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喬從未想過有朝一日，她會在暨陽的街頭看見黎綰。

今日是元宵節，熙熙攘攘的集市，熱鬧非凡，四處充盈著喜色。

外婆昨日就出了院，今個一大早她就催促著簡喬來這邊買湯圓。

雖然移居北方多年，但是每每到了這個節日，有著南方口味的祖孫二人依舊偏愛湯圓，極少吃元宵。

在歡慶的吆喝聲中，簡喬提著湯圓和水果走去了肉攤，她讓老板娘割了一斤羊肉，切了兩斤羊排。

那老板娘彎著眉，誇她長得漂亮水靈，還笑著說，少收她一塊錢。

簡喬臉皮薄，不太會應付這種場面，只耳熱地說了句謝謝，便付了錢拎著東西離開了。

開車回去的路上，她瞧見了一家燈籠店，匾額上寫著赤紅的四個大字：吉祥如意。

不知怎的，簡喬莫名被這家店吸引，她想進去瞧瞧。

但是燈籠店的生意過於興隆，左右都停滿了車輛，簡喬只好往前開出一段距離，又步行折回來。

店內的裝飾古香古色，很有韻味，簡喬吸鼻嗅了嗅，隱約間還能聞到一股清冽的幽香。

左顧右盼了一會，最終簡喬選定了四個霞色燈籠，上面題了字，按著順序組合起來就是：歡度元宵。

簡喬左右手各提著兩個燈籠，淺笑著出了門。

只是她才走了兩步，就錯愕地頓在了原地。

街對面，一家飾品店的門前，黎綰迎風而立，直直望向這裏。

簡喬的第一反應就是自己出現了幻覺。

她下意識垂下腦袋，用力眨了眨眼，再重新擡起頭去看。

黎綰依舊站在那，晨風微微吹亂了她的卷發。

不是錯覺，更遑論這人現下穿的墨色呢子大衣和青色的長褲也是她之前見過的，簡喬不自覺攥緊了手裏的燈籠桿———與此同時，她的心裏也蔓生出窒息抽搐的痛感，黎綰厭惡、憎恨她的那些畫面折磨著她的神經，叫她呼吸都變得困難。

簡喬驚措地避開黎綰的註視，慌張地抱著燈籠、飛速跑向自己的車。

簡喬的反應黎綰盡收眼底，她已經邁出去的腿又收了回來……

“喬兒，這幾個燈籠怎麽都癟了啊？”外婆納悶地望著茶幾上的燈籠。

簡喬從怔楞中回神，訥訥扯謊：“我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壓到了。”事實上，是她抱著燈籠跑的時候過於用力，擠扁了。

“摔傷了沒有？”外婆一臉擔憂，急忙拉著她檢查，“有沒有流血？”

“沒有，我穿得厚實，不礙事的。”

院外這時傳來喊門聲，簡喬眉心狠狠一跳，她仔細辨別了一下，嗓音厚重，是個男人的聲音，絕對不是黎綰。

簡喬放了心，遂換上鞋出去應門。

甫一打開門，簡喬就看見了佟叔以及站在他身後的黎綰。

佟叔張了張嘴，似乎想說兩句，但因為凝滯沈悶的氣氛，他又識趣地默然退身，轉而去了車裏。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簡喬心裏的結越擰越緊，額間都滲出了薄汗。

她滿臉頹喪，面如菜色，駝著背苦苦哀求：“外婆年紀大了，身體又不好，經不起折騰……你有什麽不滿沖我來就好，別將她老人家牽扯進來。”

黎綰抿唇不語。

簡喬也不敢看她，只垂眸舉指朝天：“我……我發誓，我從未想過玩弄你的感情，也並非有意要欺瞞你……實在是……”她想嘗試著解釋，可才開了個頭，很多話便一股腦地堵在了胸腔那，她不知從何說起，也怕黎綰沒那個耐心聽，只能苦澀地俯首鞠躬道歉，“總之，都是我的錯，是我招惹了你，又給你帶來傷害……真的很對不起。”

