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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她的報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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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祖晉在警察廳院子裏遛狼狗,手裏的皮繩沒勒緊,狼狗低吼一嗓子,齜牙咧嘴就往人身上撲。

眼看著就要咬上褲邊了,一只軍靴對準了狗的後脖頸就是一腳,狗被踹倒在地,嗚咽了聲翻身爬起來,又不顧死活地往人身上沖。

林祖晉背著手看熱鬧,根本沒有阻止的意思。

文海輝上前呵斥了聲,他這才慢悠悠地打了聲唿哨,將狗圈回到身邊,“我和康總長是打小玩到大的兄弟,不見外,開個玩笑而已,文總監不必太過擔心。”

林祖晉的狼狗吃人肉不是新聞,康林兩家的仇更不是新聞。

文海輝提心吊膽,腦門上的汗都要下來了,還得畢恭畢敬地陪著笑臉,“康總長您看這……”

康秉欽揮揮手,“沒關系。”

文海輝抹了把頭上的汗,“您見諒,見諒。”

林祖晉手插在褲兜裏,嗤之以鼻,“秉欽兄,撥冗同我喝杯茶如何?”

康秉欽欣然答應。

“文總監一起?”

文海輝推拒,卻佯裝事忙,一遍遍路過會客廳。

“秉欽兄真是性情中人,與柳小姐分道揚鑣七年了,這次她遇上麻煩事兒,你倒還不忘舊情。”林祖晉將茶杯遞給他,“許小姐知道嗎?”

康秉欽無動於衷,“你打算說?”

“看來是不知道了。”

林祖晉意味深長地看著他,“要說這些年最了解你的也就是我,你玩膩的女人死在跟前都不帶眨眼的,別說吃回頭草了,你這次要動真格兒的,柳瑛的哪兒叫你看上了?”

“你不知道?”

林祖晉嗤笑,“下賤貨色,我上哪兒知道去,昨晚上她是陪祖元睡的,又不是跟我,你真不在乎?”

“你在乎?”

“在乎什麽?”

康秉欽說,“他的眼睛。”

林祖晉的目光陰狠,“在乎也不管用,上次許小姐嫌疑在身都被榮先生保釋了,這次柳小姐是公冶非罪,你來保釋她又走的是正規途經,我還能攔著嗎?”

門外,文海輝再次經過,碰到辦完手續的陳志洪,說了兩句。

康秉欽地放下茶杯,“那就多謝成全。”

他來去匆匆,好像真的是不忍心柳瑛受到半點委屈。

放著個眼觀六路的掮客不救,撈一個骯臟不堪的婊子,實在叫人費解。

林祖晉把茶杯摜到地上,吩咐隨行,“給我盯死了他們!”

柳瑛被人從牢房扶出來,她受寵若驚,登車前特地到康秉欽面前致謝,“康總長,謝謝您救我於水火,我願意粉身碎骨來報答您的恩情。”

柔弱的美人,淚水盈睫,好不可憐。

此情此景下,康秉欽顯得格外紳士,“好好休息,別胡思亂想。”

簡單的囑咐讓她心頭瞬間撥雲見日。

好像不曾經歷過數月前那個恐怖的夜晚,擊中她手臂的流彈也只是個光怪陸離的夢,清醒過來,才是眼前心上的人。

她走起路來都是輕飄飄的,獨坐一輛汽車也不覺得苦悶,那些叮囑的話成了蠱惑心神的蜜糖,她心甘情願沈溺在裏面,直到死去。

送完柳瑛回家,陳志洪親自開車,“總長,電線桿底下站著的灰褂子小女孩,跟了您一路了。”

康秉欽閉目養神,“不管。”

陳志洪沒敢再開口。

許久之後,才聽他補了句,“她會找你,在此之前不要出面。”

“是。”陳志洪斟酌再三,才開口,“送您回許公館?”

久無人應答。

也對,康秉欽如今唯信任那個女孩子。

可許佛綸自打離開許公館,一直盤桓到下午,才拿到那塊地皮的合同和鑰匙。

新地方比西交民巷的房子寬敞很多,以前是勸業場的舊址,上下三層,二十來間小鋪面。

隨著勸業場發展壯大,這麽小塊地方已經滿足不了商戶的要求,很快搬到西單,舊址始終荒廢著,直到落進袁憲至手裏。

後來輾轉給梁懷宗,他是個謹小慎微的人,除了租給熟悉的人別無它用,總體而言,收拾起來也很方便。

翹枝陪著許佛綸上下轉了一圈,“以後一層賣珠寶首飾,二層賣布料,三層賣衣服,先生覺得怎麽樣?”

許佛綸笑,“你倒是會做生意,財神爺。”

翹枝捂著嘴,嘿嘿地笑。

許佛綸敲敲她的頭,“你帶著夥計們先把這裏打掃幹凈,明天再把以前的舊物擡進來,缺少哪些再統一列個單子,收整完了,我來看看。”

翹枝說知道,“以前鸞姐教我們,耳濡目染總歸知道,雖然比不上她,但先生還是能放心的。”

許佛綸搖搖頭,出門。

“您上哪兒?”

她招招手,讓小姑娘把汽車開過來,給許佛綸打開門,“給先生送回家,路上別耽擱。”

許佛綸的目光向路北看了看,“過兩條街,是不是新世界?”

