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裏漆黑一片，許開陽摸著墻算哪個是自個兒宿舍，時不時踩到墻邊的臭鞋、撞上沒啥用途扔在外面的木架子。好容易輕輕扭開門，剩下的倆人睡得呼聲震天，裏面也沒多明亮，他不敢開燈，就著晨光摸索到幾本擱在下鋪枕頭旁的書。許開陽打開窗戶朝外面招了招手，陳孝正點點頭，書拋出去落在地上，他看著陳孝正撿起來往外走，走路姿勢還有點別扭。

出那個家庭小旅館的時候許開陽問過好幾回你怎麽樣疼不疼之類，一概回答是挺好的不疼，後來被問的煩了陳孝正索性不讓他再攬著自己走，非趕到前面去。但這麽一看許開陽的擔憂不安又琢磨著跑回來了，怨著自己是不是昨晚做的不夠好傷到他，張開在旁邊翻身他也沒察覺。

“……開陽？你大早上跑回來戳窗戶跟前嚇唬誰呢？”張開揉著眼睛換了個姿勢好讓自己方便看清許開陽，“昨晚是不是找哪個美女去了，也邪乎的，你不在阿正也不在。昨晚我和小胖討論半天你倆是不是一起去幹嘛，後來小胖說……”說到一半，張開打了個哈欠，許開陽窘迫地脫下外套，準備上床躲一躲八卦順便補覺。陳孝正是勤奮學生不拉一堂課，他可不行，一晚沒睡必須逃個課。

張開接著說：“……說你倆該不會跑出去幹什麽見不得人的事了。”

蹬在鐵欄桿上的腳一滑差點撞床沿上，許開陽那個悔啊，剛才他就該把臭襪子塞張開嘴裏去堵住他下面的語不驚人死不休。

“我倆能跑哪兒去！不就是出去喝了個酒，見天晚了找個地方隨便將就一下。”許開陽定定神，裝成沒事的樣子爬上床。

張開嘿嘿笑：“不會是就你倆去喝酒吧？我怎麽記得昨天你們出門前還說約了鄭微？嘖嘖，這麽禽獸的事我以為只能在片兒裏看見……”

一柄小手電“哐”得砸下來，伴隨著“嗷”的慘叫，寢室裏重歸平靜。

本來是一夜沒睡困極的人，躺在床上卻沒了睡意，晚上的事還跟做夢似的縈繞在心，想碰觸陳孝正，想親吻他想的不得了，分開一陣就像過了很久。許開陽撩起被子蒙住頭，想把自己蒙死在幸福裏。

他也知道周邊盤桓著根細小的不容忽視的針，像會生長的荊棘，看不到它的擴大，能感覺到一直在那裏，時不時就會膨脹起來吞噬一切。紙包不住火，一丁點的蛛絲馬跡長年累月，總會累積成碩大的墨點。只是那時的他還心懷僥幸，像懷揣著贓物的竊賊，以為小心翼翼就能挺過。

食堂要排隊，飯菜味道又不夠可口，多數時候許開陽會到隔壁的小餐廳開小竈。那裏主要為教師單獨點菜，味道不錯價格也不菲。不知道陳孝正愛吃什麽，幹脆撿幾個自己吃著不錯的點了菜，許開陽跑進飯堂在排隊的人裏找到陳孝正，拉著他回到小餐廳。

“帶我來這兒幹嘛？”陳孝正掃了眼周圍稀少的人，放下手裏的書，有些拘謹地雙手交握擱在桌面上。

許開陽得意地笑著，趁沒人看見，拉過他的手拖到桌子底下包裹在掌心裏：“以後你別去食堂打飯，跟我一塊兒吃。這次叫了紅燒排骨和魚香肉絲，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從他的掌心裏抽回手，陳孝正眉心微微皺起，想說什麽又隱忍不發的樣子。沈寂一陣他開口了：“開陽，你應該知道以我家裏的情況我沒法經常在這裏吃飯，也不可能讓你一直請我，今天就這麽一次，回去我會把錢給你。”

本來想的好好的以後跟陳孝正一起在這裏吃飯，讓他不用吃偶爾硌到牙的米飯和洗不幹凈的青菜，還能劃分出單獨相處的時間。害怕被別人發現，陳孝正不叫他經常跟自己去上自習，就算去了也不能黏糊糊地拉手，必須中間隔著一個座位。回到宿舍又有張開和小胖在，更不能表現出親昵。