黎綰輕輕瞥了簡喬一眼，側身錯過她，欲往裏去。

簡喬嚇得一激靈，連忙扯住了黎綰的衣袖，在這人扭頭看過來的時候，她又受驚般地松了手。

見黎綰重新擡了腳，簡喬一個箭步跨了過去，伸開雙臂攔住了她：“求你了……”

“喬兒，外面是誰啊？”等得久了，外婆有些著急，起身緩緩走了出來。

只是多年不見，加上老眼昏花，外婆一時沒能認出黎綰來。

“喬兒，你面前的那姑娘是誰啊？”

簡喬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緊張地咽了咽唾液。

“我不會對外婆做什麽。”黎綰刻意壓低了音量。

簡喬楞了下，怔神之際，黎綰已經繞過她，往外婆那去了。

“外婆，我是黎綰，小時候曾和爺爺住過您家裏，您還記得我嗎？”黎綰在距離外婆一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外婆臉上慈愛的笑容瞬間凝固住了，神色也開始變得不自然：“是小綰啊。”她不曉得自己的孫女究竟在荊郡經歷了什麽，以至於現下還在郁郁寡歡，但她清楚，簡喬的這些轉變都和黎綰有關。

“外婆，好久不見，您不請我進去坐坐嗎？”黎綰故意縮了縮脖子，“外面怪冷的。”

“……進來吧。”外婆語氣聽著不甘不願，她心裏是不想黎綰再與簡喬有瓜葛，但就這麽把人拒之門外也不太好。

外婆去了客廳的沙發，黎綰坐去了她的對面，簡喬忐忑地站在一邊。

她們仨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氣氛靜謐得近乎詭異，落針可聞。

最後還是外婆率先打破了沈默：“我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麽，喬兒也不願意告訴我，但我猜測，你們應當是已經分手了……原本我就不同意你倆的事，論出身，家世，見識，你們沒有一樣是相配的，而且性格也不合適，分開對你們來說倒是好事。”

黎綰恍若沒聽見似的，一點反應都沒有。

外婆見她不為所動，微微蹙了蹙眉，之後繼續苦口婆心。

“我沒來過這裏，”黎綰突然插話道，“勞煩外婆讓簡喬帶我四處轉轉。”

外婆怔了下，隨後答應了，接著偷偷朝簡喬遞眼色，讓她心裏有個數。

倆人出了門，走到一處果園，黎綰倏地頓住步，距她兩臂外的簡喬也跟著停了下來，表情慌措不安。

黎綰本欲轉過身，餘光瞄到簡喬的反應，又生生忍住了。

“我知道是你為我輸了血，幫我清除了體內的癮藥。”她中途醒過一次，聽到了一些只言片語。

簡喬顫了顫眼睫，卻仍舊不敢看她。

黎綰折了一根幹枯的樹枝，用力捏在手心裏，指尖泛著白：“我現在……不怨你了。”

聽到這句話，簡喬鼻腔驀然一酸，濕熱的液體順著眼角緩緩滑落到下頜。

“謝謝……”簡喬聲音哽咽，含著哭腔。

“你……”黎綰扭過頭，看見了她的淚，又將想說的話咽了回去。

口袋裏傳來震動聲，簡喬摸出手機看了眼，是簡瑜打來的。

黎綰別過臉，胡亂揮了兩下手裏的樹枝。

簡喬抹了抹淚，滑屏接了電話。

“外婆和我說，黎綰來了暨陽，”簡瑜伸手攔了一輛計程車，“我和秋姐請了急假，現在就要回去了。”

簡喬聽後什麽也沒說。只是簡瑜趕過來之前，黎綰就離開了。

中午，簡瑜煮的湯圓，燉的羊肉，簡喬胃口好像還不錯，吃得挺多。為此，外婆和簡瑜沒少偷著打量她，倆人還悄悄交換眼神。

只是簡喬面上過於平靜，二人什麽也看不出來。

刷了碗，簡喬擦幹凈手，預備回房了。

簡瑜猶豫了幾秒，最後還是打消了跟著簡喬上樓的念頭。她思量著這人可能想自己一個人待著。

換上睡衣，簡喬蹬開鞋窩進了被子裏，她戴著耳機，聽著沙沙的下雨聲，神經漸漸放松下來，困意緩緩來襲……

這一覺她睡得很安心———那是一種久違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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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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