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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嬌艷絕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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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十八年,十二月。

許佛綸從上海回南京,龐鸞接她剛到家,暫住的公寓裏電話就響個不停。

翹枝伸手接起來,只問了一句,龐鸞就說:“十有八九是賑災委員會的,說什麽了,是要嘉獎先生,還是委婉地要錢!”

秀凝講她沒有覺悟。

自三年前起綏遠大旱,全國各地到處都是災害,今年陜西尤盛。

南京政/府組織了西北災情視察團,抵達西安當天就在鐘樓上電告全國,災民如果再不得到重視和拯救,陜西將有滅絕人種之危險。

以視察團領頭組織西安有名的記者和主筆成立通訊社,及時地向上海天津報館拍電通報災情,電文中詳細交代“秋收毫無,麥多未種”,“草叢中不時發見破爛衣服與零亂骸骨”。

春後餓死的人先後相繼,甚至絕戶,屍體多到左鄰右舍根本埋不過來,只好用泥將門窗糊上,以致“疫病流行,死亡枕藉”。

九月裏,仍舊大旱,連濱水的地方都積塵土尺許。

消息一經傳出,民間救災組織的援助甚多,想容除了向陜西賑災委員會捐贈錢物,還在陜西以及熱河一帶辦了教養局和貧民習藝所,收容逃荒而來的難民。

許佛綸返回到北平之後,同時向北平商會和上海全國總商會遞交了申請,以求聯合各位會董開辦育嬰堂,致力於救助因受災而流離失所的幼童。

翹枝掛了電話:“是熱河省主席公署受了南京政/府的指派,月中為感謝義商對此次救助災民做出的貢獻,舉辦了表彰大會,請先生屆時參加並代表發言。”

許佛綸已經上樓換衣服去了。

龐鸞給她收整行李,說:“先生以往都是不參加的,你何必又說出來讓她不快活。”

這三年,許佛綸全國各地地跑,在平津一帶的時間少之又少,更不會見昔日的故人。

翹枝沈默了會:“這次不一樣,怕是請不到先生,電話是從康委員公署打出來的,翁秘書長說先生如果有空,可以給康委員回個電話。”

許佛綸趴在二樓的欄桿上,聽她們說話。

民國十五年底,她離開北平時,悄無聲息。

後來,康秉欽天南海北地找她,她始終避而不見,畢竟誰知道他是不是跟榮衍白串通好的。

直到去年六月,國民革命軍入北平。

年底,東北方面軍易幟。

康秉欽作為那位邊防軍軍司令的心腹,仍舊手握重兵,被委任熱河省委委員,公署立在承德,她曾拍電報以示慶賀。

今年新年後,他以軍政顧問的身份到南京中央政/府開會,街頭偶遇,才算三年來頭回見面。

雖說物是人非,但還算相談甚歡。

算一算日子,也該到她回去的時候了。

可小姑娘們還在為她的遭遇鳴不平。

秀凝說:“先生為了什麽出來的,三年倒還忍得,總不能天長日久地在外頭混跡,先生今年二十五了,也該有個……”

家字沒說出口,她收了聲。

許佛綸踩著拖鞋慢悠悠地從樓上下來:“別老琢磨有的沒的,人家姑娘十五都有家了,我這樣的遲三年早三年,還有什麽區別?”

龐鸞聽出她話裏的意思:“先生決定要回去了?”

她點頭:“跑了上海這麽多趟,給武內的兩間廠子也沒能討回來,大傷元氣,先回北平休養一陣兒。”

去哪裏都不要緊,關鍵北平不還有位榮先生?

龐鸞欲言又止。

許佛綸夾了塊糖放進茶杯裏,笑著看她一眼:“這三年每逢白老先生冥壽,我哪一次缺席了,這麽看著我做什麽,你覺得我是畏懼他嗎?”

三年來,榮衍白算作是對她不聞不問。

他從未有派人找過,連通電話,也不過是每年春節那麽一兩分鐘,只怕普通的親友,也不至於疏離到他們這樣的程度。

更別提每年在天津為白老先生舉行冥壽的典儀,三年,他們只碰過一面,點頭致意,然後錯身而過。

這次回去,如果常住,兩個人豈不是更尷尬?

龐鸞怕說出來傷她的心,索性不吭聲。

現實,比她想象的要更難以理解。

榮氏名下的承德礦場也在此次嘉獎的名單裏,直到大會開始,龐鸞都沒有見到榮衍白的身影。

許佛綸發言在第三個,很簡短,不過一分鐘。

龐鸞扶著她回到坐席裏,趁機將會場掃了一眼,失望而歸。

許佛綸摸出小鏡子,看自己的口紅,輕聲問她:“你在找誰?”

她收起了心思。

大會之後一個鐘頭,是晚宴。

公署特地讓出了一個帶著池塘的小花園,容參會的人交談散步。

參會的多是生意人,話裏話外全是實業,當然,也少不了大洋彼岸的美國,正在發生的經濟危機。

有人在海外銀行裏不少的存款,因此憂心忡忡,是拿回來做生意還是擱在那裏,不聲不響等候危機過去,而不是惹麻煩上身。

畢竟國內的實業發展雖然穩定,但是戰亂依舊不斷。

這些話題在康秉欽出現後,漸漸地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大家對熱河省委的感激與致謝,並表示願意獻出綿薄之力與災民共渡難關。

許佛綸的酒杯和康秉欽的碰過,酒未入口,就有好事者開口:“康委員和許先生也算是舊友重逢,當飲一大杯!”

