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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

影山茂夫的瞳孔微顫, 他沒有想到竟然會從莫妮卡的口中聽到這樣意外的詞——[天使]。

她竟然以為我是天使嗎？為什麽會有這樣的猜想呢？

影山茂夫直直地望進莫妮卡的眼眸，女人那雙浸滿著悲傷的眼瞳中並沒有令他害怕的不信任與厭惡，也正是這樣仍然充滿包容的眼神讓影山茂夫恐懼的情緒得以平靜緩和了下來。

太好了……

影山茂夫的心中由衷地慶幸著, 莫妮卡仍然信任著他。

“我不是。”影山茂夫搖了搖頭輕聲說道, “我只是一個有超能力的普通人。”

如果他是天使的話，一定能做到更厲害的事情吧。

“之前的有一天，我仿佛從很遙遠的地方聽到了默文在呼救。”既然莫妮卡已經知道了真相，影山茂夫也不想再隱瞞下去，“我試圖想去救他，但是卻也失去了意識……當我醒來的時候, 我就成為了默文。也就是，在醫院中醒來的人其實是我。”

這也就解釋了, 為什麽醒來的“默文·特裏特”失去了所有過去的記憶。

“那麽，默文他——”

莫妮卡沈默了一會兒，雙手恐懼地握拳攥緊, 嗓音幹澀不敢發問卻又不得不問。可是話說到一半，那個問題就像是卡死在喉嚨口，身體和心理的雙重抗拒讓女人無法再多說一個字。

影山茂夫知道莫妮卡想問什麽，他無法說默文還活著，但是——

“默文在我的身體裏。”影山茂夫還是急切地說道。

莫妮卡的呼吸一窒，含淚雙眸的眼神中雖是並不意外, 但仍然霎然一亮。

“我能聽到默文的聲音，默文能和我對話。默文也能知道發生了什麽, 他一直都在這裏。”影山茂夫知道，默文也一直都在註視著莫妮卡, “他也可以出來的，他……”

影山茂夫希望默文可以像之前演戲那樣, 再次控制這具本就屬於他的身體，能和莫妮卡面對面相見地說說話。可是莫妮卡卻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而後微抿著唇搖了搖頭。

“不用了。”莫妮卡卻如此說道。

影山茂夫不解地看著莫妮卡，卻只能對上莫妮卡充滿感情的始終含著眼淚的眼眸。

他知道，莫妮卡不是在看他，而是透過這具軀體在看身體裏屬於默文的靈魂。

“他現在有說話嗎？”莫妮卡哽咽地輕聲問道。

影山茂夫沈默地搖了搖頭。

“還是和之前一樣啊，遇到不想面對的問題就喜歡逃避。”莫妮卡無奈地輕笑了聲，聲音中帶著苦澀的寵溺，可是溫熱的淚水卻止不住地從女人通紅的眼眶奪出，“很為難你了對吧？明明是個內向靦腆的孩子，卻因為默文的心願如此努力地去演戲了。”

影山茂夫頓了頓，而後急忙搖頭。

“的確一開始是覺得，我肯定做不到的。但是，到現在為止的順利，不僅僅是我的努力，還有默文的、莫妮卡你的、師父的、威爾森先生的、彼得的、索爾的……就像師父說的，成功做到了自己原以為永遠不可能做到的事情，真的是一件快樂的事情。”影山茂夫真的能感覺到在這段經歷中的他成長了，他也感覺到那個單薄的平面的自己在這裏越發充實起來，“我也並沒有覺得我做得有多好，但我想要做得更好，我希望，我可以守護住默文的閃耀。”

“你已經做得很好。”莫妮卡輕聲鼓勵地說道，“是你讓默文再次被世界看到。”

女人的眼神裏是一如既往的包容的寵愛。

總是這樣……

影山茂夫擡眼楞楞地看著莫妮卡，他總是能從身邊的人身上感受到如此真摯的鼓勵。即便在知曉他不是真正的[默文·特裏特]之後，也能給予他這樣美好的關懷。這讓影山茂夫切身感受到了，比起他以為的受眾人歡迎的璀璨耀眼，這樣就近在咫尺的溫暖才是更難為可貴的東西。

一定，默文也是這樣覺得的。

只是影山茂夫不禁在想，若是等他和師父離開這裏，再也無法見到默文，無法見到莫妮卡，無法見到威爾森醫生，無法見到彼得，無法見到索爾……他一定會覺得很孤單與失落。

“那之前呢？”莫妮卡輕輕依戀地撫摸著少年的發絲，“他有提到我什麽嗎？”

影山茂夫回憶了下後點頭——

“他說……你是他的心願。”

