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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的黑發少年猛地睜開雙眼。

他來不及多想就下床用力打開房門沖出臥室, 急切的步伐直直沖向樓下的餐廳。

[怎麽了，茂夫？]

太過反常的舉動引起了身體裏的默文的疑惑和關切。

莫妮卡和雷神自然也聽到了從樓梯傳來的慌不擇路般的步伐聲，他們齊齊轉過頭去就看向黑發少年一臉蒼白驚惶的神情跑向莫妮卡。影山茂夫並未說話, 也並未如同上一次循環裏般抱住莫妮卡, 而是在站定到莫妮卡的跟前時停下了腳步，只是擡眼怔怔地盯著莫妮卡，直至眼眶通紅，淚水無聲無息地流下。

“默文，這是怎麽了？”莫妮卡這下可慌亂壞了。

女人連忙蹲了下來，心疼至極地伸手拭去少年臉上的眼淚, 她雖然想不通少年突然流淚的理由，卻也看懂了少年神情裏無可控制的悲傷。因為莫妮卡給予的關懷, 影山茂夫反而更加繃不住情緒了，他哽咽著肩膀不斷顫抖聳動著，淚水完全控制不住地一直奪眶而出, 心中有憤怒、有慶幸、有悲傷、有不解、有悔恨……還有，很多很多無法言說的委屈。

“……為什麽？”影山茂夫終於幹澀著嗓子問了出來。

而這一句沒頭沒尾的問句，自然讓莫妮卡感到費解。

“怎麽回事？”雷神也一臉不解地走了過來，他鮮少看到影山茂夫如此情感外洩的樣子，而且這還是大清早，他也並不覺得就在自己臥室的少年剛剛會發生什麽事, “難不成，你被靈幻罵了？”

想來想去, 少年這副表現倒像是被自己最敬愛的老師大罵一通才會被惹得如此傷心。

“索爾先生，我做了預知夢。”影山茂夫還沒想好應該怎麽面對莫妮卡, 心緒一團亂的少年轉過頭看向了索爾，聲音還摻雜著些哽咽地平鋪直敘說道, “我昨晚夢見了今天會發生的所有事情，所以也夢見了外面會發生很危險的動亂。紐約的監獄都將在今晚暗地裏組織越獄行動，禿鷲、犀牛人、電光人、毒蠍……這些都是越獄出來的危險系數最高的恐怖罪犯。他們的幕後黑手是心魔首領，他的真實身份是慈善家馬丁·李。”

這一番同樣的說辭，影山茂夫都已經記不清自己說了多少次。

就像是不過腦子的重覆舉止般，他已然輕而易舉地就能連貫將這番話敘述出來。

雷神和莫妮卡都震驚地瞪大眼，預知夢的事跡顯然超出了二人的意想。

當靈幻新隆回來之後，打開門就正好撞見了索爾和莫妮卡都是一臉驚訝神情的模樣。而更奇怪的是，站在二人身前的影山茂夫竟然雙眼通紅，一看就是剛哭過的樣子。

“這怎麽了？”靈幻新隆連忙將公文包放下，走到了影山茂夫身前，“還哭了？”

靈幻新隆當然知道茂夫不同於其他孩子，能讓這個少年哭肯定是發生了很重大的事情。

“靈幻，你回來的正好，默文說他做了預知夢……”雷神趕忙將剛才茂夫說的話又重覆了一遍。

靈幻新隆的眉頭一蹙，沒想到影山茂夫居然還會碰到預知夢這種怪事。不過竟然能將具體的信息都梳理得如此清楚完整，想想茂夫也沒有捏造的能力，肯定是將真實的事情講述了出來。只是靈幻新隆看得出，在經歷了預知夢的特殊事件之後，茂夫看上去並非是驚慌失措，更多的卻是不安與恐懼。顯然，在那個預知夢裏還有什麽影山茂夫隱藏的事情沒有說出口。

