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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望清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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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鳳訴微微一楞,收了先前的松散摸樣,正色答道:“鳳訴愚鈍,不解皇上拖延時間一說。臣子只想知道,蘇大人他因何出爾反爾,說好要抓的人卻不去抓,說好要平息風波,卻無故掀起更大的風浪。家父半月之中接連被監視、軟禁、訊問審查乃至最終迫不得已告老還鄉……這一切倒像是早有計劃一般,周密細致天衣無縫。”

“既如此,蘇大人他當初倒不如直接駁了臣的面子——”嚴鳳訴咳兩聲,清清嗓子,半是自嘲半憤慨地揣摩道:“嚴少卿你一派胡言,嚴府上下在朝中拉幫結派大肆斂財,一朝東窗事發,便將先前拉攏的嘍啰棄如敝履,一方面嫁禍給朝中異己,一方面又可殺人滅口,免得惹禍上身,好一個一石二鳥之計!”

蘇清晗平素待人溫和氣質儒雅,言語內斂總是點到即止,又豈會如此直白?若放在以往,此時百官哈哈一笑便可帶過氣氛,奈何此時事態幹系重大,殿內氣氛凝重,沒有一個人敢犯傻犯到笑出聲來。

眾人或跪或站或坐,跪著的跪不舒服,坐著的也坐不安寧。眼神或明或暗,只顧在殿中心站著的皇帝和跪著的嚴少卿之間來回打量,哪還有多餘心思去關註旁的風吹草動。

皇帝冷笑一聲,並未說話,不知在盤算什麽。

嚴鳳訴便偏頭去看高令史,帶了笑意故作疑惑道:“高令史,你說蘇大人他,究竟是不是這樣想的?”

嚴少卿本就是朝中出了名的風流佳公子,這等危急關頭從容不迫的輕輕一笑,只讓人覺得眼前燈火璀璨,華光溢彩令人目眩。

然而細細看去,那笑裏似乎隱匿了五分壓力五分涼薄,無端端讓人心中犯冷。

高令史畢竟穩重,心知嚴家大勢已去,倒不屑與之分辨,只是重重駁斥了一句:“一派胡言。”而後對著皇帝深揖一禮道:“容臣稍離片刻,這就去把那名行兇殺人的少年帶來當堂對質。”

皇帝合了合眼,面色蒼白。先前的酒暈此時已經消褪幹凈,神情卻略顯疲乏,於是只淡淡地點了點頭。

高令史俯身低頭告退。還未轉過身去,耳畔聽見一個少年略帶諷刺的聲音。

“不用帶了,我已經自己來啦。”

殿內眾人循聲望去,面色大變。

只見不遠處的高臺龍椅上,正坐著先前奉酒灑了皇帝一身的小丫鬟。

白沐避過湖面上的風口,忍著冷汗細細看去,原本就漲疼的腦袋愈發疼痛不已,那小丫鬟,像是莫籬假扮。

他此刻正翹著腿兒橫躺龍椅之上,顯得很是愜意隨便。龍椅邊上俯趴著一個滿面苦色的小太監,正是許羨魚。

許羨魚探頭探腦地跟高令史打招呼:“高大人你莫擔心,你的手下只是中了一點兒癢藥,沒有大礙的。”

殿內眾人怔然當場神色各異,面上神情繽紛變幻,熱鬧的緊。

“原來是你。”皇帝側頭看過一眼,稍加回憶,想起來那日在茶樓的小室中行刺的蒙面女子。打量神態身形,果真竟是眼前之人。

於是冷笑一聲,眼風狠狠掃過殿側一眾侍衛,看那群甲胄侍衛如夢方醒般持著鈍器密密層層地圍了上去,才拂袖回身。他一步步走的挺穩,臉上看不出怒意,唇邊的笑卻漸漸地冷冰似鐵。

莫籬把玩著龍案上的酒樽,絲毫沒有大難臨頭的覺悟,倒是許羨魚見躲無可躲避無可避,再也趴不住了。大概是被嚇傻了,又想起先前所說嚴相謀反一事,跟自己許家關系緊密,一時間又驚又怕,手腳都不聽使喚。

憋了一瞬,腦中靈光一現,想起來為自家父兄辯解道:“皇上,西北邊關出現巨型怪物的事情,是我親眼所見,並不是被編造出來的!”

