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劉一鳴真誠的邀請，季漫星本想直接拒絕，但再擡眼一看，空餘的座位所剩無幾。

比起更完全不認識的人一起坐，她當然更想跟至少有點話聊的同學做個搭檔。

“行，那我就勉強坐在這裏了。”說罷就彎下腰把行李箱擡起來。

劉一鳴見狀馬上起身幫她，不等她反應就直接把箱子攬過去，稍微使了點勁就把箱子放到了座位上方的隔板上。

季漫星側身走到劉一鳴旁邊的位置坐下，瞥見劉一鳴拍了拍手，這點事根本難不倒一個力氣大的男生，不過他主動幫忙倒是個令人意外的舉動。

“謝了。”

她對不熟的人向來這麽客氣，拋開平時面對親朋好友的活潑俏皮，整個人就像包裹上一層厚厚的保護罩，憑空生出不少距離感。

劉一鳴可沒有跟她一起沈默的打算，他掃下漁夫帽上的灰塵，把帽子放在前排椅子後面放下的架子上。

“其實那天辯論賽你們說得不錯，站在不專業的角度上，我還是很認可你們的。”

這話聽著有些愚蠢，讓季漫星想到一個高高在上的君王在審視和評價自己的部下，她挑挑眉：“我們不需要被你認可，參加那個比賽本來就是玩玩而已。”

她怎麽可能會在對方辯友面前承認那天她很認真，雖說並沒有拿出更漂亮的話來制造更具壓倒性的優勢，但她努力地去嘗試和爭取了，這樣想來也不算後悔。

劉一鳴並不惱，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那你覺得我表現得怎麽樣？”

此時公交車剛好啟動，季漫星轉頭看向窗戶外開始變化的風景，不假思索地答：“中規中矩，印象最深的就是還沒開始辯的時候你看我的眼神跟吃人一樣。”

想到這裏，她禁不住開始好奇：“不過……你好像在辯論賽開始之前就認識我了？”

劉一鳴烏黑的瞳孔下藏著一些難以言喻的情緒，他往後靠去，後腦勺壓在軟墊子上。

“一見如故，這可能就是緣分吧。”

毫無任何邏輯可言，類似於對人一見如故的言論一般都出現在經典的電視劇裏，是編劇特意寫好的橋段，季漫星搖了搖頭，只覺得劉一鳴拿這樣的答案來回答實在荒唐。

“隨你怎麽說，我先睡一覺，到站了再叫我。”

刺眼的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季漫星抱著書包側過身，擡手拉上車窗的簾子，緩緩閉上了眼睛。

公交車一路顛簸，開上高速公路，穿過山洞，直往D市奔去。

參賽者在備考的一個星期裏居住的是D市的一棟學生公寓。

聽說每年都會有一定數量的參賽選手來到D市備考，D市領導為此費了不少心思，特意開會積極討論了幾回，最終籌備建設了一棟專門服務學生的公寓。

季漫星接過劉一鳴遞上來的行李箱，小心翼翼地下了車，陽光就像熊熊燃燒的火焰那樣炙烤著整個D市，這裏比A市還要熱，路人們早已套上了短袖襯衫。

“好，同學們排好隊跟我一起進去。”帶頭走到公寓門口的老師開始發號施令。

大家隨意地站在某個同學的身後，季漫星看得出來大部分人都很禮貌客氣，這說明彼此素不相識，如果此刻張夢怡也站在這裏，她估計說上一早上的話都不嫌累，不管聽眾願不願意繼續聽下去。

劉一鳴比季漫星晚下車，一下車就迅速跑到了季漫星後面排好，在所有同學拉緊自己唯一認識的人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這樣就不至於讓自己顯得孤苦無依。

剛建好的學生公寓透著一股青春氣息，走廊裏隔幾個房間就會擺上一張小木桌。

季漫星跟著前面的同學往前走，看到每張木桌上都放著一個花瓶，每個花瓶都長得一模一樣。

在老師跟前臺的服務員議論時，季漫星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些花瓶上，她總覺得瓶子的輪廓和印上的圖案有些眼熟。

龍鳳在瓶面上騰空飛起、成雙成對，花瓶從上到下延伸的弧度也恰到好處，讓人聯想到神話裏身材姣好的女神，季漫星想，大概比維納斯還瘦一些？

季漫星發覺自己早就見過同樣的瓶子，游皓成曾在舊小區的房子裏把那瓶子展現出來給她看過，花瓶和回憶裏精致的樣子完美重合。

“這是一個朋友送來的花瓶，當時這個花瓶價值不可估量，太貴重了。”她記得當時的游皓成說過這句話。

此去經年，這樣的物品雖然還是有引人註目的魅力，但價值早已不如從前，市場上湧現出了一大批制造更加精良的花瓶欲取而代之，這是時代更疊帶來的潮流變化和選擇趨勢。

它們那麽美，真是可惜了。

季漫星似乎聽到了這些龍鳳花瓶在心底吶喊著不公，為什麽要被市場和時代淘汰、為什麽現在只能供人欣賞而無法暢銷百萬？沒人可以回答。

經過商量，每個學生都能住到各自獨立的房間裏，每層樓有八個房間，按排隊的順序安排各自的住處。

比如隊伍裏前八個同學就住第二層樓，第九到第十六個同學住第三層樓……以此類推。

季漫星剛好在第九個，劉一鳴在第十個，他們倆就被安排到第三層樓正數第一和第二個房間。

“季漫星，你今晚打算幾點睡啊？”劉一鳴拖著自己的行李箱，看著季漫星從老師那兒取到房間鑰匙。

雖說和劉一鳴並不熟，但季漫星還是覺得對方說出口的話過於冒犯，她把鑰匙放在手心裏搖得叮當響，忍不住瞪了對方一眼。

“你覺得問女孩子這個問題合適嗎？”

