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1章 心本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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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管家來接孩子,千恩萬謝。

那孩子趴在外祖父的肩上,時不時擡頭沖許佛綸做鬼臉,她同樣眨眨眼睛,吐吐舌頭,小男孩子瞬間咧開嘴笑。

康秉欽一直看著她。

能不能看進眼裏,印在心上……

可是她的笑突然打斷了,“你剛才想說什麽,讓我猜猜,如果我喜歡,如果我喜歡孩子,你要跟我生一個嗎?”

明明知道,這不過她的一句戲言。

說過就忘了,或許明天,不,再過一分鐘她就不記得了,可他卻不由自主地當了真。

他聽見心在身體裏雀躍,不安,躁動。

不知道什麽時候,所有的情緒被她控制在掌心裏,顰笑間就輕易左右他的悲喜。

許佛綸卻搖搖頭,“我不會和你生孩子的。”

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把心捧到她手裏,她卻吝嗇於瞧一眼,輕輕巧巧地棄若敝屣。

心摔在地上,疼得他都木了。

她自顧自地說話,沒有在乎他眼睛裏卷起的風雲,“我不想讓我的孩子跟我似的,自打出生就沒讓親爹疼愛過,不僅不疼還待我特別的壞,那年他梳著油光整齊的頭發,站在闊太太的家門裏讓我和媽媽滾回江西去。”

康秉欽傾身,將她抱進懷裏,輕聲地哄,“不會的。”

許佛綸反抱著他的手臂,眼睛裏晶晶亮亮,“媽媽在認識他之前對世間的苦一無所知,當年她就帶著我從老宅裏逃出來,冒著烽火找了他四年,可他為了新娶的闊太太打瘸了媽媽的腿,差點也把我摔死!”

他親親她的發頂,“沒事了。”

“所以,康秉欽,我怎麽能跟你生孩子呢?”

她揚起臉,浮起的笑如三春暖陽,如碧水嬌花,“你以後娶的太太不會是我,我的孩子又該怎麽辦,我們同你鬧同你吵麽,早晚有一天會把所有的感情都消耗幹凈,我們又該多遺憾?”

他捧住她的臉,“不會的。”

不會有那麽一天的,佛綸。

“所以啊,”她微微笑著,“現在這樣,就很好。”

就怕,連現在這樣的平靜都維持不了多久。

那麽,當初說的話就不算數了?

康秉欽沈默。

後來他撫撫她的臉,都有些涼了,“別胡思亂想,明天帶你回北平。”

那袁蘊君呢?

麻煩解決了,用不著他再舍生忘死地救她了,也用不著用她的命,換他的蘊君平安了。

許佛綸再次拒絕,“我需要去上海,和永安郭家談筆生意,你,你自己回去吧。”

他的手停在她的臉頰邊,微微收了收,不敢使勁,“非去不可?”

“對。”

她說永安有意示好,如果置之不理,就是她不識擡舉了,這次親自前往上海算是給足郭家臉面,以圖日後長久往來。

但凡提到公司,她眼睛裏的光華就耀眼到讓他嫉妒。

心裏澀的發苦,恨不得獨占她全部的心思,可心機和嫉妒並不管用,只能使出千般的好,來換取他在她心裏同等的待遇。

過了很久,他才低頭親親她的眼睛,“好。”

早去早回,我在這裏等著你回來。

天沒亮,許佛綸就在樓下挑衣服,翹枝和秀凝帶了兩個會計在小公館外等著。

康秉欽站在二樓看她。

她整了整頭上的禮帽,出門前,還咬了口盤子裏的小蛋糕,舉起手揮了揮,。

從樓上下來,小公館的銅雕大門正被人慢慢闔上,他端起那個小盤子,就著豁口咬下去。

白脫栗子蛋糕的味道很醇正,是他特地從上海請的西點師傅來給她做的。

老管家端著玻璃牛奶罐站在餐桌前,結巴著說,“少爺想吃,我再給您拿,廚房還有。”

康秉欽擺手,“她這兩天光吃甜食了?”

“佛綸小姐昨天早晨吃的是蔬菜沙拉和燕麥片,中餐和沈太太一起,晚餐是在利順德飯店。”

他心裏不安,又問,“幾點到家?”

老管家說,“傍晚六點鐘,然後在書房看了會書,就回了臥室。”

“都給誰打過電話?”

“沈家和北平許公館。”

康秉欽點頭,轉身上樓。

老管家跟在身後說,“倒是有件事,昨晚失火後一個鐘頭,許小姐是從外面回來的,車裏的司機看著像天津漕運的人,但佛綸小姐和他們很熟悉。”

康秉欽身體僵住。

“她下車前,還坐著和車裏的人說了會話,”老管家還在低頭上樓,沒防備,“哎,少爺……”

康秉欽回頭,“失火前後她不在?”

老管家被他的表情驚得倒退了步,戰戰兢兢地開口,“當時房間裏沒有人,那些人闖進臥室後又轉道去了別的房間,結果他們才輕而易舉,物件沒少也沒壞,佛綸小姐應該是自己離開公館的。”

康秉欽閉了閉眼睛,“去哪兒了?”

