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玨詢問那個士兵。

“報告，這位先生沒有身份識別證明，就想要上去。”

謝星玨扭頭看著李耳，詢問之意很明顯，李耳旁邊那位明顯不是李家的人。

那人身材很高大，謝星玨一米八五的個頭，堪堪到了那人的眉毛處，五官深邃，側面看上去十分硬朗，衣服穿得不厚，大約都包在了李耳的身上，卻看不出來冷。謝星玨現在分辨的出來哪些是特殊材料薄而保暖的，哪些是一般材料的，他看得出來眼前這人身上穿得一點都不保溫，甚至有些過於單薄，卻絲毫看不出來冷。反倒是李耳，一個瘦瘦的人，此刻穿得像是一個笨拙的熊。

“我必須帶他上去。”李耳難得提出什麽要求，他笑的很勉強，“我的父親不允許我帶上他，他沒有身份識別證明，所以無法通行。”然後李耳小聲的說了一句，聲音中帶著懇求：“謝星玨，我知道我們只有一面之緣，可是我大約只認識你了，你能不能幫幫我？”

他的眼神很誠摯，謝星玨於情不忍，但是這於理不合。

“李耳，這是違反規定的。”謝星玨蹙著眉頭，小聲道“這艘航母的人非常的雜，你不應該來到這裏的。”這艘航母裏連正規的醫生都沒有，更何況人口眾多，作為朋友他擔心李耳，而他的職責同樣也告訴他不能這樣放人進去。

“那你能不能幫我把他帶上A級航母？”他看謝星玨猶豫了一下，仿佛看到了希望，李耳眼睛一亮，言辭懇切。

謝星玨拿他沒辦法，“那你告訴我，他是誰？”一副冰山面癱臉，連表情都沒有，面部像是凝固了一樣，“啊？他是，額，關系不好說。”李耳忽然結巴起來。

謝星玨一揚眉，倒是覺得奇怪，聲音中帶了絲戲謔，“你情人？”

“……怎，怎麽可能？！”李耳連忙辯駁，謝星玨看他那不好意思的樣子，也不好繼續打趣，“哦，我懂了，天機不可洩露。”

“他叫韓舒。”李耳忽然道。

“為什麽他會沒有身份識別證明？”每個人出生手上都會帶著一個並且終身無法取下的。沒有識別證明在帝華被稱為黑戶，但是現在基本上已經沒有了。

李耳抿抿嘴，不知道怎麽解釋。

那人臉色很是冷漠，但是看著李耳卻很溫柔，他拉起李耳的手，固執道：“我們走吧。”

語氣還是商量的語氣，很溫柔。

“你們沒有地方可走，過了今天，軍部是不會再停留的，你們在這裏沒有信息來源，但是想必也知道陸地出現了巨型遠古生物吧。”

李耳僵在了原地，那人站著不動，李耳低聲說了一句“我們沒有辦法……我現在無法……”他後面的話沒有說完，韓舒似是已經明白了。

“我只是不想你委屈去求別人。”韓舒嘆了一口氣道。

謝星玨看著那個叫韓舒的人算是正常，想到如果不是自己那時候出任務，想必他和母親也這麽難吧，或許連這裏都到不了，可能就死在了半路，忽然不忍心了，這明顯就是離家出走，不過李耳在李家生活確實有些艱難，不艱難不可能他找消息都找不到，李耳像是隱形人一樣被屏蔽掉，“算了，你們跟我來吧。”

他示意韓舒和李耳跟著他走，排隊的人群中有幾個朝著這邊看，不過也沒有人敢跟上來，謝星玨和韓舒的氣質都太具有殺意，他們不過是顧著時間上而已，不需要去爭一個提前的機會。

謝星玨順著基地外延的通道，把兩人帶進了自己所在的H號星際航母，過了三道指紋和神經識別門才算是進來。謝星玨讓他們在離操作室不遠的一個休息室，“這是我平時休息的地方，應該沒有人檢查這裏，你們留在這裏吧。食物和誰我會給你們留一些的。”說罷這些也沒什麽好拉扯的，畢竟也不熟悉，謝星玨笑笑，道“我先走了，你們先在這裏呆著，等航母起飛了再出來，現在先不要隨意走動。”

他說完這句便離開了。

李耳和韓舒肩並肩的坐在那個不大的休息室，韓舒身材高大，所以坐在這裏總是看起來有些憋屈，李耳松了一口氣，“總算把你給帶進來了。”

韓舒看起來有些歉疚，低聲說了一句：“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李耳擺擺手，臉色看起來很差，“我累了，我想睡會兒。”

