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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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每每都讓傾歌退了出去,鎖了房門,生怕被他人看了去。

於是方君乾每日只期待著傍晚時分,習慣於進膳後偷偷縮在被子裏摸索著那一卷《傾乾錄》,指尖一筆一劃地描摹極為虔誠;及至戌時雪衣公子輕輕推開房門,為他診脈、療傷,卻也總是只停留一個時辰。方君乾始終保持沈默,靜靜地看著傾歌掩上房門,看著傾顏扶著他,清瘦蒼涼的背影漸漸脫離自己的視線,只覺得心一分分地涼了下去,逐漸沈入谷底。

傾宇,你為何要這般待我?……

方君乾想問問他為什麽,卻始終無法開口。肖傾宇自有他的理由,他不能逼他過緊,因為他明白,其實他所需要的,只是時間而已。

於是他們就這樣熬了數日,三月將盡,才遲遲啟程。四人端坐在小小的馬車內,傾顏、傾歌這些天來一直感覺氣氛有些不大對,卻又看不出個所以然來,唯有相顧無話。

馬蹄聲踏碎了長安暗夜,身後是濃如潑墨一般的夜色,仿佛要將萬物吞噬一般,前方則是愈加濃厚的黑暗,仿若魑魅魍魎一般地張牙舞爪,面目猙獰,直叫人覺得前途未蔔,沒來由地不安起來,卻是再難回頭。方君乾忽然覺得自己這回確確實實是做錯了什麽,也許這長安,此生是再也回不來了。

高聳的城墻兀自佇立著,在這場夜幕之下竟顯得那般靜默與隱忍,默然守望著旅人的背影。肖傾宇微微斂襟,深深回望著那隱忍靜默的城墻,暗澤讓他清秀的臉仿佛蒙上了一層迷蒙的紗,讓人看不真切。即便他雙目失明,卻可以清晰地讀出其中的惜別之色,墨瞳深深,凝定了流轉如水的目光。

是誰在歌唱那古老的童謠——

……

長安城忽然開始下雨

濕了繁華滄桑

慌張人潮裏我遺忘了

來時的方向

那年轉身離去

水聲遠了河岸

村落是否依然

千萬裏外我悵然回看

……

“若是此生得以再回長安,怕也不再是從前的那個長安了罷?”良久,肖傾宇才收回目光,垂下頭去,輕聲說道,這一句卻不像是在問誰,卻反而像是自問一般。

方君乾聞言,心下一痛——原來,他們都已經回不到從前了麽?

恍惚之間他又想起了那片桃林,前世初見後便再也沒有去過,卻仍是歷歷在目,甚至連每一片桃花舞落紛飛的樣子都是那麽的清晰可見。興許他們只是匆匆打了一個照面,說上了那麽幾句話而已,可為何那一面之緣卻將魂魄也給鎖進了那個情動之初的地方,於是我們兜兜轉轉地走過了一生,才終於回到了原點。那一瞬間,才恍悟原來自己從來就不曾離開過,即便是奔走天涯,戎馬半生,也始終闖不出那年的桃林。(表示看了小情的文評真的很有感觸。我文中的桃林,其實是要毀掉了的,也是傾乾心中一處永難磨滅的傷痛。)

當一個人深陷在情動之處,心甘情願地沈lun下去,便再也難以逃脫這“情”之一字致命的桎梏,而潛意識中,卻也從未想過要逃脫。

那一片桃林,一直存在在那裏,守望著這一段不容於世的愛戀。

現如今,方君乾卻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那個載滿了前世今生回憶的地方,就快要消失不見了。長安,記憶中的曾經的長安,也許在某個瞬間,便要不覆存在了。

“傾宇……”他下意識地握住了肖傾宇的手,緊緊地捧在手心,仿佛是捧著最為心愛的寶貝。那雙手晶瑩如玉,纖細秀氣,透著一股散不開的書生氣息,然而十指修長有力、骨節分明,仿佛輕輕一握便足以將整個天下收入囊中,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讓人不由得為之驚嘆;而那冰涼的觸感是那般真實,方君乾實在是太過於貪戀他的溫度,即便是低於常人的體溫,仍能讓他感受到絲絲融融的溫暖。

而這一次,對於如此親昵的舉動,肖傾宇竟然沒有拒絕。

肖傾宇只是輕嘆一聲,闔上眼,想讓自己休息一下,腦海卻不斷地湧現出《傾乾錄》中的那些繾綣的句子——“上窮碧落下黃泉”,至死不渝的誓言,還有他們的桃枝為約、紅巾定情、紅線牽緣、紅繩結發……