“合適啊，競爭對手，我打聽一下你的備考時間有什麽不對？”寸頭小子擺出滿臉無辜的樣子，把話說得理所當然。

聞聲後，季漫星無奈地搖搖頭，用鑰匙打開了房門，迅速把行李箱拉進去，扔下一句話就緊緊地關上了門。

“這樣我就更不可能告訴你了，管好你自己吧。”真不知道那家夥到底在想什麽，季漫星有些納悶，她也沒招惹過劉一鳴吧？

她擦了擦額前冒出的汗水，在房間裏環顧四周，猜想一定是有清潔工專門打掃過了。

低頭看到地板亮得快要反光，連墻壁都好像在前不久剛刷過一遍，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淡淡的花香。

或許是因為這棟學生公寓後頭剛好種植了一片花園吧。

季漫星從行李箱裏翻出換洗的睡衣，把拖鞋也翻出來，轉身就進了浴室，趕到D市的這一路上風塵仆仆，在車上睡了半天的她還流了不少汗。

浴室裏的鏡子很快就起了霧，她赤身裸體站在原地，拿著花灑將熱氣騰騰的水噴灑在身上，擡手在鏡子上畫出一顆星星的圖案。

她想起在臨走前，楊月和王夢昕又把她叫去了辦公室，千叮嚀萬囑咐要好好備考，如果把握好了這次機會，那更好的機遇就在後頭。

洗到一半，鏡子上的星星就被她沖成了自己的樣子。

“記得到了之後給我打電話報個平安。”看著鏡子裏那個略顯迷茫的自己，季漫星這才想到游辰在她上車前說過的最後一句話。

飛快地把泡沫都沖幹凈，她拿好浴巾擦幹身子，套上睡衣和睡褲就從浴室裏走出來，渾身的熱氣讓她整個人像剛從籠子裏出來的蒸包，粉嫩的臉蛋也像果凍一樣。

把一條幹毛巾掛在脖子上，濕漉漉的頭發還在往地板上滴水，季漫星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機撥通了游辰的電話號碼。

對方很快就接上了：“餵，季漫星，你到D市了沒？”

半日沒聽到游辰的聲音，季漫星竟覺得自己跟游辰相距甚遠了，她忽然明白張夢怡和夏落夜在見面時會無話不談的原因了，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然而她這才半日而已，硬要算清楚的話就是半日不見如隔一點五秋。

季漫星暗笑自己奇怪的想法，她如實回應：“早就到了，我剛洗完澡，過半個小時就去午睡，睡醒之後就要開始備考了。”

她意識到自己已經習慣於把近期的行程都一一告訴游辰，這會是一個好現象嗎？連她自己都不能肯定。

“那就好，住的地方怎麽樣？你得慢慢適應啊。”

“比想象中的要好，不過我現在更擔心的是這次比賽……”季漫星沒法做到徹底放松，這裏高手雲集，她怕自己沒有實力沖進決賽圈，“要不是老師給了我機會，我未必能在這裏。”

楊月和王夢昕都對她抱著期望，或許是因為她那起死回生的英語成績吧，兩個老師看向她的眼神都像看著難得的寶藏。

她以為那臭狐貍會借此開開玩笑打擊她，誰知游辰卻認真起來，每次游辰認真的時候都讓季漫星招架不住。

“誰說你是靠運氣被選上的？這是老師對你的信任和肯定，既然已經到備考圈了，那就再努努力，沒準真能沖進決賽。”

這時候本該有所觸動的，但季漫星卻覺得有些微妙，說不清楚心裏起起伏伏的情緒究竟是因為什麽。

她擡起另一只手用毛巾擦了擦濕潤的發絲，輕笑一聲：“喲，你就這麽相信我啊？”

她學著游辰往日隨意揶揄的語氣講話，突然覺得這樣跟人聊天也挺舒服的，至少在游辰面前的她沒有感到有太多的負擔壓在自己身上。

游辰還沒回答她，她單手把毛巾蓋回脖子上，起身上前去開房間的窗戶，溫柔的微風撲面而來，迎上她額前松散開的劉海。

許久未能得到回應，季漫星把手機拉遠，想看看是不是不小心掛斷了電話，頁面顯示還在通話中，她又把手機貼近耳朵：“游辰，你這是離線了？”

該不會聊到一半就跑了吧？

她正疑惑，下一秒那低沈沙啞的聲音通過一個手機屏幕的距離傳入耳朵——

“我當然相信啊。”

游辰似乎在一個比較空曠的地方講話，帶著些許磁性的聲音有些空靈，足以讓季漫星靜下心。

“因為你是季漫星，這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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