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指引下闖入這潑墨畫卷，盡管他不知道“紅”是一種什麽樣的顏色。

但傾宇是這樣以為的。

只是他不知，這裏曾經是寰宇帝方君乾和無雙公子肖傾宇邂逅的地方，那一天，下了一場驚艷絕塵的桃花雨，漫天紛飛的花瓣顯得那樣孤獨而脆弱，無助得好似情【和諧】人的眼淚。

若，人生若只如初見，那該……多好啊！

他手握一卷泛黃古書，伸出修長纖細的手指緩緩摸索著那突兀的紋樣，描摹出三個字來——“傾、 乾、錄”。

他心下一痛。

沒來由地想要落淚，那感覺痛徹心扉，卻又無法言說。

微微蹙起了好看的遠山眉，右手不自覺地覆上心口，肖傾宇平息良久，才輕聲吐出三個字來：“方……君……乾？”

一瓣傷情的桃花飄落在他的眉心，隱匿了那一點泣血朱砂。桃花，開得那樣傾國傾城，卻是這世上最最寂寞的花，只為情動之人生長，為傷情之人綻放……

方君乾遇見肖傾宇，便註定他一世寂寞。

肖傾宇輕撫眉心那一點朱砂，卻沒有拂落那一瓣桃花。似乎有什麽人即將闖入他平靜無波的生活，而那個人，也許就叫做，方君乾？

他默立在桃樹下，平靜地接受著桃花雨的祭奠。

哥哥曾經請人給自己算命，結果卻是“命犯桃花”四字，說罷還搖了搖頭，好像在哀嘆著什麽。那時自己只是不屑地笑了笑，不置可否。

肖傾宇是不信天命的。

然而在這一瞬間他卻有些動搖。那個名字，帶著宿命的痕跡，叫人防不勝防，只有選擇逃避。

自己隱居於此，是不會被誰知曉的吧？肖傾宇沈吟片刻，終是放下了那本《傾乾錄》。

春寒料峭，微微的冷意片刻不停地侵襲而來，逐漸蔓延全身，一如他此時冰封的心。

桃花席卷，不依不饒，他卻兀自衣不帶水，八風不動，宛如一尊白玉石像，靜默地好似謫仙下凡。

八方城。

方君乾自小便染有一種怪病，常常心痛難耐，家中請過無數名醫卻診不出個所以然來，只知是心脈郁結所致。可是這麽小的孩童又怎會碰上令他那般傷心欲絕的事情呢？小時候的他只依稀記得一個雪衣出塵的背影而已，那個身形是那樣虛幻不可觸碰，可望而不可及，轉瞬間模糊了光影，卻牢牢地印刻在了心底；牙牙學語時便經常自言自語，唇齒之間流轉著的是兩個不變的字眼——“傾宇”，像是在呼喚一個人的名字；七歲開始，他每一夜都會做一個連續性的夢，起初說不出那夢境究竟有什麽特殊的寓意，直到自己慢慢長大，夢醒之後往往會淚流滿面，心亦痛若刀絞。別人說自己一定是有什麽童年陰影致使精神失常，而自己卻清楚地知道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那些夢境是那麽真實，痛苦卻也是那麽真實，穿越了好幾百年的至情至義愈加深刻，那抹魂牽夢縈的白色散發出溫柔的光澤，刺痛了他的雙眼。

他逐漸記起了一些事。他沒有飲下忘川水，他不想忘掉那個人。那個人卻相信兩人一定緣分不淺，所以情願賭上了前塵的記憶。

這一世，方君乾不要這如畫江山，只求陪他看遍世間美景，只求他在他的身邊，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他這一生，註定了，只是為他而活。

