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

傅金元楞住了。

他印象中的賀昀戚無論何時何地都給人一種成竹在胸的感覺，仿佛這個世界上沒有他賀昀戚辦不到的事情。認識這麽長時間，這還是傅金元第一次在賀昀戚臉上看到如此絕望無助的表情。只見他整個人動作遲緩，神情疲憊，望向傅金元的眼神裏滿是呆滯和黯淡，臉上還有他哭過的痕跡。如果不是親眼所見，傅金元很難將眼前人的模樣和曾經那個高高在上，站在雲端的賀昀戚和他聯想到一起。

面對如此陌生的賀昀戚，一向擅長逗樂身邊人的傅金元卻意外沈默了。

渝中的晚自習結束一共會響三遍校鈴。第一遍提醒學生到下晚自習的時間了，第二遍鈴聲提醒還在教學樓和食堂的學生趕緊回宿舍洗漱休息，第三遍，也就是最後一遍鈴聲則是提醒學生該熄燈睡覺了。

近期由於其他學校發生了好幾起住校生惡性鬥毆事件，渝中為了加強學生管理，保障學生安全，每晚都安排了負責值班的老師在第三遍鈴聲結束後，拿著花名冊去核實學生是否都在對應的寢室。

如今校鈴已經響了兩遍，賀昀戚還沒有要離開這裏回宿舍的打算。傅金元眼看他手裏的煙快燒到肉了，他也不脫手，整個人看起來死氣沈沈，像是一具沒有靈魂的破敗木偶。

有點看不下去了。傅金元眉頭一皺，眼疾手快，在賀昀戚反應過來前，率先從他的手裏奪走那還冒著火星子的煙頭，然後直接在手裏碾滅，隨即丟進馬桶，按鈕抽水，動作一氣呵成。

煙被奪走了，賀昀戚沒有表現出不滿，只是夾煙的手指頓了頓，接著又從兜裏掏出一只嶄新的香煙，打火機一點，也不往嘴裏餵，只是夾在手裏抖了兩下，然後就繼續望著已經火燒眉毛的傅金元，一言不發地看他的反應。

見賀昀戚不是要抽煙，只是單純拿來玩，傅金元在心裏稍微松了口氣。但不管是一手煙還是二手煙，對人都有傷害，所以幾乎在賀昀戚點煙的一瞬，傅金元再度奪走他手裏的煙，掐滅，丟掉，沖水，然後繼續皺著眉頭不快地盯著不知道這會兒心裏在想什麽的賀昀戚看，隨時準備把人敲暈扛走。

這個過程重覆了好幾遍，可無論重覆多少遍，傅金元也沒有表達一句不滿。

傅金元發現賀昀戚從兜裏掏出來的煙牌子都很雜，一看就是從其他人手裏收來的。他實在想象不到如同高嶺之花一般存在的賀昀戚在某個深夜夜闖如狼似虎的男生宿舍問那群幾個人加起來都湊不出一個好心眼的老煙民要煙吸的楚楚動人的模樣。

他想，如果賀昀戚頂著現在這副表情求他辦事，他肯定也甘願為他赴湯蹈火，如此一想，那群人同意把煙賣給極大可能是在釣魚的賀昀戚，好像也不是沒有道理。

但不管怎樣，傅金元光是想象那個畫面，就恨得牙癢癢，心裏不是滋味。他雖然拿賀昀戚沒有辦法，但記個處分，現在立馬跑回宿舍把那群賣煙給賀昀戚的人狠狠揍一頓，應該沒什麽問題。

他不怕處分，大不了他戴罪立功，然後事後主動投案自首，找到老班交底，告訴他，他之所以找他們打架是為了以一人之力搗毀他們整個賣煙窩點，守護整個高三年級學生的肺。老班若是不信，他就學池年，再當著他的面哭哭鼻子，表現得可憐一點，沒準學校還以為他是見義勇為的受害者，輕輕松松放他一馬。

傅金元無聊的幻想隨著賀昀戚拿煙動作的停滯跟著停了下來。

賀昀戚在連續掏了七八根煙後，終於掏不出東西了。他抿了抿嘴，擡頭把手裏的打火機交了出去。

“這也要扔嗎？”他說。

傅金元用動作代替了回答。他幹脆利落將打火機丟進了一旁的垃圾桶，隨後牽起賀昀戚的手，把人從廁所裏拉了出來，接著又去教室拿來了賀昀戚書桌裏的那瓶口氣清新劑。

傅金元全程沒有說一句話，只是固執地抓住賀昀戚的手腕，仿佛擔心他跑了似的。

握著尚有餘溫的口氣清新劑，賀昀戚看著站在面前努力想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輕松一點的傅金元，心裏五谷雜陳。

“你不問我為什麽嗎？”

聞言，傅金元像個傻瓜一樣，把頭搖成了撥浪鼓。

就在這時，第三遍校鈴響了。

雖然已經過了歸寢的時間，但現在跑回去，和宿管阿姨解釋在教室裏學習忘了時間應該就能糊弄過去。

就在傅金元思考著抓賀昀戚的手要跑得快一點，還是把人背起來要快一點的時候，賀昀戚突然伸手拉住了傅金元的衣角，說：“不回宿舍。”

被巡邏老師抓住過了熄燈時間還在學校裏閑逛不僅要受體罰，第二天還會上報給班主任和年級，情節嚴重者還有可能面臨警告處分。連傅金元都清楚其中利害，他不相信一向恪守規則的賀昀戚會不知道。

可就像傅金元剛才在心裏臆想的那樣，面對當下賀昀戚提出的任何無理請求，他根本不可能說得出拒絕兩字。見賀昀戚是認真的，傅金元只好掏出手機給池年打了個電話，讓他和宋橘明幫忙打一下掩護，並老實交代了他和老賀今晚可能不回宿舍了。大抵聽出了傅金元語氣不對，池年難得一次沒有調侃傅金元，而是吩咐他們註意安全。

傅金元說了句謝謝便掛斷了電話。

由於不清楚賀昀戚心裏怎麽想，傅金元只好帶著他在學校裏瞎晃。兩人一路從教學樓晃到了西門籃球場。那邊有一片圍墻因為年久失修，塌了，至今也沒修好，現在偶爾會有學生偷偷點快餐，讓老板通過這個缺口遞進來，同時也成了學生翻墻出校的最佳選址。

四下無人，不知道接下來往哪兒走的傅金元突然停下腳步，指著墻外的夜景說，“想出去嗎？”

翻墻離校，這是賀昀戚從未有過的體驗。從小到大的家教告訴他這是錯的，這不是一個好學生應該做的事情，但現在的賀昀戚不想去思考那些條條框框，他也不想繼續當老師和家長口中的好孩子了。他想短暫地逃避一下，哪怕只有一晚。

就當他的叛逆期來得遲了一點吧。

就在賀昀戚猶豫駐足的時候，在學校巡邏的保衛處老師發現了兩人的蹤跡，打著手電筒朝他們喊話，讓他們站住。

那種快要被抓住的緊張感刺激了腎上腺素的分泌，賀昀戚感到莫名的愉悅，他擡起頭，發現傅金元已經率先翻上了墻。

他自上往下朝他伸出了手，梅開二度，問他：“想出去嗎？”

賀昀戚這次沒再猶豫，在被老師抓住前一秒，伸手抓住了傅金元的手，篤定地回答：“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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