影山茂夫註視著陷入思索的靈幻新隆，如每一次循環般，他的師父都很輕而易舉地選擇相信並接納了他的說辭，讓雷神早做準備。索爾雖然還是有些將信將疑，但他也明白不可信其無的道理。

“那你也應該——”索爾轉過頭看向影山茂夫。

“肌肉俱樂部的證書。”這一回沒等雷神說完，影山茂夫便提前給出了答案。

這下大為震撼的雷神才露出了百分百信任的神情來。

“嘿，默文，別擔心好嗎？”在離開之前，索爾還走到了影山茂夫的身前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茂夫緊鎖眉頭的模樣和之前的反常舉動也讓雷神知道眼前的茂夫正陷入焦慮和不安，雷神堅毅的眼眸直視著黑發少年說道，“相信我們覆仇者，我們可是宇宙裏最強大的英雄，有我們在沒有什麽解決不了的危機。更何況，現在我們還有了你這個小英雄的助力，一切都會很快和平解決。”

影山茂夫點了點頭，每一次，每一次他都是信賴著覆仇者們的。

可是，影山茂夫更加知道，莫妮卡為她自己選擇的命運並非是英雄可以解救的。

“慌什麽？索爾都說不用擔心了。”靈幻新隆隨意地將影山茂夫的頭發揉弄得更亂了些，用輕松的口吻說道，“天塌下來不有英雄扛著？先上樓去刷牙洗臉，把自己收拾好了下來吃早飯。”

靈幻新隆走上了樓，他本以為茂夫會急切地跟上來，有很重要的事情和他講述。事情好像也的確如此，只是影山茂夫卻意外地伸手緊緊拉住了莫妮卡的手，將莫妮卡也帶到了臥室裏。

一般情況下，靈幻新隆和影山茂夫總是有不少的悄悄話會講，這種時候莫妮卡也不會主動貼近去參與什麽。沒想到這一次，影山茂夫竟然主動將莫妮卡一起拉入了談話中。

莫妮卡和靈幻新隆面面相覷，互相的神情裏都透露出了不解的疑惑。

“預知夢的事情，你是不是還有什麽沒說？”

既然影山茂夫希望莫妮卡一起聊聊這個預知夢的事情，靈幻新隆也就直接發問道。

“第五次了。”影山茂夫微垂著眼，神情黯然地說道，少年的手還緊拉著莫妮卡不放，就像是害怕自己但凡一松手，莫妮卡又會突然之間消失不見了。

“什麽第五次？”雖然小聲，靈幻新隆還是聽清楚了茂夫的話，深感不解。

“為什麽啊……”影山茂夫輕輕地喃喃自語般，始終都無法理解與不能接受。黑發少年微微擡起頭，如同鼓足勇氣一般紅著眼直視著莫妮卡的臉問道，“為什麽，要和惡魔做交易啊！”

莫妮卡的瞳孔縮緊，她的手下意識發顫，卻也感覺到少年抓緊她的手更加用力。

——被發現了，她的計劃。

莫妮卡能清晰地從影山茂夫的神情中看出這一點，她的計劃已經在少年的夢境中無處遁形。

“什麽交易？”靈幻新隆楞住了，他轉頭看向也神態失色的莫妮卡突然反應了過來。影山茂夫的預知夢裏，一定是預知到了就在今天莫妮卡會和惡魔做交易，所以茂夫才會如此反常。

“為什麽要這麽做呢？你這樣做，默文，默文他不會開心的啊？”影山茂夫甚至都不敢回想起在上一次循環裏發生的事情，壓抑的苦痛始終都如同漆黑而又尖銳的荊棘叢林般盤踞在他的心頭。影山茂夫想，他可以再經歷無數次的循環，只是他絕對不想再在任何一個循環中失去莫妮卡，“現在這樣不好嗎？為什麽，為什麽一定要用你的生命去交易呢？默文他絕對不想看到的啊！你為了讓他回來，卻放棄自己的性命，絕對，絕對這是不可能接受的！”