老管家驚慌失措,“不,不知道,她可能……”

可能什麽已經不重要了。

天津漕運名義上歸商會,可商會主席是臺門的外八門聖賢二爺。

所以她昨晚見了什麽人,到了什麽地方,聽了什麽話,顯而易見。

榮衍白口若懸河,都是說給她聽的,告訴她是被他親手拋出去誘餌,為袁蘊君送死的替身。

她坐在車裏聽見了,什麽都聽見了。

所以,她才想逃,逃到上海去,逃到離他遠遠的地方。

他推開她臥室的門,燭臺下有枝枯敗的碎玫瑰。

他撿起那枝白玫瑰,坐進沙發裏,很久之後,聽見自己的聲音,“我留了足夠的人來護你,我……”

舍不得你受傷害。

這樣的話,他無顏說出口,連自己都不信了,她該有多失望?

許佛綸坐火車離開天津,到了浦口下車,臨江換輪渡去南京下關,再乘上六個小時的火車到上海,兩天半日的旅程這才算結束。

郭家早早派人等候在車站外迎接,汽車送她去華懋飯店休息半日,晚上由郭家女眷相陪看了場爵士樂演奏會,這才約定第二天見面談生意。

晨起吃早飯,許佛綸意外地在餐廳見到了柳瑛,她正對著小鏡子修理自己的細眉,放下鏡子前還揚起個魅惑的笑容,然後她就和許佛綸的目光撞上了。

她楞了楞,這才拎著小包坐到她對面來,“真巧啊,鳳鬟!”

許佛綸一刀將蛋糕切成兩半,“早。”

“你怎麽也到這來了?”柳瑛身姿妖嬈,眉眼間都是風情,換作早些年,在這十裏洋場也能成盛名。

許佛綸眨眨眼睛,“那柳瑛姐姐為什麽來?”

“等人。”

她說話時百媚橫生,許佛綸看多了,免不得發膩,“巧了。”

柳瑛審視她,“是嗎,咱們該不會等的是同個人吧?”

許佛綸笑笑,沒說話。

柳瑛說,“怎麽,捧你的那位金主爺把你扔下,上這兒另謀出路來了?”

許佛綸古怪地看著她,“我需要他養著才能活?”

柳瑛無話可說。

“你不需要他養著,可你得仰仗他才能活。”

在她離席前,柳瑛開口,“他利用了老梁,讓林家的畜生糟踐我,不過是為了得到梁還芝,可最後呢,那小丫頭死的最慘。”

許佛綸看著她。

柳瑛嫵媚一笑,“這裏人生地不熟,我為什麽要來,你還不明白嗎?”

許佛綸挑挑眉,“你為什麽能到這來,你也不明白嗎?”

只要能活著,還有什麽不好的?

人心本貪婪,得隴望蜀,不知足。

柳瑛冷笑,“輪到你維護他,他有心上人,有未婚妻,你算老幾?”

許佛綸攤攤手,“所以你的怨氣跟我說也沒用,我不會勸你繼續接近他,也不會勸他同情你,你謀你的出路,我謀我的不好嗎?”

柳瑛拍案而起,火氣還沒來得及發作卻戛然而止,很快換上了副笑臉。

許佛綸身後走來個年輕男人,對她鞠躬致禮,“許小姐,小郭先生最近雜務纏身,和您的會面就此取消,小郭先生深感抱歉,請您見諒。”

說完,他送上封信,又行了禮才轉身。

柳瑛很快攔在他面前,“我等了這些天,容他考慮了這麽久,他仍然不願見我嗎?”

年輕男人溫和一笑,“柳小姐請留步。”

他很快離開。

柳瑛惱羞成怒,轉身諷笑,“鳳鬟,你的心可比天還高!”

許佛綸挑挑眉,撕開了信封。

裏面只有回北平的火車票和致歉信,對於為什麽突然取消會面,只字未提。

直到中午翹枝探來消息,“柳瑛來上海要攀的財神爺是郭家的旁支,人不搭理就把人鬧得家宅不寧,郭家向來重視家族聲譽,聽人說早上您和柳瑛相談甚久,以為著您和她也是一路的人。”

許佛綸笑起來,“怪不得,防微杜漸,總不能引狼入室吧。”

翹枝說,“先生幾次輾轉才來這兒,好容易見著了卻說不上話,您做了萬全的準備,白跑一趟就太可惜了,我再去和人說說情?”

許佛綸說,“再糾纏不休的,人家可真把我和柳瑛歸為一類了,我寫封信,你再替我封一封銀元送去,就當謝他贈車票之意。”

秀凝撇嘴,“咱就這麽走了啊?”

“不走。”許佛綸翻了翻大皮箱,“咱們的衣裳首飾是不是快過時了,出門買。”

翹枝和秀凝互看了一眼,異口同聲地問,“去哪兒?”

許佛綸敲敲下巴,“永安百貨。”

所以回程時,她的行李又多了兩件大皮箱。

天津小公館正在修繕,鬧嚷嚷的,許佛綸進門,屋子裏倒很安靜。

“康秉欽呢?”

老管家說,“少爺前天回北平了。”

“袁小姐也回去了?”

老管家沒敢接話,只說,“少爺看了報紙,不大高興。”

報紙攤在桌上,她進門就看見了,無非是三流記者捕風捉影,說她千裏迢迢另謀新歡,和永安小郭少爺的蜚短流長。

她冷笑。

閑言碎語,他有什麽可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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