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4章 感情用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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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青卓臉色煞白,倒在地上蜷縮成一團,身下的血將地毯都浸透了。

許佛綸拎著槍,從他身上跨過去。

蔣青卓是領頭的,他都生死一線了,剩下的雜碎還有什麽能耐,看著許佛綸過來,哆嗦到面無人色。

許佛綸隨便撿了個男人,用槍口挑他的下巴,“姓什麽啊?”

“張,張……”

許佛綸一槍打穿了他的左耳,笑瞇瞇地問,“到底姓什麽啊?”

那人哀嚎著打了幾個滾,“真的,真的姓張,啊——”

這次是右耳。

還沒等許佛綸發問,他聲嘶力竭地吶喊,“姓林,林——”

許佛綸滿意了,掃了眾人一眼,“都姓林?”

“許,許小姐……”

有個膽子大的,張了張嘴求饒,結果就講了個名字,舌頭都不利索了。

“喲,知道我?”許佛綸站在他面前,輕輕地笑起來。

“知,知道……”說兩個字,冒一頭的冷汗。

許佛綸看著他,二十來歲的男人,醜的像蛤蟆,“都知道些什麽,知道我愛打扮,愛勾引男人,愛周旋在男人堆裏撈錢,可你知道我最愛什麽嗎?”

總歸不是什麽好事,那男人再不敢開口說話,蹬著腳拼命地往墻角縮,地毯都被蹭皺了。

許佛綸脫了高跟鞋,摘了手套和禮帽,以及身上的首飾,最後才將袖子卷到胳膊肘。

雪似的皮膚上縱橫著斑駁的疤痕,槍傷刀傷糾纏在一起,像從骨血裏長出來的鬼魅,猙獰恐怖。

她捏了捏拳頭,揮到了他的臉上。

男人一口血從嘴裏嗆出來,摔在地上,兩眼直翻。

小女孩子們見勢紛紛退了出去,最後一個還貼心地將門掩好,裏頭男人的哀嚎瞬間此起彼伏。

十分鐘後,許佛綸才重新出來。

她的連衣裙上沾了血,手臂上也有,翹枝遞了熱毛巾擦拭幹凈,發現她拳頭的骨節都紅腫了,不停地打哆嗦。

她撇開目光,“跟飯店的經理打過招呼了,說您要親自布置這裏,臺球室需要延遲一個小時對外開放,他派了侍者幫忙,沒到這兒就被攆走了。”

許佛綸問,“還有別的人來嗎?”

翹枝點頭,“幾家報館的記者好像聽到了什麽風聲,被堵在外頭吵吵鬧鬧的,收拾了幾個帶頭爭搶要上來的,安靜是安靜了,就怕明天的報紙頭條不好看。”

許佛綸笑笑,“打聽清楚都是哪幾家報館,回個電話去好好問問,明天的報道究竟該怎麽寫,是不是都活得不耐煩了!”

翹枝轉身,親自去打電話。

秀凝從休息室裏出來,小聲地說話,“七小姐總在窗簾下蓋著也不是事,到時候有客人進來,難免還要嚇著她。”

許佛綸說,“康秉欽還有多久到?”

“大約是下午四點半到北平,現在康長官應該在路上,也沒法催一催。”

許佛綸閉了閉眼睛,“再過半個小時她還不出來,你們就把她敲暈送到我房間裏給她治傷,現在收拾臺球室,動作都輕點,別嚇著她。”

秀凝答應,讓小女孩子們去準備彩帶花球。

眾人都忙碌起來,只有許佛綸一個無所事事,大約是累極了,順著休息室的門滑到在地。

她赤著腳坐在地毯上,兩手環著膝頭,縮成一團,側著耳朵聽屋裏的動靜。

裏面無聲無息,靜得讓人心裏打顫。

緊繃著的那根弦最終還是斷了,四分五裂,刺的她血肉模糊。

她把臉捂在掌心裏,眼淚順著手指縫往下淌,不敢出一點聲響。

來往的小女孩子們漸漸地覺察到了,停下手裏的活計,遠遠近近地站著,都看著她。

她很瘦,肩頭窄窄,弱不禁風,可背負的東西那麽沈重,卻沒能讓她把腰彎下來。

許佛綸哭過了,起身洗了臉,換上新衣服,化好妝。

出了門,仍舊是風月場上光彩照人的鳳鬟小姐,她鬢邊的那只赤金鳳凰,根本壓不住她嬌艷的容顏和高傲的氣度。

她融進熱鬧非凡的人群裏,笑語歡聲,禮貌周到,受到擁戴者無數的讚美和追捧,又成了眾望所歸的女王。

誰也不知道這座飯店藏了多少汙穢,融了多少塵垢,他們在這屈辱的國中之國宴飲歡歌,享受安逸,迷失在縹緲的繁華和無根的升平裏。

生日晚宴結束,許佛綸坐在去醫院的汽車裏,臉都笑麻木了,揉了很久,也沒有知覺。

翹枝說,“七小姐緩過來了,不願意和人說話,只去隔壁的病房看了廖醫生就睡了,廖醫生坐在窗臺邊看康大少爺的遺像,精神很不好。”

許佛綸嗯了聲,“麻煩解決了?”

“解決了,報館都打過招呼了,明天不會有任何問題。”翹枝將汽車拐到另條街上,“至於蔣青卓,康長官叫人把他們的頭都割了,送到了林公館。”

許佛綸沒吭聲。

汽車在醫院外停下,她才冷不丁問,“蔣青卓怎麽跟林祖晉混到一起的?”

