈澱和目光的捕捉愈加清晰起來，滾滾而來的浪潮瘋狂沖刷著季漫星此刻的心臟。

從第一眼就該認出來的，或許是因為不敢輕易承認，她猶豫踟躕了。

她咬了咬唇，後背突然被人推搡了一下，若非她穩住重心，險些就會猝不及防地往前傾去、壓倒站在她身前的路人。

言子諾皺起眉頭看向那個不小心撞上來的人：“餵，大叔，你註意一點，旁邊的路寬著呢。”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我走得太急了……”

季漫星卻對適才輕微的沖撞毫不在意，她目不轉睛地盯著不遠處與她對視的男人，下一秒就見對方擡腿欲往這裏走來。

她心一顫，下意識對此做出了第一反應，裹緊了身上的厚外套就轉身朝廣場出口跑去。

言子諾呼喊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和那些嘈雜的人聲一起被甩在季漫星的身後，風聲隨即取而代之，像是能鉆進人的肌膚迅速填滿胸腔。

一路上迎上了不少剛來到廣場的人，季漫星在人群裏拐來拐去，好不容易跑出了廣場出口，想稍微喘口氣時，扭頭一看卻見那男人也正穿過人潮跑來。

竟然追上來了？

季漫星咬咬牙，還沒緩過勁來就又繼續開始奔跑，她不知所措，甚至失去了方向感，明明是往言子諾家跑，跑著跑著卻跑到了夕陽公園。

體力幾乎已經耗盡了，她雙手叉腰，發覺再也跑不動了，轉身一看，不遠處的男人也不再奔跑，腳步匆匆地朝她的方向走過來。

這場短暫的追逐以夕陽公園的門口作為終點，女人的體力終究比不上男人。

季漫星面紅耳赤，擡眼望著那狹長的雙眼，那瞳孔深處似乎盛放著落滿桃花的溪水，水流暗自流淌，是她從未見過的場景。

那依然是一雙如狐貍般的眼睛。

“別跑了，先聽我說幾句話，好不好？”

既陌生又熟悉的聲音跨過長達四年的時間沖擊著季漫星，那溪水竟從別人的眼睛流到她的耳朵裏了。

她打量著面前的人，腿真夠長，追了這麽久都不嫌累。

“那你也別追了，我不會跟你回去的。”

她把被風吹到臉頰前的發絲撥回去，搶在游辰再次開口前下了決定，頻繁地眨了眨眼，她試圖讓自己看起來鎮定自若。

整整四年，她都沒見過游辰，甚至連游辰的聲音也聽不到，一度以為再也沒有見面和聊天的機會，沒想到命運如此捉弄人。

久別重逢，動情是一瞬間的事，如春風化雪般刺激著季漫星。

她絕不會承認，也忘不了這些拋棄過她的人，眼看游辰輕輕喘息、還沒開口就邁步走來，她瞪圓眼睛，馬上往後退了幾步。

跟隨著動情一起湧上心頭的是遲疑和失望，季漫星勾唇一笑，自嘲的意味十足：“游辰，你一定知道我媽媽她在哪吧……”

季相思——那個在她年僅五歲時就拋棄她的母親有著怎樣惹人心痛的過去？她被蒙在鼓裏，一無所知。

她瞇起眼，淚水在眼眶裏打轉：“憑什麽你們可以把我當成皮球踢來踢去？”

不管是從長相還是行為上去觀察，游辰都好像成熟了不少。

他們在缺少彼此陪伴的四年裏是怎麽過下去的？恐怕只有自己知道。

面前的游辰分明就站在原地，卻讓季漫星覺得又是一場撲朔迷離的夢境，數不清是第幾次夢見他了。

“我帶你去見她。”游辰擡手刮去細密的汗，直直地看著季漫星。

這句話驗證了季漫星的猜想，看來游辰跟季相思確實至少有過聯系，她有些激動，下一秒卻忐忑起來。

誰知道這會不會是下一個謊言？

她攥緊拳頭，還能感受到手指間傳來的、淡淡的疼痛，曾幾何時她比任何人都要相信游辰，但那也只是過去了。

她搖頭：“我才不信。”

比起跟多年未見的母親見面，現在的她更想知道所有的隱情，她心中的疑惑和猜想太多，這就更需要證據的支撐。

游辰顯然有些慌了，他想再靠近季漫星一些，卻又怕對方又轉身逃跑。

二人就這樣僵直著，被盯得久了，季漫星不太自然地移開視線，公園裏的人比平時還少，這時候估計都跑去中心廣場看表演了。

“漫星，當年的事不是你想象的那樣，我……”游辰仍然看著她，想極力解釋卻被打斷。

“你怎麽知道我想象了什麽？”季漫星深吸一口氣，寒風把她的眼睛吹得有些酸痛，“游辰，你們以為給我一張銀行卡就是最大的饋贈，不覺得好笑嗎……”

每說出一個字，她都覺得自己就像踩在刀刃上，被迫去回憶著讓她感到困惑和痛苦的過去實在是場酷刑。

最怕的是在虛假的希望下茍且偷生。

她一改從前，在這次意外的重逢中竟先一步占據了強勢的那一方，鼓足勇氣走近游辰時，卻還是不敢仔細觀察那因重逢而喜悅的眼神。

一時沖動總歸不是好事，她也知道不應該以偏概全，但當下的情緒指揮著她將那些話說出口，已經收不回來了。

餘光瞥見有兩三個行人正往這裏走過來。

“我們都冷靜一下吧，別再跟過來了。”季漫星稍稍湊近游辰，說罷就從對方身旁邁開腳步離開。

這麽多年，她的電話號碼一直沒變過，她一直在等待奇跡的出現，也許哪天還能再見到朝思暮想的人，哪怕只有一瞬間，她也甘之若飴。

如今見到了，她百感交集，只能痛罵面對游辰的自己還是心軟了，真正的離別或許就應該不留任何餘地，非要鬧得魚死網破或爭得不動聲色為好。

她分辨著路線走回中心廣場，一步三回頭，游辰還在原地背對著她站著，沒有再追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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