莫妮卡楞住了，身體也隨之一震，眼神中是不理解的震驚。

“什麽叫，我是他的心願？”莫妮卡有想過默文的心願也許是希望能夠恢覆健康，希望能夠讓他最愛的爸爸媽媽回到他的身邊，更現實的心願一定是能夠再次回到閃光燈下，以最耀眼矚目的姿態成為那個再次受到世界偏愛的明星少年……但這些心願都與“她”並無關聯。

“他說，你一直都將他視為自己的孩子般無微不至地愛護著。”影山茂夫還是能很清楚地記起當時默文對他說過的話，“他說，只有你是不一樣的，始終都對他充滿耐心與包容，像是親生母親一樣愛他。”

“他說，你一直都陪伴著他，在他感到最不幸的時刻，當他覺得沒有人可以理解他所承受的的痛苦的時候，你卻看起來比他還要悲傷。”隨著接觸的時間越長，影山茂夫越發覺得他與身體裏的默文之間也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系，他感覺他們也同樣是在互相理解著的，“他說——”

“好奇怪，明明沒有血緣的關系，她竟然可以這麽愛我。”

在這句話之後，莫妮卡原本已稍落緩和的情緒再次崩堤般爆發。

是啊……

她一直，都是將默文視為自己的孩子般深愛著他。

也許一開始，只是為了報恩。

但當那個孩子在自己的目光中慢慢長大，乖巧也好，叛逆也好，可愛也好，倔強也好……便如同黑暗中的唯一一束溫暖的光束，他在她的眼中就成為了獨一無二的最重要的存在。從此，她不想缺席註視這個孩子的人生的機會。並沒有人支持她成為住家保姆，覺得是她放棄了夢想，覺得她放棄了自己應有的生活，但是莫妮卡卻深深相信著她選擇了最對的道路，她想不出在這個世界上有什麽是比陪伴“默文”成長更為幸福的事情。

也許血緣是這個世界上最堅固的關系，但是她可以遠超過血緣地深愛著默文。

“他說，他害怕你會離開他，因為你是他唯一的家人了。”影山茂夫垂眼輕聲說道。

“不會的。”莫妮卡伸出顫抖的雙手緊緊地抓住影山茂夫的手鄭重說道，她雖然在哭著可是泣音中的語氣卻是堅決至極，“我絕對不會離開默文的，無論發生什麽，我都會永遠陪伴在他的身邊。”

影山茂夫微微張開嘴，似是想繼續說什麽，可是卻沒能發出聲音。

黑發少年也在回憶的訴說中漸漸紅了眼眶。

——默文害怕莫妮卡離開，可是他的心願，卻是讓莫妮卡離開。

這樣的話，影山茂夫無法說出口。

與此刻，直直對入莫妮卡堅定目光中的影山茂夫感受到了深刻的悲傷和痛苦。

——為什麽呢？

——為什麽默文要遇到這麽殘酷的命運呢？

——為什麽明明他們都是如此為對方著想，卻又要面對不得不分離的悲劇呢？

影山茂夫不懂，他一直希望有人能夠改變這一切。以為只要他繼續成為“默文·特裏特”，一定能夠等待到轉機發生的，可是真的會有轉機嗎？是誰都好，請來幫幫默文和莫妮卡。甚至只要有一個人告訴他，他的超能力可以做到扭轉這一切，影山茂夫都願意相信自己能做到。

可是靈幻師父也說了，人的生死是並非可以靠人力扭轉的。

即便是超級英雄也做不到起死覆生。

——是他認識默文，認識得太晚了。

他一開始還無法體會到這個世界失去了“默文·特裏特”是怎樣的感受，但隨著生活在這裏的時間越發長，隨著他與默文之間的關系越發密切，他越發明白了這是一件多麽沈重而又難以接受的事情。可是當他來到這裏的那一刻，一切就已經無法挽回了……他遇到了一個終將分別的最好的朋友。

即便如此，影山茂夫也和默文一樣像是個逃避的膽小鬼，從來不敢去想分別的時刻。

但茂夫想，他必須幫助默文實現他的心願。

“你能離開嗎？”

影山茂夫的雙手不安地發顫著，卻還是逼著自己註視著莫妮卡。

少年面無表情，全身僵硬著，可是通紅的眼眶裏卻有淚水在無聲無息地落下。

即便再難開口，這也是默文唯一的心願，只有他能代替他說出口。

“你在……說什麽？”莫妮卡瞳孔縮緊，不可置信地問道。

“可這就是默文的心願。”影山茂夫輕聲幹啞著嗓子說道，“讓你能離開他的生活，去過屬於你自己的人生。”

莫妮卡瞪大了雙眼，就像是徹底失了聲般只是微張著嘴，她眼中滿含著淚水地深吸一口氣，而後搖頭，只是在不斷地搖頭，逃避也好，否認現實也好，無法接受也好……莫妮卡無法接受“離開”。