韓舒抱著他，努力調整姿勢讓李耳躺得舒服一些，兩人看起來和諧極了。

告別（八）

謝星玨見到劉慈的時候，已經是近十個小時後了，冰面上幾乎已經沒有了人，而各個星際航母的舷梯開始收回，劉慈在冰面上開著車來的，身著軍裝，看起來帥呆了，跟那個時候狼狽的抱著頭顱的他，摔在地上再也起不來的他，看起來一點都不一樣。

喻文卿也出來了，長波在空氣中浮動，是在通報訊息：“離起飛時間還有2小時，離艙門關閉還有20分鐘，請各就各位，控制員請各就各位，通知，通知，請迅速回到自己的位置，離艙門……”

紅光從航母的四圍發出，紅光的波長較長，這樣即便離的很遠，也是能看到的。

大陸撤離的其實已經差不多了，原本還想著其實這些不夠會怎麽樣，沒想到最後走的人，竟然這麽少。大約才三十億吧。

後來那些人，死在了來的路上。

所謂的朝聖之路像是一個極大的諷刺，將命丟了，也沒有到達終點。

“你來這麽晚，也不怕趕不上啊，老師。”謝星玨難得打趣，臉上露出笑容。

劉慈笑著跳下車，但是沒有往前走，只是隔著距離朝他們示意。

謝星玨心中突然有一種不好的感覺，那種預感如此強烈，讓他直接從舷梯上奔了下來，喻文卿在他身後，跟著沖了過來，攔住了他。

兩人停在了長長的舷梯下。

“別過來了！星玨，走吧！”

“老師！”“劉慈！”謝星玨和喻文卿異口同聲。

“我是來和你們告別的！”劉慈終於笑了，距離這麽遠，又時隔那麽久，他的笑容看的模糊不清，車燈亮起，像是一場最後的奢華。

後來謝星玨回憶了一下，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劉慈笑。

聽到這句喻文卿自己先松開手，扯著謝星玨跑了過去。

“老師，劉慈，劉慈老師！”謝星玨怒道，“你為什麽不肯上去！你知不知道留在這裏的人都會——”

“謝星玨，別說出那個字。”劉慈方才還是笑著的臉現在也嚴肅起來，“我不會走的。”

他聲音平靜的很，然而越是這樣的平靜就越讓謝星玨生氣。

“為什麽，老師？”他眼中的淚珠轉來轉去，“你這樣會死的。”

謝星玨一直將這份埋在心中，如果不是他當時來看喻文卿，如果不是因為信任自己而將貪狼機甲交給自己，那麽這份奇遇就不會發生在他的身上，身為一個沒有任何權勢可以依仗，在這樣亂的末世裏，他自己能不能登上最後這艘末日的船，而自己的母親也無法找到，也同樣沒有這個機會。

喻文卿一直沒有開口，可是他紅著的眼圈已經將他的情緒表露了出來，或許開口，連聲音都要將他出賣。

“每個人都有堅持的，謝星玨，我想有一天你也會明白我的選擇。”劉慈溫柔的拂去了他眼中的淚，“別哭，人都有到不得不離別的時候。文卿，以後記得，替我照顧他。我的學生裏大概數他最聰明也最傻。”

喻文卿點點頭，站得筆直。

“可是不應該是這個時候，老師。”謝星玨哽咽，淚水糊了他一臉，“你是可以離開的，航母上永遠都有你的位置的……”

“可那裏沒有喻文流，我想了許久，腦袋裏嗡嗡嗡的，一直在想那究竟是什麽，最後終於明白了，那是喻文流在求我留下來。”劉慈打斷了他的話，嚴肅的臉又溫柔了起來，臉像是會百變一樣，一會一個樣子，臉色的豐富是因為他終於想開了，“他生前在這個星球，死後也在。我能感受到他的靈魂的波動，你相信嗎？我說過陪他，就會一直陪他。我聽得到他在講話。”

“我也不走了。”喻文卿打斷了自己一直的沈默，忽然道。

“文卿，不要這樣。”劉慈拍了拍他的肩膀，把喻文卿上校的徽章給摘了，然後又伸手把謝星玨第一次出任務得到的上尉的徽章摘了，“這個歸我了，留給我當做紀念。以後你們如果可以再次來到地球，說不定我還可以歡迎你們呢。祝福我吧，我會陪著他一直守在這個地方，也許我會很幸運，活的長長久久，如果我死了，我也會很快看見他，他一定在一直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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