他忽而有些難過地想著,那寰宇帝怎會許下這樣沈重的誓言,難道他竟不知,“上窮碧落下黃泉”的下一句,卻是“兩處茫茫皆不見”呀……

馬車晃晃悠悠地一路駛去,馬蹄踏過之處浮塵輕揚。他這些天來為治方君乾確也是累了,便就此睡去。方君乾定睛凝視著他的臉,蒼白俊秀,柔和精致,堪稱是絕代風華。朱砂泣血,靈動欲現,修眉緊蹙。一如那誤墮凡塵的仙子,幹凈得不染纖塵,超然脫俗。極致的雅與極致的靜,卻又隱隱透出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嚴。

那樣驚艷的一張臉,早已深深地銘刻在了他的心底,藏得極深,一筆一劃地書寫在那最為柔軟的地方,獨守著畢生的柔情與眷戀,小心翼翼地保護著。

如今卻清減了許多,輪廓愈漸分明起來。他的傾宇實在太過清瘦,叫人心疼。

方君乾向邊上瞥了一眼,見傾顏、傾歌二人皆已入睡,便偷偷地將他攬向懷中。肖傾宇身上獨有的桃花冷香縈繞鼻端,令人心安。方君乾貪婪地嗅著,這清雅的桃花香味讓他十分的貪戀,怎麽也聞不夠,看來自己是永世都戒不掉的了。而肖傾宇一反常態地睡得極熟,此際忽覺周身一暖,卻並不排斥這不屬於自己的溫度,便下意識地往熱源處挪了挪,在方君乾胸前輕輕蹭了蹭,尋了個舒服的位置便停止了小動作,繼續小憩。

方君乾不由得輕笑出聲,眼中盡是chong ni,毫不掩飾自己對他熾熱的愛意。然而這溫柔的眸光中卻又帶上了幾許淒愴——傾宇向來淺眠,這次只是因為太疲憊了而已。只有睡熟時傾宇才會這般待他,卸下一切防備,毫無保留,像極了一個天真無邪的孩子,聽憑潛意識的支配。

就這樣吧……方君乾輕撫懷中伊人披散開來的三千青絲,輕輕一嘆。

方君乾選擇默默地守護你,等待你重新接受我的那一日。

十日後。

八方城。

簾幔輕晃,暖融融的日光輕而易舉地闖入,肆意流淌。方君乾舒服地伸了個懶腰,撩起簾子向外探了探。其實這車夫趕車趕得極慢,若是一人一騎的話,根本就用不了這麽長的時間。方君乾心道,必然是傾宇有意拖延,才告訴他要行得慢些。他知道,他的傾宇從來不喜殺戮,不忍見無辜之人流血流淚。——試問,蒼生何辜?而方君乾確也是懂他的,因而更加心疼他這顆以蒼生為憂的玲瓏心。可這一次卻是真正的踏足這血腥的江湖之中。那身不染纖塵的白衣,那雙蒼白秀氣的手,終究要沾染上淋漓的鮮血,將手心的紋路浸染得模糊不清,一滴滴地流入心底。

方君乾搖了搖腦袋,告訴自己不要再胡思亂想,現在傾宇就在自己身邊,那便要好好地保護他,不叫他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

他擡頭看了看天色,換上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邪魅一笑:“傾宇,八方城到了,我先帶你去一個地方。”

肖傾宇聞言睜開眼,沒有焦距的眼神投向他所在的方向,輕輕點了點頭。

方君乾勾唇一笑,探身出簾對那車夫說了句什麽,臉上的笑意愈漸濃厚。

馬車兜兜轉轉,繞行於縱橫交錯的大街小巷裏,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便停了下來。方君乾輕盈地跳下車去,又回轉身來,將其餘三人都一一扶了下來。肖傾宇緩緩踏落在地,陽光暖暖地打在他的肩上,將那一襲雪衣襯得愈發白凈。初陽微微的暖意極為舒適,將多日來積聚的寒氣也消融了一些。

肖傾宇也不多問,只是隨著方君乾的攙扶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傾歌見狀,不由微微一驚,輕輕在傾顏耳畔道:“顏兒,公子竟許方少閣主扶他過去了?”

傾顏眼底騰起一抹暗色,眸光劇烈地變換著,覆雜的目光直直望向前方那一紅一白的俊俏身影。幾百年前寰宇大帝和無雙公子的故事,即便是被歷代人們篡改、曲解,卻始終被人們口耳相傳,現如今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可畢竟,眼前這兩個人並非從前叱咤風雲的寰宇帝和公子無雙呀,難道歷史又要重演,難道世上真有輪回之說,難道一切都自有定數?

傾顏不解——即便公子不會對她生情,卻又怎會愛上那個邪魅的男子呢?

她迷惑地望向前方,默默無言。

此時傾乾二人已然步入一間涼亭,斂襟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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