“不可能。”莫妮卡終於像是找回了聲音般地給出了拒絕的回答，“這絕不可能。”

默文就是莫妮卡的人生，莫妮卡甚至都根本無法想象自己的人生失去默文會是怎樣的。

“一定還有其他辦法。”莫妮卡的目光緊盯著影山茂夫，在她的眼前即便是另一個孩子，那也是活生生的“默文·特裏特”的軀體在她的眼前呼吸著。既然能有惡魔，能有天使，還有如此奇妙的事情發生在默文的身上，就代表默文是在被守護著的，一定還會有機會將默文拯救回來。

莫妮卡之前也有搜集過一些資料，她聽聞過有惡魔會和人類做交易。

如果能做交易，用她的生命來換回默文的話……

莫妮卡剛想到這裏就要沖出臥室的門去，可是她的手卻被用力拽住了。

“我知道你說的默文的心願了，可是我絕對不會就這樣接受的。”莫妮卡轉過頭來紅著眼控制不住情緒地說道，“默文是我的所有，他就是我的所有，我願意為了他做任何事，但是只有離開他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一定還有其他辦法能拯救默文的，再給我點時間，我可以找到辦法的。”

“你也只是個普通人而已，你能想到什麽辦法。”

少年的聲音還是少年的聲音，但是在語氣上卻多了幾分生硬，然而這樣熟悉的語氣卻讓莫妮卡的身體顫抖得更加厲害。莫妮卡看向黑發少年，還是相同的面貌，不過莫妮卡能感覺到有顯赫的差別隨之出現了。默文並非是那個熒幕中一直都擁有溫暖笑容的孩子，他也有孤獨的失望的冷淡的神態，而這樣的神情最常看見的正是在他身邊的莫妮卡。也許正是因為知道莫妮卡會包容他的所有，在莫妮卡的眼前，默文·特裏特才是最真實的。

“默文……”莫妮卡輕聲又激動地喚出了默文的名字。

他們是最親密的家人，可這卻是好久之後的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相見。

“莫妮卡，我已經很幸運了。”默文擡眼註視著莫妮卡，在影山茂夫已經為他做了如此為難自己的事情之後，默文也不能繼續逃避下去了，“在這個世界上，每天每個小時每秒都有因為意外死去的人。死去就是死去了，他們連一句遺言都無法給出，更別說實現未了的心願。”

“可是我卻不一樣，明明是我將無辜地茂夫和靈幻牽扯了進來，但他們卻都願意無私地幫助我。也正是因為茂夫特殊的超能力，我才能繼續留在這裏。就像是和上帝借來的時間一樣，我很幸運也很慶幸，在這段時間我見證了很多美好而又令人感動的事情。”

眼含笑意的默文平靜地向莫妮卡傾訴著——

“在我已經接受了自己死去的事情之後，我才越發覺得我的確是受到上帝偏愛的孩子，能給予我如此多的時間，用影山茂夫的眼睛去認識了新的朋友，去看到我能夠擁有的未來原來還是能夠如此閃耀，去看到這個世界上還有這麽多愛著我的人在等待著我。”

“沒錯，是這樣啊。”莫妮卡驀然間哭得泣不成聲地沖上去抱住了默文，“你還這麽年輕啊，你才剛過十五歲的生日啊……你的未來，還有好長的，還有那麽耀眼的未來，那麽多的人在愛著你。”

莫妮卡怎麽可以容忍她最愛的孩子正在盛放的生命就在此刻戛然而止。

也正是因為莫妮卡知道承受病痛的默文明明一直都在努力地活著，熬過了一次次手術，熬過了一次次覆健，才更加無法接受這樣的努力卻得到了上帝這樣絕望的回報。

默文垂著眼，伸出手輕輕拍著莫妮卡因哽咽而顫抖的脊背淺笑著說道——

“我看到了。”

“我都看到了。”

在這個擁抱中，莫妮卡卻驚恐地感覺到懷裏少年的軀體溫度在迅速地變冷。

可是耳側傳來的少年的聲音卻仍然是溫暖的。

“比起在無人問津的角落裏心懷恐懼地孤獨等待著死去，在這樣被簇擁著愛意的天空下去往天堂不是更美好的事情嗎？”

這個實際年齡永遠停留在十四歲不幸的少年，他也曾抱怨，也曾憤慨，也曾絕望，也曾痛苦……但最終，這個男孩柔軟的心中仍然懷揣著對世界的熱愛，也希望這個世界因為他的短暫的“到來過”而有片刻的明耀。他更希望，他所珍視的那些人能擁有更美好的未來。

“等我去往天堂之後，如果我能成為天使，我再回來守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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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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