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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梅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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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山其實很小,只是個小坡,但密植各種梅花,山下有著游廊,游廊外栽種著紅梅和白梅相交雜著開了不少,風神綽約,清香怡人。

前些日子才下過雪,山上專門留著幹凈的積雪給貴人賞,蕭偃讓內侍們在山下游廊裏煮著茶水等候,他自己一個人只說要散散心,慢慢沿著掃得幹凈的山徑走去。

巫妖說話了:“這花居然能在寒冬開放。”他所在的國度,卻無此花,冬日開放的花也有,譬如水仙,但嬌嫩低矮,確不如這枝頭點點繁花,皎皎生光,如魔法將落下雪落片幻化為花朵,他自轉化為巫妖後,習的都是寒冰系法術,在這陰寒的冬日雪地裏,只覺得舒爽。

蕭偃伸手折了一枝梅花拿在手裏道:“嗯,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塵,這是梅花。”

巫妖看到小小少年擁著寬松的裘袍,手指捏著一枝白梅站在花枝邊上,垂睫看著那枝花不知在想著什麽,烏鴉羽一般漆黑的長發只用緞巾束了額發,長發順滑垂落在肩上,他有著挺直的鼻梁,細薄蒼白的嘴唇,略見蹙攏的長眉幾乎掃入鬢邊,捏著梅枝的手指被花瓣一襯,透明似玉一般。

巫妖心裏不由想著:原來這少年長得實在很不錯,這子夜一般漆黑的眼眸……想來便是和以美貌著稱的精靈或者人魚站在一起,也絲毫不會遜色。

語聲抑揚頓挫帶著奇特的韻味,應該是在念詩?這詩和他來的國度的詩與歌也大不相同。而且,這少年心裏並不高興,從上梅山開始,他的心裏就充滿了壓抑,心事重重,雖然面上平靜,絲毫不顯。

只是一般少年,這個年紀應該還是跳脫好動的時候,這少年卻性格沈穩,不茍言笑……

巫妖心中不由有些好奇這少年到底是怎麽長成這樣一副樣子了,但他本也是不愛多言之人,之前忽然見到這滿山梅花點點簇擁在雪野烏枝,頗覺少見,才出言相詢,因此也沒有繼續追根究底,只是也安靜了下來。

蕭偃一個人拿了那枝梅花,慢慢走到了山頂,又往下走了一段路,指了指小山下的院落:“到了。”

巫妖依言往下看去,看到山下一個四四方方的院落,裏頭的行走的成人黑色短袍,腰間束著紅色腰帶,忙忙碌碌在院子裏行走,並不會註意山上的梅花裏有人,想來這裏人跡罕至,甚至帶了些荒涼。引人註目的是院子中央列隊站著一隊一隊的半大孩童,都垂手站著,腳上一個連一個鎖著連鎖,十分詭異。

但吸引巫妖的並不只是院子裏的人。

“好重的怨氣。”他看到了濃黑的怨氣從那小院裏翻滾著直沖天際,凝結成一團一團的煙霧,這是十分純粹的怨恨,夾雜著恐懼、痛苦、哭泣、自厭以及那種渴望去死自毀自厭的怨。

這院子裏……是什麽人?怎麽會有這麽重的怨氣?

蕭偃似是知道他在想什麽,簡短回答了一句:“這是蠶室。”

神語只是簡單直譯,巫妖並沒能理解他的意思,簡單重覆了句:“養蠶的?”

蕭偃沒有進一步解釋,但巫妖也已被那濃稠的怨氣給完全吸引了註意力,這對於能量幾乎枯竭的他來說,實在算是個好消息。

巫妖指揮少年:“再走近一些,靠近墻,我教你,在雪地上畫一個魔法陣。”

蕭偃緩緩沿著梅林往下走到了山墻外,尋了片潔白幹凈的新雪,緩緩蹲下去:“怎麽畫?”

巫妖道:“在雪地上就可以了。”

巫妖沒說話,蕭偃卻他忽然感覺到了手指一涼,仿佛被什麽玉一般冰冷光滑堅硬的東西握住了手,他整個人似被攏在了一個寒涼的懷抱中,手指猶如蜻蜓點水,翻飛輕點,被握著在雪地裏畫了個仿佛星狀的圖陣。

然後他指尖微微一痛,一點殷紅血珠冒了出來,在圖陣中央點了一點,整個符印猶如水面微瀾,浮光閃爍,微微藍光浮在了空氣中,然後覆又如同退潮一般波紋一波波擴散著消失。

胸口的金匣越發寒涼起來,指尖的傷口卻飛快地愈合平覆如初。

巫妖繼續指示:“把我的魂匣放在最中央,然後,等一等。”

蕭偃取下項鏈,放入了那符陣中,那金匣靜靜落在雪中,發出黯淡的金光。

他手按在冰冷的墻上,靜靜等著。

這裏太近了,墻裏傳來細細地哭聲,哀求聲,聲音稚嫩。

然後聽到不耐煩的呼喝聲,叱罵聲,又有人拖著長長點名:“下一隊,祁垣,霍三伢,劉狗旦,進房,刀子匠準備……”