翹枝搖了搖頭,“只聽講當初康長官下令處死四個副官,林祖晉就有意保下他,正巧碰上七小姐托人留住汪鐸的性命,他們趁機偷梁換柱。”

許佛綸想了想,“你是說,當初下落不明的不是蔣青卓,其實是汪鐸?”

翹枝說,“不,他們在進幹面胡同之前才調換的身份,胡同裏被燒死的是汪鐸,七小姐養在民房裏的是蔣青卓,所以他根本不敢應七小姐的約。”

“這次是怎麽碰上的?”

翹枝咬牙切齒,“林祖晉現在麻煩纏身,蔣青卓接著汪鐸的名義約七小姐見面,意圖用綁架迫使康長官救林祖晉,一群下三濫湊到一塊就生了歹心,當初胡同裏就該燒死他!”

許佛綸提起個人,“孫桓泰生前也住在幹面胡同,他跟林家也有關系?”

翹枝點頭,“老頭兒獻了尤彩棠這個美人兒才搭上的林祖晉,他就是想整垮想容,和姓林的不謀而合,他給他錢給他力,卻還是沒有鬥過先生和榮先生。”

“這麽說,林家也是保皇黨。”

“說不好,”翹枝想了想,“如果是,林家為什麽要賄選總統,如果不是,又為什麽挑中了孫桓泰?”

人死燈滅,連影子都沒留下,這些疑問大約只能求教鬼神了。

秀凝從醫院裏出來接她們,談話到此結束。

病房的走廊上,康秉欽陪著陶和貞坐著,袁蘊君和周曼蘅在一旁相陪,看著她們走近,目光紛紛轉了過來。

陶和貞最先發難,站起身對著許佛綸就是一巴掌。

“媽——”

許佛綸沒躲,巴掌也沒打下來。

陶和貞眼睛紅腫著,氣勢洶洶地盯著許佛綸,“我應該謝謝你,但是並不表示我歡迎你到這裏來,如果不是你……”

可她說不下去,背過臉,小聲地啜泣。

康秉欽將母親攬進懷裏,好言安撫,目光卻落在許佛綸身上,輕輕地點了點頭。

許佛綸無聲地離開。

樓下花園的長椅上,袁劾朗坐著抽煙,吞雲吐霧的時候還有心情取笑她,“怎麽,許小姐也被趕出來了?”

許佛綸在長椅的另一頭坐下,“袁醫生值夜班?”

“不值,我自己主動要求的。”

為了什麽,不言而喻。

她說,“我當初,應該聽袁醫生的建議,多勸勸小七,勸到她死心。”

“你有這本事,自己就不會活得這麽辛苦了,你們女人就是一根筋啊,感情用事。”袁劾朗哂笑,“不說你們,我也一樣。”

許佛綸說,“有了軟肋,才會努力地活著,偶爾疼一疼,喜一喜,知道是活生生的人。”

袁劾朗吐出口煙,“這話我喜歡。”

她沈默地坐著。

後來,袁劾朗說,“今天的事,康伯母怪你怪的沒有道理,怪我怪的也沒有道理,康林兩家的恩怨從爹媽那輩就定下了,到了咱們這輩楞是給發揚光大了。”

許佛綸轉頭,“什麽恩怨?”

袁劾朗說,“康伯伯十幾歲時喜歡個丫鬟,將人給糟踐了就要娶進家門當太太,那丫頭是林家老頭兒的心頭好,老頭兒那時候沒康伯伯有本事,只能飲恨看著。”

他又狠抽了幾口煙,“康伯伯被父母脅迫新娶了康伯母,康伯母善妒你是知道的,三言兩語說的那丫頭懷著五個月的身子懸梁自盡了,她肚子裏的孩子其實是林老頭兒的,最初的梁子就這麽結下了!”

再往後的事,他沒繼續說。

袁蘊君正順著小道向他們走過來,“哪裏都沒找到你們,原來是在這裏說悄悄話,說說話也好,今天一整天都太壓抑了。”

袁劾朗沒打算繼續讓她誤會,“二姐,我有事和你說。”

袁蘊君坐下,“你講。”

“今天晚上本來沒我的夜班,我是為了小七才留下。”袁劾朗鄭重地看著她,“二姐,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她楞住,“你……”

袁劾朗漫不經心地搖了搖腿,“我打小就喜歡她,許小姐是她的朋友,你是我姐,能得到你們的祝福更好,得不到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袁蘊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許佛綸,“你們……”

“我不喜歡許小姐,至於你喜不喜歡,那我就不知道了!”袁劾朗仰在椅子裏,看沈沈的夜色,“不過我和許小姐都各自有喜歡的人,湊對兒累得慌,今天一氣兒說開了,以後別瞎忙。”

“你這個孩子……”

他們姐弟說話,許佛綸不想旁聽,點了點頭離開了。

夜裏的風很大,也很涼,鉆進人的骨頭裏就遍體生寒。

今晚沒有月色,似乎還要下雨。

許佛綸疾走了幾步,出了花園,就有幾滴雨水砸在臉上。

她跑進病房的走廊裏。

這裏淋不到雨,卻有五六個醫生護士從她身邊匆忙跑過,上樓,進了廖亞宜的病房。

病房門開著,站在樓梯口,她就已經聞到了濃重的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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