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婆婆在廚房倒騰雞湯，餘光瞥見自家的孫子又往外頭跑“又去找徐家那丫頭呦！漂亮歸漂亮，不好多相處的呦，曉得伐你？”

書現步子一頓，停下來晃了晃手裏的本子“我去給她送書很快就回。”

李婆婆還在後頭碎碎叨叨著，那就是個天煞孤星可不能落到家裏頭。

老一輩的人思想多傳統，當年徐老太帶著個不會走路的奶娃娃來到小鎮的時候惹過不少流言蜚語，眾人議論紛紛，為她們的來歷增添不少神秘色彩，加上徐老太一直瞧不上她的市井氣，兩家隔一條胡同也算處十幾年的鄰居，人情往來稀薄，可以說是井水不犯河水。

書現到她家的時候，徐老太正在院子裏伺候她那些花花草草，聽到書現的聲音，慢騰騰直起身把澆水壺放在一旁的桌子上“是書現過來了呀，又找青橙的吧。”

聞言書現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發，舉著手裏的東西給她看“前幾天青橙說想看這本書，剛好我那兒有就給送來了。”

她記得眼前的少年剛滿二十周歲，一八五的大個子，眉清目秀，嚴謹守矩地渾身透著一股幹幹凈凈的書生氣，眼裏頭有光，是個好孩子。

徐老太顫巍巍地接過來一瞅，

——王小波的《萬壽寺》，笑容和煦道：“難為你有心，她就愛這些東西。”

“她在屋裏頭呢，你過去吧。”老人把書物歸原主道。

徐好正坐在沙發上幫奶奶的下載黃梅戲，看見來人彎了彎唇角，起身打招呼“書現哥。”

他嗯了一聲，屋裏的暖氣開得足少女只穿了一件純白色粗紋麻花毛衣配紫色燈芯絨長裙，及腰長發散在身後，露出一段雪白的頸，視線落在臉上，是和小時候一比一放大的精致面龐，那時候可愛的漂亮，現在初長成褪去兒時青澀，是殺傷力十足的漂亮，讓人看過一眼不能再忘。

她接過書本，臉上笑意加深，這是最早出版的，市面上早就買不到，她找了很久，像你很想吃一個口味的冰淇淋，店家告訴你打烊了，卻在你轉身離開的時候喊住你告訴你還可以幫你做一個，她現在拿著書真實感受到它的觸感就是這種心情。

書現看著她笑自己也跟著扯過一絲笑“這麽喜歡他的書麽？”

她點頭“我覺得他很有趣，黑色幽默，有自己強烈的主觀意識，而且很勇敢，也很浪漫。”

“確實不錯，他的很多話都值得推敲和反覆細味。”

老太太留人在家裏吃中飯，書現禮貌答應，飯桌上對老人的問題也一直很耐心地回答，還不時說幾個笑話哄她開心，老太太笑得褶子都深了一個勁兒點頭，心情一好多吃了半碗飯，徐好笑說幹脆讓書現來家吃早中晚三頓飯，有助於老太太屯脂肪。

老太太笑呵呵地接她的玩笑話“那敢情好！書現常來哈。”

飯後三個人坐在院子裏曬太陽，書現幫老太太修理她的唱戲機，用螺絲刀把細小螺絲擰開，仔細檢查確認後，開始動手，找來工具重新把斷掉的線接好，又小心的把螺絲擰緊，按動按鈕試音，裏頭咿咿呀呀的唱腔流淌出來，老奶奶笑著接過去“這就修好了，我還尋思著讓青橙去電器城重新給我買一個，幸虧沒有，你看這不就被你收好了嘛，謝謝你啊好孩子，欸，家裏要是再有個男孩子就好嘍。”

書現耳尖一熱，偏過頭去尋徐好，人家也不知道是聽懂還是沒聽懂，正躺在躺椅上閉眼養神呢。

事實上徐好不光沒聽懂，她都沒有機會聽清，太陽照在身上暖洋洋地她一犯懶，早就睡著啦。

後面的幾天，書現真的天天來報道，只不過不像是徐好說的一天三頓那麽誇張，他很少會留下來用餐，而是頗為得體的錯開飯點，每天抽空過來坐上一會兒。

陪老太太聊天解悶，也是到這時候徐好才驚訝於書現知識面涉獵的廣泛，就沒有他不懂的東西不論提到什麽，他總能完美接住話題，展開自己的認知或觀點，她想到一個形容詞‘雅俗共賞，’挺適合用來形容他這一類人，能從詩詞歌賦跨越到人生哲學，品得通俗小品偶像能是郭德綱，雅有雅的話，俗有俗的嗑，估計再來上幾天奶奶絕對能和他成好朋友，忘年交。

話題扯到她的志願上，書現問道：“你打算報哪所大學？有目標了嗎？”

“嗯，我和…朋友商量好我們會報同一所大學，努努力，應該能當你學妹。”

書現聞言眼角眉梢都是笑“行啊，我在五道口等你。”