蕭偃忽然離開了那墻邊,慢慢走到了梅林下,轉過頭來,專心看著那符陣。

大概一刻鐘後,符陣忽然光芒大盛,無數線條和符文在符陣中散落飄蕩,蕭偃站在雪地裏,只感覺到凜冽的風仿佛從四面灌註過來,細碎的雪花隨風飄揚,那符陣的中心蓬然炸出了一團半透明的淺藍色的光,一個半透明的人形在中央顯露,人影極淡,若隱若現,只能看到煙霧,似有若無,蕭偃專註看著,卻仍然看不清那團人形的面目,只看到仿佛也是淡金色的長發,以及一雙金色的眼睛。

那是一雙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睛,瑩潤剔透的金色眼眸裏,仿佛萬千的金絲融在瞳孔中,散發著粼粼微光,他漫不經心看向他,冷漠卻又偏偏能感覺到蓬勃而強大,仿佛蔑視萬物的居高臨下的眼神。

蕭偃整個人已幾乎忘卻了自己的所在,只是癡迷一般看著那雙眼睛——那就是太陽之子的眼睛嗎?為何會這樣,明明燦爛如日曜,但被他註視著,卻仍然感覺到了毫無人類感情的冰冷,仿佛沒有任何人能投射在他的眼眸中。

這樣矛盾又神秘的……神祇一般的人……他真的不是神靈嗎?

巫妖站在符陣中揚起手,無數的黑氣瘋狂往符陣中湧入,然後被那團冰雪毫不留情地吞噬吸入。

隨著怨氣的不斷湧入吸收,他那縹緲的身影也開始越來越清晰,蕭偃開始能否分辨出那飄揚在風中的萬千金色光線,原來是巫妖的頭發。

金發……金眸嗎?

巫妖站在符陣中微微仰著頭,任由那些黑氣湧入魂體許久,才轉過身來,人影稍微凝實了些,金色的眼眸盯著蕭偃:“怨氣很濃厚,可惜轉化率太低了,可能要多來幾次才行。”

蕭偃沈默了一會兒低聲道:“知道了,我可以安排,您現在還要再留一會兒嗎?”

巫妖搖了搖頭道:“我的魂體太虛弱,也吸收不了多少,還得轉化成為能量。”

蕭偃道:“那,現在回去嗎?”

巫妖盯著他一會兒,這卻有著非常的壓迫感,蕭偃微微移開眼睛,巫妖道:“這裏是什麽地方呢?如此純粹的怨氣,這是孩童的怨氣。”

蕭偃低聲道:“嗯,這裏是有罪之人的孩子關押和凈身的地方,凈身後會關鎖在蠶室一個月,直到創口養好,才會送去司禮監學規矩,這些孩子……都還很小,他們什麽都沒做,只是因為父輩犯了罪……所以他們大概很害怕,也很怨恨吧。”

巫妖再次聽到了一個新詞:“凈身?”

蕭偃面無表情地解釋:“宮裏伺候的侍者,都是閹割過的,不少都是罪人的後代,受了宮刑。”

巫妖終於得到了準確的解釋,想到了今天看到的那些紫衣侍者,面白無須,聲音偏細:“我明白了。”

蕭偃手裏無意識地慢慢將手裏的梅枝上的花瓣揉在手掌中:“明後天,我會再安排,帶你過來……”

巫妖卻打斷他的話,問他:“這裏面,有你認識的人嗎?”

蕭偃揉著花瓣的手指頓住了,擡眼去看九曜,面上表情卻也還很安靜,巫妖只是靜靜看著他,原本這裏的怨氣是很濃厚的,但是剛才那一刻,這少年心中的情緒仿佛沈浸在黑色的海藻中一般,粘稠,混亂,紛擾。

然而他臉上卻一直如此的平靜。

蕭偃慢慢道:“嗯,有我的一個伴讀,他是大臣的孩子,我剛進宮的時候,選了幾個大臣的孩子進來陪我讀書學習的,前些日子那位大臣被問了罪,已自盡,他因為未滿十四,被判沒入廷掖,凈身為奴。”

“他叫祁垣……我剛才聽到裏頭點了他的名字,輪到他……凈身了……”

巫妖聲音也很平靜:“你和他,關系很好?”

“並不。”蕭偃忽然露出了個笑容,只是在巫妖看來,他到底還是太年少,那笑像哭一樣:“其實,我一直挺討厭他的,他說話很刻薄,為人跋扈,又恃才傲物,一點兒不討人喜歡。”

“我剛進宮的時候,什麽都不懂,剛認識那些伴讀們,覺得有人陪著一起讀書玩樂挺好的,還挺親近他的,在禦花園裏,從人都不在的時候,他就和說,皇上,您知道偃字是什麽意思嗎?”

“我從前在藩地,還小,宮裏沒有賜名,是進宮過繼後,太後和大臣們商議著給我起的名字,我說,文修武偃,海內安寧,母後和大臣們希望朕能重文治,休養生息,治個太平盛世出來。”

“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笑了很久以後才嘲弄著和我說,皇上,偃同匽,就是皇帝退休呀,你這皇帝,從一開始,就是等著退位的,躺平等退位吧,傀儡小皇帝。”

作者有話要說:

冰雪林中著此身,

不同桃李混芳塵。

忽然一夜清香發,

散作乾坤萬裏春。

——王冕《白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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