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孝正有七年未在國內，要開辦公司，許多手續並不容易辦下來，缺少很多人際關系。為了填補這點，他只能花更大力氣去用自己之前的積蓄砸，做得更低去攀關系，幾乎天天喝酒到爛醉。每日睡不到幾個小時，又要起床去看公司的進度。辦公室已裝修好，還差幾項手續不知要拖多久，拖多一天都是時間的浪費。

早上他照例到公司，準備完畢的桌椅空無一人，他繞著整個外間巡視一圈，發現會客室的門虛掩著，裏面傳出說話的聲音。

陳孝正推開門，正對的沙發坐著許開陽，正在和張開談笑。

“陳總，你到的可真早。”張開笑著起身迎上，“我正跟開陽談那個許可證的事。”

有些他實在沒時間去做的，就交了一部分去給張開做，許開陽的到來讓他微有些訝異，很快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也笑著說：“老張，這兒又沒外人，你叫我阿正就行。”說完，坐到許開陽那張沙發的另一頭。

張開湊過來和他耳語：“可不是我找他幫忙的，是喝酒時無意說起來，開陽說他能幫。”

“沒事。”他沖許開陽笑笑。

自上次見面後已過了幾個月，他日夜忙碌以為自己早就忘了這些事，現在再次見到許開陽，多少有些不敢直視，避著目光。若是真的托許開陽辦事，他認為許開陽是不會往後來向自己討這份人情的，畢竟對方不想見他的意思很明確。

“都是老同學，幫個忙很正常。”許開陽低頭撫平褲子上的褶皺，“你也不用覺得拉不下臉，當年我們可也一起睡過四年。

張開配合地大笑起來，陳孝正卻心裏一個咯噔，更不敢去看他，嘴上還要應付著：“那怎麽好意思，畢竟是欠了你人情。”

說完這句，整個會客室忽然沈靜下來，張開鬧不清情況地坐在一邊，不知怎麽接。許開陽也不開口，陳孝正遠遠望著會客室墻上一塊裝修留下的汙垢，想著之後要做一次大掃除。

良久，陳孝正先開口：“老張，我想起來停車場的車位還沒辦，你幫我去物業跑一趟。”

張開如蒙大赦退出去，帶上門，小小一間屋子只剩下他倆。支開張開本不是陳孝正的意思，他本以為看到自己來，許開陽會很快離開，但是剛才的沈默讓他覺得對方還有話要說。他們之間有些事是不能讓別人知道的，總還是關在小屋子裏說的好。張開一走，應該顯得寬敞了的會客室反而讓他覺得更加逼仄。

“剛才那句話，我不是有意的。”許開陽說，向後靠上沙發背，陳孝正瞄到他沒有看過來，才去望著他的方向，“但是你的那個表情讓我知道，你還是在意那件事。”

沒有了審視一樣的目光，陳孝正方露出一絲苦笑：“怎麽會忘。”

他想說和你的事我一件也沒忘記過，哪怕是多麽細小的瞬間，和之後麻木無望的生活比起來，星星點點都像捉摸不定無比美好的寶石。他不停地捕捉，回味，卻不敢再想以後。

這些話說不出口，只能爛在肚子裏。

許開陽忽然回過頭，會客室有一扇很大的窗，他喜歡采光好的環境，這次購買的又是通層，剛巧初日的光輝照射進來，給所有東西鋪上一層暖意。包括許開陽。

本來應該美好的場景，卻被他的表情打破，陳孝正惶惑地看著許開陽緊皺著眉，好像那個晚上，所有的傷痛都匯聚在那雙眼睛裏。他並不想看到這樣的，心跳驟然慢下來，呼吸也被扼緊，仿佛那些痛也傳遞過來，流遍全身。

他交握著的手無意識地微微顫抖，鼻端一陣酸澀。許開陽站起身，朝他走來，他眼睜睜地看著男人沐浴在光芒下。

“對不起……”

早或晚，二十二歲或二十九歲，路燈下或朝陽裏，校園中或校園外。七年時光就像從未流淌過。陳孝正緊咬著嘴唇，不欲讓嗚咽出口。

一只手輕柔地落在他的發頂，不想驚擾到什麽似的，又去抹掉他的眼淚。

許開陽說：“我說過早就不恨你了，哭什麽。”

愛情就像一條河，誰不是摸著石頭過河。

車子一陣顛簸，陳孝正睜開眼，周圍的景色很陌生，蒼茫的綠色蓋滿山體。或許一草一木都有記憶，他們卻不記得。

“醒了？”許開陽一邊握著方向盤看路，一邊伸手取出瓶裝水遞給他。

灌下一大口冰涼的水，激得精神徹底醒來，陳孝正舔了舔唇上的水跡：“還有多遠？”

許開陽搖搖頭，手指點著導航：“你幫我看。”

導航上他們的車離目的地還有一段崎嶇的距離，許開陽說要回去他們最後一次出去玩的地方看看，當天說，當晚就往目的地趕。幸好地方不是太遠，開車也不算太累。陳孝正摩挲著手腕上戴著的白色硨磲手鏈，想起了什麽，低頭偷偷笑。

“笑什麽？”話音裏也隱隱帶著笑意，前頭山路算平攤，許開陽閑下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腕。

他們之間有些話不說也懂得，因此陳孝正沒問過許開陽曾經說的訂婚那事，也再沒提別的。那天張開在會客室外頭等了很久，久到小心翼翼撥電話問到底出了什麽事兒。

陳孝正心裏有塊地方，始終覺得虧欠著許開陽。

“等我們回去，帶你去見我媽。”陳孝正狀似無意地說，車“吱——”地一聲猛停住，許開陽呆楞著望著前路好久，才轉過頭：“見，見家長？”

“是啊，怎麽，怕了？”陳孝正樂不可支，許開陽這樣子好像他們剛開始好那會兒，有點傻，但沒有再比這個樣子更真誠。他湊過去親了親他的唇角：“別怕，我媽是個老古板，近幾年身體也不好，不會跟她說太多。”

解釋完，他謹慎地去看許開陽的表情，沒看出什麽不高興才接著說：“就是想讓她也看看，知不知道我們什麽關系都沒所謂，只是想讓她知道有你這個人。”

許開陽撇嘴嘟囔：“那好歹給我個名分，我才去。”

陳孝正只笑，再不說話。

到了目的地，曾經沒什麽人來的小山村也開發出一片小小的旅游景點，有像他們曾經住過的那樣的家庭式旅店，也有度假村。許開陽定的度假村的房間，卻四處看著在找什麽。

“嘖，早知道不定了，還找上次那家。”他跟在陳孝正後面咂嘴，陳孝正扭頭看他，摸到手扯過身側。這裏沒什麽認識的人，光天化日下牽手還是頭次，許開陽半天沒講話，陳孝正逗他：“害羞了？”

“靠，沒害羞。”他反轉手腕緊緊握住陳孝正的手。

陳孝正摸著另一邊口袋裏的小方盒子，想到許開陽看到戒指時會是怎樣的表情。

這才是他的世界，正是一片良辰美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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