影山茂夫如此次數鮮少得情感外洩，爆發般地在向莫妮卡發問著，或者說是質問。

黑發少年通紅的眼眶，似是在悲傷地哭訴著。

顫抖的脊背，又似是在無助地懇求著。

靈幻新隆震驚地看著眼前這一幕，嗓子幹澀地望著莫妮卡，“這……是你的計劃嗎？”

被戳穿計劃的莫妮卡，神情卻在此刻顯得很平靜，顯然這是她深思熟慮過後的決定。

“你們，不會一直留在這裏吧？”莫妮卡緩緩開口道，在知曉了影山茂夫的真實身份之後，她也有試探地問起茂夫之前的生活。茂夫不知道她的那些小心思，很坦然地將以前和靈幻師父的事情都告知了她，“如果你們遲早都會離開這裏，那麽默文怎麽辦呢？”

心智還不成熟的影山茂夫，還不會去思考默文的未來到底會走向哪裏，或者說也不敢想。

靈幻新隆能做的也就是，幫助默文達成心願。

“我很清楚現在的情況了，如果你離開了默文的身體，回到茂夫屬於你的生活，那麽默文就會真正的死去。”莫妮卡看著影山茂夫說道，艾薇夫人也告知了她，只是屬於影山茂夫的過於強大的能量在支撐著默文的軀體，一旦失去了茂夫的力量，默文的軀體便是宣告真正死亡的時刻，“我不能自私地說讓你們為了默文永遠留在這裏，所以我想做什麽，也許還有其他拯救默文的方法。”

“所以，你想到了和惡魔做交易？”靈幻新隆也了解不少這個世界裏驅魔圈的事跡，也知道有不少人為了自己的利益和惡魔做交易，“你要知道，和惡魔做交易不僅僅是失去生命那麽簡單……”

“我知道，靈魂會下地獄是嗎？”莫妮卡平靜地說道，“我不在乎。”

靈幻新隆不可置信地深吸一口氣。

“你覺得這樣做可以嗎？默文能接受你這樣的付出嗎？即便是他真的覆活了，他的一生也都會背負著無盡的痛苦和悔恨，這就是你希望看到的嗎？”靈幻新隆眉頭緊蹙地正色發問道，“你應該知道，你對默文來說到底有多重要，你這樣的付出對他來說卻會是一輩子的枷鎖。”

“默文，會記得嗎？”莫妮卡卻看向了影山茂夫問道，“在你的夢裏，他記得嗎？”

影山茂夫的瞳孔縮緊，他想到了默文失去了關於莫妮卡的所有記憶。

“他不記得。”影山茂夫的沈默已經是給莫妮卡的最好的答案，莫妮卡竟然還如同松了口氣般地笑了笑，但註視著茂夫的目光卻又眼神覆雜，“不記得，就不會因此感到痛苦了。”

影山茂夫啞然地看著莫妮卡，他如此想拯救莫妮卡的心一直焦灼到現在，可是在他的眼前卻是一臉堅定的莫妮卡，像是無論他再說什麽再做什麽，都無法改變莫妮卡的主意。

——如果他一心想要拯救的人，卻不給他拯救的機會呢？

控制不住的，眼淚一滴滴墜落。

霎然間便淚流滿面。

影山茂夫感覺自己全身都在顫抖，淚水模糊了視線，他甚至分不清到底是他的痛苦，還是身體裏默文的悲傷，雙重的極致的無助讓他覺得頭腦都在暈眩，只感到了無邊無際的絕望。

“對不起，我很抱歉。但我沒有辦法了，我真的沒有辦法了。”莫妮卡沖過來緊緊抱住了影山茂夫，聲音顫抖地說道，“來不及了，已經來不及了，我不能失去他，我不能……”

莫妮卡可以失去自己的生命，但是她絕對不可以再失去自己的孩子。

她已經眼睜睜地看著默文失去生命一次，她無法再承受第二次。

“茂夫，你看著我。”同樣落淚的莫妮卡讓情緒崩潰的影山茂夫看著自己，“你不喜歡默文嗎？他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嗎？你也看到了，默文的命運到底有多麽坎坷，但是什麽都沒有能擊潰他，然而最後帶走他生命的卻還是他的善良，你覺得這樣對默文來說公平嗎？”