“啊,您要賭錢吶,那您可快著點,叫康長官知道了,準得來抓您!”

大白天賭錢,手氣能好?

許佛綸嗤笑,“我又不是他閨女。”

汽車一溜煙開走了。

翹枝扽扽兩根烏黑的大辮子,撅著嘴抱怨,“兇我做什麽,本來就是比疼閨女還要疼。”

三五個小姑娘圍在門口看熱鬧,她回身攆人,“看什麽看,幹活去。”

小女孩子們嘻嘻哈哈跑開了。

新世界白天也是人滿為患,直上到三樓,許佛綸的眉頭才舒展開。

李之漢請她進小客廳,“先生正在跟幾位商會的老板盤賬,許小姐請稍等。”

“不著急。”

自從榮衍白救了她,兩個月了,她還沒有正經地道過謝,等等也是沒有關系的。

仆傭送了茶水點心來,自發地避到不起眼的角落裏候著,仔細看過去,個個眼睛裏是斂藏的精光。

都是有功夫在身的?

看久了是對主家不敬,無端引人懷疑,她不著痕跡地繼續將視線挪開。

當中落地一件黃花梨雕填月洞博古架,陳列著各式樣的古玩器具。

她不大懂這些,除了價值連城也評斷不出什麽好壞,只是可惜最上頭空缺了一處,不知道是有意留白,還是不找到稱心如意的古董。

她慢慢地喝茶,在這間客廳裏,好像連時間都慢了下來。

榮衍白回來的時候,她正專心致志地看身邊八仙桌上擺著的那盆曇花,老莖分枝,卻顯得格外柔弱。

“這花今年開過麽?”

榮衍白脫下鬥篷,咳了兩聲,這才說,“沒有,一次都沒有。”

兩句話取悅了許佛綸,她笑起來,“榮先生的運氣可不大好!”

榮衍白端茶的手一頓,也跟著笑了,“我看著今晚該是要開了。”

如果還不開呢,連她的運氣也跟著一塊不好了?

還真是半點虧都不肯吃。

“身體好些了嗎?”他說話,聲音很沈,似乎還是和咳嗽有關。

“好多了。”

“眼睛好嗎?”

許佛綸擡起頭,“至少現在,沒把你看成大紅臉。”

這個女孩子說話很有意思,微微動動心思,就能讓話裏瞬間有莫名的含義。

榮衍白順著她的話,慢慢地往下問,“那你看到了什麽?”

許佛綸的目光從博古架上掠過,“路過這裏,不探望榮先生顯得不近人情,如今來過了,看到了,好像也就有了用武之地。”

榮衍白笑了聲,“那我可等著許小姐的謝禮。”

真不客氣!

她起身,“這就要去準備,回見,榮先生!”

“不留下來?”

他在她身後開口,“萬一它今晚上開花了,是今年第一次,許小姐事先知道卻沒親眼看見,實在可惜。”

許佛綸回身。

榮衍白剛好擡頭,微笑著看著他。

他說話很慢,目光很柔和,看著她的時候氣息微喘,大約是在竭力壓制著咳嗽。

她故意很長時間沒說話。

結果適得其反,慢慢的,榮衍白的氣息趨於平緩。

許佛綸不甘示弱,又耐著性子僵持,仍舊無果,只得開口,“好啊。”

榮衍白點頭,笑著,卻瞬間劇烈地咳嗽起來。

剛才的對峙不過是掩人耳目,他的手段狠厲又天衣無縫,輕松地讓她自入陷阱。

晚飯後,許佛綸端著杯茶,和榮衍白對面坐著,眼巴巴地看八仙桌上的曇花。

已經過了十點,花苞仍然紋絲不動。

許佛綸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榮衍白,你今年的運氣還真的不怎麽樣。”

他笑起來,“聽個故事?”

“你說。”

“相傳花神愛上了照顧她的花匠,被貶下凡間成了只開一瞬的曇花,生生世世不得與情郎相見,花匠被迫去了靈鷲山出家,為佛祖采露煎茶。”

榮衍白再為她續了杯茶,推到她面前,繼續說故事。

“花神匯聚了一年的力氣,只為在暮春時下山采露的花匠面前盛開一瞬,希望他能記起她,然而花匠已經將前程往事盡數忘掉,千百年連一眼都不曾看過她。”

“哦。”

許佛綸說,“我不喜歡這樣的故事。”

“為什麽?”

他的語氣裏帶著笑意。

沒有等到她的回答,曇花的花筒已經開始慢慢地翹起來。

瑩潔的月色,很快灑下來。

一室靜謐。

後來,月色睡去。

她在也在月色裏很快睡去。

花瓣慢慢地收縮起來。

榮衍白起身,抱起她,“這麽沒有耐心。”

李之漢推門進來,欲言又止,又悄悄地出去。

他抱著她去休息的地方,“故事都沒有聽完。”

後來有個聿明氏花了八十年和一生修為了結了這段孽緣,自己墮入輪回,不得超生。

李之漢站在門外,始終沒有回應剛才從許公館來的那通電話。

已經淩晨四點了。

許佛綸仍舊沒有回來。

康秉欽坐在臥室的沙發裏,毫無睡意。

他等了她整天,外加一夜,那麽到明天呢,會不會同樣如此?

她的報覆,不聲不響,叫他瞬間兵敗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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