他只是想讓喜歡的人過得好一點，多親近些，被這樣直接的拒絕許開陽感到很是委屈和憤怒，他努力壓制脾氣和聲音說：“我們現在好著，你吃我的天經地義，沒必要分那麽清楚。”

陳孝正沈下臉：“我跟你好不是因為你能請我吃飯，也不是因為你有錢，我是個男人能顧好自己的生活。”

“是，你能在食堂只打二兩米飯只要一個菜，晚飯經常不吃。二兩飯夠嗎？要不是我幫你接活你的那點生活費根本撐不了一個月！”

聽見後半句話，陳孝正咬緊牙，腮幫子繃得死緊。餐廳裏還有別人，有幾個擡起頭朝他們這邊看，他深吸一口氣，說：“許開陽，你幫我接活我很感謝你，但我不想像個被你養著的弱者，我自食其力。”

“你拿什麽自食其力？你以為要是沒有我能自己接到那些活？要是這樣其他報價更低的早就接到了！”許開陽一拍桌子，“吃頓飯怎麽了，我跟你的關系是不是飯也不能吃？陳孝正你夠好的哈，想撇清關系我就告訴你，沒門！”

陳孝正直勾勾看著他的眼睛，拿過桌上的書站起身靠近他，一字一句地說：“以後不用你幫我接活，我也不會再跟你吃飯。”聲音不大，說完轉身便走。許開陽看著他的背影，抄起飯盒狠狠砸在地上。

他是家裏獨子，家庭條件優渥，自打小要什麽有什麽，交往過的女孩也都是心安理得地接受他送的東西，從沒遇見過陳孝正這樣的。氣消下去他才開始後悔，都是男人，陳孝正因為家庭教育的關系自尊心極強，要他接受自己的幫忙接活已是很不容易，又挑起這樣的話題大吵一架。自從那次吵完陳孝正就沒看過他一眼，比往常還沈默寡言，連張開小胖也不怎麽搭理，除了晚上睡覺基本不回宿舍。

許開陽想道歉，只不過礙著面子不怎麽願意先低頭。而且越是對著重視的人越不知該怎樣開口，擔心對方不肯原諒自己，擔心就這麽要和自己再不來往。煩悶和懊悔一日多過一日，有時看著陳孝正豁出去了要開口，都被那人冷冰冰地氣息擋回來，再這麽下去他覺得自己就快發瘋了。以往他開些玩笑逗陳孝正生氣，只會得到無奈地小小教訓，深知這次和以前不同，許開陽心裏沒底著慌的不行。

合算著兩人已經整整三天沒說過話，之前他托人帶的建築設計書也到了，許開陽揣著書往圖書館去。已經是快熄燈的時間點，學生陸陸續續從圖書館裏出來，他看見門口樹下站著一個高挑的女孩懷抱著書似乎在等人，遠遠望去能認出是曾毓。許開陽一直對這個副院長千金沒什麽好感，陳孝正曾說他和曾毓是互相了解的關系很好的朋友，當時許開陽還吃醋著抱怨那你當我是什麽，陳孝正溫柔地笑著親了親他，說你跟她不一樣，你是唯一的。

想起兩人親昵的時候再想想現在，許開陽煩躁地踢了一腳自行車棚的架子，自言自語埋怨著為什麽非要跟陳孝正吵架。正念著，擡頭就見陳孝正從圖書館裏出來，曾毓迎上去跟他說話。離得遠聽不見兩人說了些什麽，曾毓忽然曲起腿磕上陳孝正下身，許開陽心頭火起，跑過去扶起陳孝正。

“你幹什麽！”緊緊攬著陳孝正，許開陽狠狠質問曾毓。

女孩子偏了偏頭，不屑地說：“我們倆的事，和你沒關系。”

陳孝正拉著他不讓他再回話，曾毓冷哼一聲揚長而去。等到疼痛過去一些，陳孝正放開他的胳膊，身子還有些佝僂護著痛處。許開陽反手抓住他：“阿正你先別走！”

“對不起我錯了，可以原諒我嗎？”之前思前想後開不了口的話就這麽順暢地說出來，許開陽吞了口口水，湊過去觀察他的表情。

陳孝正別過臉不讓他看，用力想抽回手，許開陽死死抓著不松開，急忙說：“你怎麽罰我都行，我知道自己錯了，之前說那些話都不是有心的，你別這樣。罵我打我都可以，只要你說說話好嗎？”

“放手。”陳孝正低聲說，“到別的地方講。”

“好好好。”許開陽忙不疊地答應，撿起一時情急掉在地上的書，跟在陳孝正身後往小花園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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