陽春三月的西北邊塞還是透著三分寒意，就連桃花也開得比其他地方更晚一些。

他說，桃花，其實是世間最寂寞的花，只為情動之人生長，為傷情之人綻放，花開花謝總繞不過一個“情”字，自古如是。

他說，傾宇定不會寂寞，因為有我陪在你身邊。

他躍上企國花都最大的那株桃樹，攀折了最高最美的那一枝遞與他，那人猶豫了片刻終是伸手接過。

他以為他不知其中緣由，卻忘了雲游四海博聞強記的他又怎會不曉其中深意？桃枝為約，我對你鄭重地許下誓言……愛情總是那樣突如其來，刻骨銘心。

他在臨去的最後一天登上獨屬於他們的袖手崖，吐露了用一生來踐行的情【和諧】話，在最後的一剎那，滿樹殘敗的桃花盛放出絕代芳華！

時隔十六年，他以黃泉劍殉情，隨他而去，芳菲盡斂的桃花又一次盛放開來，碧血染就桃花，終於謝幕了一場寂靜的喧嘩。

……

往事湧上心頭，卻是前塵未了緣，以及今生未解情。

傾宇，我們的大傾王朝覆滅了呢，在你定下的五百年的時限之後繁華散盡。你，可會心痛？

傾宇，我還沒有來得及去到袖手崖，憑吊一番那個傷情之地。你，可會難過？

傾宇，我現在身在八方城，小樓遺址下是不是還有一壇塵封了好幾百年的碧血桃花？可是我卻找不到它，你，可會笑話？

傾宇，當年那個五寶餛飩鋪已然不覆存在，我也沒有再去調侃人的心情了。方君乾終不再是當初那個年少輕狂的方小侯爺，他只是個為情而癡、為情而傷的凡夫俗子，如是而已，你，可會嘆息？

傾宇，我還沒有去看看我們初見的那片桃林，它還在不在呀，你可知道，它還在不在呢？

方君乾眸光一閃，掉轉馬頭，臨行前深深回望了一眼那棵桃樹，吟鞭東指，策馬狂奔。

這條古巷十分冗長，歲月將它原本的模樣揉撚的模糊，縱是昔年的方小侯爺，如今也得好生辨認一番，將之與當初的名稱一一對應過來。不知過了多久，是夜，月華如水般傾瀉，灑下細碎的銀光。方君乾揉了揉泛著些許倦意的邪魅的桃花眼，定睛凝視著前方。

眼前出現了一抹疏影，打馬遲遲，淺淡空靈，眉目竟像極了一個人……

“傾宇？！”方君乾不可思議地出聲喚道，語氣裏滿是疑惑，還沒等那人應答又獨自喃喃：“不，不是傾宇……”

那人卻拉住韁繩，定住了身形，試探般地問道：“你認識傾宇……你是方君乾？”

方君乾一怔，眼光一轉，流露出孩子般的欣喜：“是，是呀！在下方君乾！你認識傾宇？你是他的……”

“兄長。”對面的少年騎馬走近了些，一身玄色勁裝融入濃如潑墨的夜色之中，腰間長劍泛出幽暗的光澤，在方君乾視線落定時忽而一亮，“既然你是方君乾，我只有奉勸你幾句——

“別再糾纏我弟弟了。

“他上輩子實在是為你付出了太多太多，我不希望看見他這一世的下場仍舊那般淒苦。

“你根本不懂他。”

方君乾心下一沈，那種心痛的感覺驀地擴大了許多倍，心臟一陣陣地痙攣，痛若刀絞。他不自覺地擡手捂住心口，臉色慘白。

喘息片刻，咬了咬牙，幾乎是一字一頓地應道：“這一世我定不會讓他受苦……”

肖乾宇微微挑了挑眉，有些譏誚地笑了笑：“這話說出來你自己信麽？命主紫微的你，怎麽能保住那顆命定的左輔星呢！當你成就霸業之時，便是傾宇大限之日！

“我怎會放任你奪去傾宇的前世今生！”

方君乾控制不住地顫抖，咬牙堅定道：“我這一世只為傾宇而活！去他的什麽盛世什麽江山，我方君乾根本就不稀罕！”

“當今武林中獨霸一方的傾乾閣閣主膝下獨子，方君乾方少閣主，又怎會為了一己私利而拋卻這樣沈重的責任呢！”肖乾宇冷冷回道，一針見血，“縱你不願，也改變不了命運的軌道！為今之計，便是阻止你二人見面！也許等傾宇活過了二十四歲，你們再見面卻也不遲！”

還有八年啊！……方君乾聞言微微一怔，自己要怎樣熬過這麽多的日日夜夜？！殊不知沒有他的陪伴，自己活著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可是為了傾宇……只要可以不傷害他，自己縱是再等上八年又何妨！

方君乾強忍著內心的悲苦笑了一笑，苦澀的味道消散在夜色中歸於無形，肖乾宇只覺有些歉疚，卻又是不得已而為之，覆雜的眸光閃爍不定，最終化作了唇邊似有若無的一聲輕嘆。

在他心裏，只放得下一個肖傾宇而已！

方君乾沈吟良久，終於開口：“不知傾宇如今過得怎麽樣？”

“他很好，多謝少閣主關心。”不冷不熱的語調，不輕不重的語氣，只一會兒便在這吞噬一切的黑夜裏消散於無形。

“哦……”有些失神地垂下頭去，又是良久的沈默。

“不知方少閣主此行有何打算？”肖乾宇暗自平覆了下心情，再度開口已是波瀾不驚，真正聽不出一絲情感。倒是和那個人有幾分神似！

“肖兄可知這世上有一泓記川水？”語氣裏夾雜著太多的期盼。

“記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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