參會的多數知道他們的舊聞,目光不時地掃過來,連交談的聲音都小了。

許佛綸倒不在意,舉起杯子,笑一笑:“康委員?”

康秉欽笑著,俯身:“交杯?”

她挑挑眉,這個人倒是沒有再理睬她的挑釁,轉身和別人講話。

似乎是為了彌補她的遺憾,康秉欽在離開後不久,翁慶瑜就折返,請她到辦公室見面。

“你這樣,算是假公濟私?”許佛綸上了樓,敲了敲他的辦公桌。

外頭有機要員正伏案奮筆疾書。

康秉欽在文件上簽過字,叫翁慶瑜吩咐五分鐘之後開會,然後,才請她坐。

“算是。”

他毫不避諱:“你果真是不喜歡熱鬧了。”

若不然,一次又一次,再熱鬧的場合,都沒再見到她的身影。

許佛綸點頭:“我以前是為了讓你看到我,現在即使不往熱鬧的地方去,你仍然看得見我,所以現在才知道,安靜的地方自然有安靜的妙處!”

離開鳳鬟的光環,她還是許先生,這裏最出名的女商人,就在這三年裏。

北平天津,上海南京,遠至武漢重慶,她的名聲無處不在。

即便她不情願。

他笑,說:“十一年。”

許佛綸擡頭:“你是嫌我醒悟太晚嗎?”

他們認識,已經十一年了。

康秉欽沒說話,喝了口咖啡,苦澀難耐。

許佛綸輕輕地笑:“你要知道,在女孩子面前提時間,總是件不禮貌的事情。”

康秉欽嗯了聲,給她一句評價:“打小就矯情!”

她反倒引以為榮:“你看也只有你肯對我講講實話,為了報答你的情意,我連北平的表彰都推拒了,專程遠赴熱河,心夠不夠誠懇?”

他笑。

目光留在她的指甲上,沒有紅色的指甲油,只塗了一層上光液,有茉莉花的味道。

像寶石。

他擡頭。

她正好整以暇地看著他:“你這樣盯著姑娘的手,在民國以前,是要被討上門做女婿的。”

玩笑的話。

他已經分不清了,問:“我娶,你嫁嗎?”

明明知道結果,可還是忍不住心存僥幸。

許佛綸笑著搖頭:“康委員,你可真不禁逗!”

康秉欽面無表情,嗯了聲,看了看手表,起身離開。

他身後的靠背裏,有束嬌艷的玫瑰花。

她抱起來,上面有張卡片,是流利的英文,“我會冒著風波尋訪你這顆珍寶”。

出自《羅密歐與朱麗葉》。

她笑一笑,最後把卡片連同玫瑰花,都留在了沙發裏。

離開辦公室,她下樓,去花園裏找龐鸞,告訴她晚宴不參加,她現在就要回去了。

遠處的歌舞已經開始。

天邊見了暮色,公署的路燈率先亮起來,順著道路兩側,除了她的高跟皮鞋的聲音,就是她小小的影子。

和近在咫尺的熱鬧格格不入。

有人上前來為她領路。

後來她在觥籌交錯裏尋找龐鸞。

還有人很快握住了她的手。

許佛綸回頭:“你上哪裏……”

身後的男人,是榮衍白,龐鸞口中那個冷漠無情的男人。

三年不見,他站在燈影對她笑:“我先讓吳太太走了,我來接你回家。”

他扣住她的手,將她從奪目的燈光下,帶進晦暗的燈影裏,順著走廊離開喧囂的大廳。

走廊上的安靜,被一扇木門隔開,有侍者為他們打開,榮衍白帶著她走進黑暗裏。

直到她被他放進汽車的座椅,腦袋裏還是渾渾噩噩的。

“榮衍……”

她的聲音,被他吃進嘴裏,發了狠,存了心,是要折磨她的。

肌膚相親過的男女,連呼吸都是種引誘。

他笑著,蓋住了她的眼睛:“阿佛別這樣看我,我不想三年來頭一次相見,就這樣不成體統……”

可已經不成了體統。

她頭上帶著的黑網紗小禮帽,已經被揉成一團丟在了腳底下,伏在她褶皺的裙擺上,他的動靜大些,就徹底滾出了車外。

許佛綸瞪他,抿了抿新燙的頭發,又扶了扶耳墜:“你這個人,嘴上一套,手底下又是一套,叫人怎麽信!”

失去的三年時光,就這樣回來了。

或許,根本就沒有失去。

他心裏歡喜地發疼,將她抱起來擱在膝頭上,親著哄著。

車門未關,掉下去的小禮帽被風吹到一個人的腳邊。

風裏還有玫瑰花香。

榮衍白擡頭。

康秉欽正俯身將那頂禮帽撿起來,撣了撣,捏在手裏把玩,對上他的目光時,不由得一笑。

“榮先生!”

他走近一步,眸色很沈:“佛綸的東西,忘記帶了。”

說的是玫瑰花,整整二十朵,捧在他的右手裏,夜色下嬌艷絕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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