突厥王阿史那眉頭緊皺,和身側的褚良遠暗暗使個眼色。

又回過頭遠遠地看看莫籬,再看看許羨魚。他們一個是楚南巫蠱世家傳人,自己馬上要有求於他;另一個則是受了兩位許將軍囑托,自己此行來京的真正目的。這兩人卻不會挑時機,非在此時此刻出現,亂了計劃。心想中原有句話說的真是好:哪壺不開提哪壺。

皇帝冷冷瞥一眼許羨魚,對他的大呼小叫似乎並無興趣。他一步步走上高臺,沖著莫籬而去。

莫籬笑嘻嘻道:“不用找我對質了,我確實幫嚴相殺過人,這沒什麽好隱瞞的。”

大殿裏面頓時間一片嘩然。這夜情勢一波三折,當朝局勢陡然生變。殿內朝臣雖未言語,腳下也不見動作,然而仔細查看殿內人群,不知何時早已涇渭分明的分成了兩派,一派聚在嚴鳳訴身側身後,神情冷凝。另一派已聚在皇帝身後的龍階之下,或憤慨盎然或茫然怔忡或驚疑不定或不知所措。

皇帝腳下停了停,回頭去看大殿中央仍舊跪著的嚴鳳訴,見他面上氣色霎時消褪幹凈,不由心情豁然。

於是伸手揮退近前兩名侍衛,帶了笑意問莫籬:“那日你行刺於朕,可也是受嚴相指示?”

“那倒不是。我幫嚴相殺人,也不過是各有所求又各取所需罷了。至於行刺你……”莫籬古怪一笑,冷哼道:“你們幾代老小皇帝迫害我莫家數十年,還問我為何行刺於你?”

“哦?”皇帝沈吟一聲,道:“此時周遭境況,怕是你稍一動作便會萬劍穿胸,你只身來此,可曾想過如何全身而退?”

“萬劍穿心?”莫籬四處打量一圈,笑道:“這些侍衛……他們都聽你的話麽?”

“朕乃九五之尊天下之首,朕的話,他們不能不聽。”

“他們都聽你的,那我就放心了,因為——”莫籬拋接著手中酒盅,笑的十分開心:“因為你馬上就會像傀儡一樣乖乖地聽我的話了。”

皇帝驀然伸出手,將被拋擲半空的酒盅接在手中,哼然道:“引線蠱?”

莫籬被他輕輕松松隨口說中,不由神色大變,迅速打量皇帝面色,驚疑道:“方才明明見你面泛紅潮,是已經中蠱的跡象。為何……”

“便是穿腸毒藥,對朕有無效果尚且另算,何況這區區引線蠱?”皇帝收了笑意,不屑道: “你道朕這皇帝,是隨隨便便就能當的麽?”

皇帝拂袖揮手:“拿下。”

一眾侍衛整齊有素的上前兩步,劍刃直逼莫籬。

莫籬這才知道大事不妙,一個打挺兒彈跳起來,順手劈過一個逼至近前侍衛,抽出佩劍橫在胸前。

束手就擒從來不是莫家家風,更何況此時的境遇也怪不了別人,只怪自己年歲尚幼,三番兩次小看了這陰沈皇帝。大不了……莫籬把心一橫,魚死網破!

“且慢!”突厥王阿史那匆走出,匆忙道:“皇上方才口口聲聲說嚴丞相和匈奴勾結,言語鑿鑿有理有據,並沒有給過小王辯駁的機會。小王本來想著自己是來求和,況又是外朝人士,不便插言多話。但這位小公子日前救了本王手下的人,匈奴人向來重義氣講恩情,懇請皇上暫且放這小公子一次,不要當著阿史那的面捉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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