奶奶回屋裏接了很久的電話，再出來的時候書現已經走了，天色黯淡下來，徐好正在廚房給煮面，老太太進來看看她，話到嘴邊又生生咽下，欲言又止半天“最近在學校挺好吧？沒碰上什麽奇怪的人過去找你吧？”

她放下鍋蓋，隨口回道“沒有啊，為什麽會遇到奇怪的人？奶奶你說話好奇怪哦。”

老太太笑意不達眼底的幹笑了下“沒有就是隨便問問，囡囡長得好看，我怕外頭的壞小子欺負你。”

隨即又扯開話題“在你趙叔叔家跟平南、希西都挺好的吧？

“嗯，希西是我最好的朋友，平南哥對我也很好，叔叔阿姨他們都拿我當自家的孩子，他們一家人都特別好，我很喜歡他們。”

老太太背過她悄悄摸了把眼淚，想到自己的病情也是時候該安排一下身後事，不出意外的話這是她們祖孫倆在家過的最後一個團圓年，活到現在一把年紀早就把生死看淡她不畏懼死亡，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這個養在身邊十幾年的孩子，她不放心把她交給紀家，那就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狼窩，青橙要是回到紀家她死不瞑目，如今看來把她托付給趙家是最好的打算，同舒、思敏的人品她沒半點的不放心，要不然當時也不會在剛查出病因的時候就給他們打去電話，讓他們來把這孩子帶走，一是為了她的學業著想，二來也是想讓他們多培養培養感情。

老太太眼睛裏噙著淚花，風燭殘年的老人拖著疲憊的身軀為這個沒爹沒媽的孩子細細打算，徐好說完半晌不見老人說話，偏過來看一眼大驚道“奶奶你怎麽哭了！發生什麽事情了麽？”

老太太聲音輕顫道：“沒事，我是高興，你在他們家要聽話要乖，知道不？”

“奶奶，你真的沒有事情瞞著我麽？”

“你這小皮猴子！我能瞞你什麽！一天天地叨叨叨叨，咱倆到底誰是奶奶，你怎麽比我還啰嗦！”

徐好：“……”

躺在床上，回了幾條信息，打開和他的聊天界面，上一條信息停留在早上他發過來的遛狗視頻。

她又點擊播放，畫面裏的大狗狗渾身使不完的勁兒一個勁的往前沖，他牽著牽引繩一路小跑跟在後面，能聽到他的腳步聲和因為運動自然發出的輕微喘氣聲，那道聲音穿過聽筒打在她的臉上撩紅了她的耳尖。

她點擊字母，鍵入幾個字。

——

徐青橙：「大忙人在忙嗎？」

那一頭秒回：「我什麽時候成大忙人了，又亂給我扣帽子？！」

又補一句：「還是在控訴我怠慢你了？」

白子鈺盯著屏幕上那條：「我很難過。」

心下一慌，懶得再打字直接一個電話撥過去，一道軟糯的聲音響起。

“餵，幹嘛突然打電話我一點兒心理準備都沒有……”

她無意識的喃語在他聽來更像是撒嬌，心裏不由松軟幾分。

“說說吧，為什麽事情難過？”

“就我奶奶今天說了很奇怪的話，我也不知道她是怎麽了直覺告訴我她有事情在瞞著我。”

那頭的人頓了頓又說道“……你應該多少知道些我家的情況吧？”

她聽到他沒反駁輕輕嗯了一聲。

“我一直是跟我奶奶一起生活的，從我記事起所有的一切都發生在棠山鎮，我沒見過自己的爸爸媽媽，不知道他們在哪裏，長得是高矮或胖瘦，小時候也會有好奇，為什麽幼兒園裏別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媽媽接送，我只有奶奶，我問奶奶我的爸爸媽媽去哪兒了，她告訴我他們去很遠的地方工作賺錢，等我長大以後他們就會回來，後來我聽附近的街坊鄰居聚在一起說，我是個爹不要媽不疼的棄女，被倔強的老太太負氣帶到小鎮上來養，我沒去找奶奶求證過事情的真相到底如何，只是後來我再也不會追著她問爸爸媽媽什麽時候才能賺夠錢回家，我接受了他們永遠不會回來的事實，只專註過好我跟奶奶兩個人的生活，我學著去爭氣上進，努力坐在自己範圍內的最佳，喜歡看她參加家長會別的家長羨慕她家有個聽話的好孩子的目光，即使是爹不要媽不疼的棄女又怎樣，我依然可以過得很好，那天跟你說要把父母當做是按鈕，其實是在說我自己，我今晚上覺得心慌，我害怕會失去奶奶，我真的不能失去她，我會活不下去的，白子鈺。”

他咽下難言的酸澀，心疼的要命，揩去眼角溢出來的液體，平覆下來心情，輕聲哄道：“不要哭，徐青橙，你永遠不會是一個人，我保證。”

作者有話要說：

徐奶奶，您的便宜孫女婿正在趕來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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