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老師的字在一眾男教師裏絕對算是端正好看的，一筆一畫都寫得很認真，一撇一捺也很有特點，組合在一起就成了賞心悅目的詩篇。

字如其人，溫文爾雅，像一條緩緩流淌的溪水，流進同學們還算稚嫩的內心。

“好，這節課就上到這裏，大家有什麽問題隨時可以來問我。”

合上課本，季漫星看向江老師，此時江老師的目光恰好也朝她投來，視線交錯的那一瞬間，江老師很自然地低下收好課本。

季漫星能肯定她在上課時和這位江老師有不少的眼神互動，對方也會跟其他同學進行眼神交流，但那雙略顯疲憊的眼睛看向她時，她總覺得有點不對勁。

一堂課順利地上完，關於“江老師人很溫柔”的結論很快就在同學間傳開了。

大家一傳十、十傳百，沒被江老師教過的學生對此羨慕不已。

諸如此類的狂潮是一瞬間掀起來的，但大家自然沒敢把它搬上臺面，既怕這點小心思被老師知道，又怕因此會惹來太多流言蜚語。

說到底，大家只是羨慕這種循序漸進、寬松自在的上課模式罷了。

季漫星沒什麽想法，她現在的心思還被那神秘的紙箱子占據著，就算排除了不少可能，也找不到有且僅有的唯一答案，這無疑會讓她苦惱。

跟張夢怡打了招呼後，季漫星主動遠離人群坐在校內養魚池前的石板上，看著在水裏游來游去的小魚。

小魚們肆意地擺動著身體在水裏嬉戲，看似自由，實則還是被困在這小小的地方。

水中之魚跟籠中之鳥、井底之蛙有什麽不同？

季漫星想不通，她只覺得這三個被拘泥和局限在小地方的動物有著無法言喻的共性。

兩三條小魚朝她游來，盯著她的手，像在期待著什麽。

“忘帶飼料啦，下次再來餵你們。”

小魚們似乎有點失望，把水攪得泛起些許有規律的波紋，緊接著就朝旁邊游去，季漫星看到它們忽然興奮起來，兩三條小魚瞬間招來了更多同伴。

怎麽回事？

她看著小魚們游動的方向，一只粗糙的手映入眼簾，再往上看去，黑西裝的口袋裏夾著一根銀色的鋼筆，幹凈的方下巴出現在眼前……

其實從看到黑西裝之後就應該反應過來的，季漫星嘴唇微張，視線上移到對方的側臉。

她有點遲疑：“江老師？”

江老師拿著一包魚飼料，正均勻地把飼料撒在魚池子裏，幾乎所有的小魚都往這裏游了過來，爭先恐後地搶食。

聞聲後，江老師看了看她，反應也有點遲緩：“你是……我教過的學生？”

連學生的名字都記不清嗎？季漫星無聲地笑了笑，轉念一想又覺得老師們教書育人已經很不容易了，他們不知教了多少屆學生，上了多少節課，記不清人很正常。

她點點頭，卻不透露姓名：“嗯，您上的課挺好的。”

江老師也笑了，眼尾擠出一點小小的皺紋，他也用禮貌的態度講話：“謝謝。”

自從上了大學後，季漫星對每個老師都敬而遠之，不僅是因為她覺得自己很難再遇到像楊月和王夢昕那樣的好老師，還因為她顧慮到了自己身上的秘密。

人多眼雜，就這樣保持禮貌客氣的態度才更安全，不至於讓謊言不攻自破、讓秘密露出馬腳。

想到這裏，季漫星拍了拍褲腿就站了起來，一旁的江老師還彎著腰在餵小魚，而小魚也只認會給它們食物的人。

“老師，最好不要撒太多飼料。”季漫星看了看小魚，轉頭時無意間瞥見了江老師的一根白頭發，那根發絲藏得極深。

“我知道，有的小魚貪心，總想著再多吃一點。”江老師瞇起眼睛觀察著每只小魚的反應。

話雖如此，可有時候貪心也不算是一種錯誤吧……

季漫星垂眸，視線從魚兒身上挪開，感到肚子正咕咕叫著，這才讓她想到自己沒跟張夢怡她們一起去吃午飯，這些魚兒竟比她還早吃上飯了。

“那我先去吃飯了。”

江老師點點頭，沒有阻止。

經過一番猜測，那個留在角落的紙箱已經沒有了利用的價值。

季漫星提著沒了重量的箱子下樓，輕松地把它扔到了宿舍樓下的大垃圾桶裏，事到如今，所有猜測都沒有證據的支撐，亦真亦假。

剛想轉身上樓，手機就彈出一條新消息，是英語老師讓她到辦公室去領取一份學生備考英語四六級的材料。

離下次四六級考試還有一個多月的時間，D大每到這時候都會給考生們分發必要的材料，由每個班的學習委員統一去領取。

季漫星收起手機，匆忙地往教學樓趕去。

英語老師所在的辦公室在六樓，季漫星最開始還能跑著上樓，跑到三樓之後就開始扶著樓梯踏著剩下的臺階，氣喘籲籲。

總算到了六樓，她彎腰喘息，在寒冷的天裏哈出的氣都像是有了形狀，只不過那形象模糊不清，很快就消失了。

她一步步地靠近辦公室，擡起手剛要敲門就聽見了辦公室裏傳來老師們互相議論的聲音。

“江老師，聽說你結婚啦？”一個季漫星並不認識的女老師在開口說話。

“是啊，我這個年紀也不像是沒結婚的樣子吧？”江老師笑了一聲，用開玩笑的語氣回話。

“我看你還挺年輕的，這才剛來咱們學校，上課都那麽受學生歡迎。”另一個女老師毫不吝嗇地稱讚，“你桌上的那個花瓶也很漂亮，有品位。”