“你的確實現了默文的願望，可是你也看到了，默文他值得啊！他值得擁有這些啊！”莫妮卡無法容忍，她無法容忍默文的生命就此結束，“默文他值得被所有人喜歡，他值得站在最高的頒獎臺上，他值得在大熒幕上成為最閃耀的主角，他值得擁有更美好的未來，他值得……活得更久。”

“不要讓他失去這一切啊……”莫妮卡近乎哽咽得說不出話來，“他才十五歲。”

如果不是影山茂夫的話，他甚至，連十五歲的生日都沒能度過。

每每想到默文的悲劇，莫妮卡都覺得絕望悲傷得喘不過氣來。

“只要能讓默文活下去，讓我做什麽我都願意的。”莫妮卡的雙手緊緊地抓住了影山茂夫冰冷的左手，“我知道默文的心願是什麽，但是讓我永遠失去默文，我寧願死了。”

影山茂夫在此刻近乎於啞了般，他哭紅的眼怔然地註視著眼前的莫妮卡，他也沒有一刻比現在更加清楚地明白，他真的無法拯救莫妮卡了。即便再次經歷多少次循環也好，莫妮卡也不會放棄自己的計劃，因為在莫妮卡的心中有遠比自己的性命還要重要的東西……那就是默文的未來。

她願意奉獻一切，去讓那個少年有再次擁抱人生的機會。

影山茂夫想要說這樣不對，可是卻有一個迷茫的聲音在問他，那到底怎樣才是正確的呢？

影山茂夫想要阻止莫妮卡與惡魔的交易，可是他卻又不知道該怎樣才能挽回默文的人生。

如果……

影山茂夫想，如果他永遠地留在這裏的話，那是不是代表，默文也可以一直與他活下來。

“為什麽，為什麽你說沒時間了？”靈幻新隆卻從莫妮卡的話中察覺到了一個很重要的信息點，那就是莫妮卡非常迫切地與惡魔今天就做交易，因為莫妮卡認為來不及了。

“默文在消失，不是嗎？你也能感覺到的吧，屬於默文靈魂的能量正在不斷消逝。”莫妮卡滿目憂愁地回答道，“如果再不抓住這最後的機會，默文，就永遠都回不來了。”

影山茂夫瘦弱的肩膀如同遭遇雷劈一般地震住。

他雖然一直都被迫接納了“默文已經死去”的事實，但是卻從來不敢去想“默文會永遠消失”的未來，親耳從莫妮卡的口中聽到這樣既定的事實，讓影山茂夫只覺得更加難以自控的壓抑。

“今天，是能救回默文的最後一天。”莫妮卡繼續說道，“艾薇夫人，是這麽對我說的。”

“艾薇夫人？”靈幻新隆驚訝地喊道，“她可是個通靈師！怎麽會想出讓你和惡魔做交易這種手段！該不會，她其實是惡魔，是為了引誘你與她做交易，所以才……”

“艾薇夫人不是惡魔。”這是影山茂夫很清楚的事情，那天他是親眼見到艾薇夫人的，雖然艾薇夫人與其他人不一樣，但也絕對並非是惡魔的存在。

“今天，是能救回默文的最後一天……”影山茂夫喃喃自語道。

突然有個念頭從影山茂夫的腦海裏生起——

也許，正是因為今天是能救回默文的最後一天，所以他才被困在這最後一天裏。

不，這並非是最後一天，這只是循環中的一天而已。

這也並非是不幸，而是，機會。

影山茂夫想到了靈幻師父曾經對他說過的話——

[時間也許在循環，但每天絕對不會是重覆的一天。]

影山茂夫想要拯救的不只是默文，還有莫妮卡，他們都是他無比重視的人。

黑發少年通紅的眼眶裏透露出了無可動搖的堅定。

“所以，一定能找到其他辦法。”

——無論，再循環多少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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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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