這恐怕是商業互誇吧？

季漫星克制住笑意，進辦公室的學生都得認真、嚴肅一點，否則會被領導教育連表現都不分場合。

“砰砰砰。”

她不再猶豫，擡手輕輕敲門，得到辦公室傳來一聲回應之後才慢慢把門給打開。

回想著第二個女老師說過的話，江老師竟然真是剛來D大工作的，季漫星默默把自己之前的某個猜測給推翻。

整個辦公室的空間很大，江老師的辦公區域被安排在門口不遠處偏左邊一些的地方，遠望過去，辦公桌上確實放著一個花瓶。

只是從季漫星的角度出發，她看不到花瓶的全貌。

“老師們好，我來拿一下英語四六級的備考材料。”

說明好來意，每個老師也就沒有必要再多問了，只是季漫星打斷了他們剛才的議論，兩個饒有興致的女老師只能先低下頭工作。

季漫星來到英語老師的辦公桌前，發現對方並沒坐在辦公位上，大概又接到了教學任務、出門忙去了。

她從辦公桌的臺燈旁邊抽出一沓還有些熱的印刷紙，認真檢查好、確認是要找的材料後就把那些紙張擱在手臂間。

“對了，江老師，你那花瓶是哪兒買的呀？我平時都沒見過這種花瓶。”總算有其他男老師開口講話了，“我老婆最近迷上插花，正好缺花瓶。”

季漫星把紙張重新放在桌上，她忘了清點這些材料的數量，接著就雙手並用，默念著一個又一個數字。

她集中註意力，但還是分出了一點註意力放到了江老師說的話上。

江老師：“其實我以前是專門做花瓶的，這就是我之前做的花瓶之一，只不過現在轉行了。”

“那可惜了，沒有第二個這樣的花瓶嗎？”那位男老師露出深感遺憾的眼神。

“曾經賣出過一批，現在沒啦。”江老師擡手摸了摸花瓶，接著就打開了旁邊的保溫杯喝了口水，“我看你們是想讓我重操舊業了。”

季漫星數了兩次，每一次數的數量都不一樣，她拍了拍腦袋，剛才光聽老師們對話，怎麽連正事都給忘了……

老師們說說笑笑，反而影響到了她。

她咬咬牙，努力全神貫註地再數了兩次，確定數得沒錯之後才把那沓印刷紙夾回手臂間。

作為一個普通的學生，她顯然不是老師們關註的焦點，新來的江老師才是同學和同事眼裏最大的焦點。

季漫星默默地往辦公室門口的方向走去，老師們還在不斷地討論著江老師的花瓶，越說就越讓季漫星好奇，到底是什麽樣的花瓶？

她夾緊了印刷紙，裝作毫不在意地往江老師的辦公桌上望去，同時還不能傻傻地停在原地，隨著距離的拉近，花瓶漸漸露出了全貌。

祥龍和鳳凰的圖案映在花瓶上，活靈活現，花瓶的設計精妙，從瓶口到瓶底有一定的彎曲弧度，它的背後就像站著一個身材曼妙的女人。

季漫星楞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就撞到了突然從外面打開的門，她吃痛地驚呼一聲，嚇了大家一跳。

開門進來的正是她的英語老師。

“漫星？抱歉抱歉……老師不知道你站在門後。”英語老師驚訝地眨了眨眼，馬上摸了摸季漫星的頭，“要不要緊啊？”

季漫星也摸了摸頭，應聲後搖了搖頭。

“沒事……是我走得太慢了。”她又看了一眼花瓶，接著就擡腿往門外跑，“老師我先走了！”

那個花瓶……她看了不下三次，人的記憶是個神奇的儲存器，僅憑一次短暫的捕捉記不住某樣東西很正常，然而事不過三。

游皓成朋友送給他的花瓶，D市的某個學生公寓走廊上擺放的花瓶和江老師辦公桌上的花瓶毫無二致。

江老師有可能是游皓成的朋友？

季漫星皺起眉頭，想到這個可能性就感到有些荒唐，當時的游皓成對所謂的朋友並沒有指名道姓，那個朋友很可能是買下江老師的花瓶之後才轉手送人的。

季相思覆雜的過去、神秘的紙箱子和精致的花瓶似乎都在提醒著季漫星，她不能遺忘那些舊事，也不能把自己和過去完全割裂。

線索就像魚飼料，瘋狂地在吸引著池子裏的小魚。

“漫星，我覺得事情早晚都要解決的，如果你想，隨時都可以去A大找他問清楚。”

張夢怡說過的話在耳旁重播著，季漫星暗自攥緊了夾在手臂間的一張印刷紙，終於開始動搖，她不能一直拘泥在D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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