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一汀煙雨(一)

關燈
邁出最後一步,腦海中浮現的卻是從高臺之上步步趨近的模糊身影,耳邊是清冷寡情的聲聲緊逼:旬采,你為什麽不求我?要知道……只有朕,才能救你!

蘇清晗緩了緩,壓下喉中翻波湧動的最後一縷苦澀腥甜,定住心緒,穩穩地向前邁去。

臉上依然是個淡泊和雅的笑意,他俯下身子,伸出雙臂,半渴求半摸索地,緩緩向著自幼時起,便能溫暖自己的身體而去……

蘇清晗頓了頓,雙手在空中略略遲疑,又向前探過半分。耳邊已能聽見熟悉綿長的呼吸聲音,可是指間……卻什麽也沒有觸到。

夜風漸大,吹開了虛掩扣合的木窗,沖進室內。霸道的風勢掃過桌側,帶動層層疊疊的紙張不停翻卷,最終撲撲啦啦的從紙鎮下面張張逃離出來,肆意亂舞,飛的到處都是。

袖擺隨著風勢獵獵鼓動,然而除了兩闕清風,什麽也留不住。

冰冷寒涼,鉆心入肺。蘇清晗幾乎要穩不住身形。

小白他……躲開了吧。心肺之中似乎又開始了新一輪腥甜來臨時的征兆隱痛,絞的人喘不過氣來。

他忍耐不住地悶咳了兩聲,心底裏到底貪戀幼時的溫度,是以沒有縮回手,仍舊不甘心的的虛籠著。但怕被看出端倪,再也不敢試探半分。

風勢來得快去得也快,紛揚的紙張失了可以憑借的助力,輕輕緩緩的飄弋落下,只剩下被風吹開的木窗兀自不斷地輕敲拍合。

白沐擡手拿下撲至面上的一頁紙張,不敢言亦不敢動,定定的看著身前這人。

……方才蘇大哥他一步一步地向著自己走過來時,只覺瞬間被濃濃的桂花香氣充斥滿溢,膩人的甜香勝過世間所有的糖糕,使人忍不住的勾動唇角,細細品嘗心底的甜美歡欣。

等到見他終於走至近前,含了笑意緩緩伸手之時,渾身如被定住了一般,再也不能動,不能言,生怕一動一開口,察覺是個夢。

然而這雙手……卻在身前方寸之處停了下來。

原本的歡欣甜美一忽兒退個幹幹凈凈,換上濃重的苦澀憋悶。蘇大哥素喜潔凈,但凡沾手之物,無有不潔之理。幼時帶著糖豆上他的床,就總是被秋茗拎出來揪了耳朵,這一點,白沐記得很清楚。

所以現在,應該是被嫌棄了吧……大概是昨夜之事,在蘇大哥心裏有了芥蒂。

白沐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手中紙張,果然是自己自作自受。

不及自責,面前的手突然自眼底移開,收了回去。

擡起頭,看到蘇清晗退後一步,扶住床側,掩住口唇。接著便是一陣劇烈地咳嗽,似乎要活生生咳出心肺。

白沐每聽他咳出一聲,心裏便跟著突地一跳……生怕下一眼看到的,就是一口血。

好在咳聲終於緩了下來,蘇清晗放下手,轉過身,似乎一刻不停地想要離開。

白沐猛地起身。方才那陣陣片片的咳嗽聲音在耳畔不停回響,讓人如坐針刺。

小舅舅的聲音響徹腦海:沐兒,若是你害怕失去,便一定要趁著還擁有的時候,緊緊地攥住!咳,放手放手——我只是教你這個道理,不是要你哭著鼻子抓住我不放……

那個時候自己沒能抓住小舅舅,所以小舅舅死了。那麽現在一定要留住蘇大哥,縱然……會被嫌棄。

白沐這麽想著,已經一把抓住眼前如草廬風燈一般琉璃易逝的身影。他匆忙繞到蘇清晗身前,握住方才一直想伸手去握的那雙手,語帶急切地道:“蘇大哥,你、你……其實,其實我——”

他正說著話,突然像被燙了蟄了一般地松開手。

手裏是一片粘膩腥稠,不用看都知道是什麽。這些天的事情實在是太過擾亂紛雜,讓人有點承受不住。

白沐怔怔的問:“蘇大哥,不是已經好了嗎……怎麽會這樣?”話音剛落,又點頭自問自答道:“對了,莫籬……是莫籬!”

蘇清晗的身子緩緩地壓倒下來,和白沐一起摔在冰涼的地上。他唇角動了動,想要開口安撫安撫,不想又是一口急血猛咳。這一聲過後,方才強壓下去的陣陣甜腥開了個宣洩的口子,便再也難以克制,甫一張口,不過是一次比一次更加的觸目驚心。

白沐急的手忙腳亂,又想幫他掐穴止血,又要扣住他手腕去探聽脈息,又覺得地下寒涼得趕緊把他弄到床上……最後終於一樣也沒有做成,只能滿眼驚懼地看著地上的血色花朵漸染綻放,重重疊疊。

“秋茗!秋茗!”白沐總算回神,爬起身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等看到秋茗將蘇清晗負於背上,驀地騰空而起,幾個起落越過墻頭而去時,白沐才松了一口氣,終於全然回神,便難免咬牙切齒,自己當真太小看莫籬了。

看來不能等著小王八蛋回來跟自己要解藥了,自己得先一步去找他。

白沐一邊想著一邊從地上起身,大概是跪的久了,下肢幾乎沒了知覺,正伸手去揉,突覺身邊勁風掃過,而後頸側一麻,眼前一黑,什麽也不知道了。

朦朦朧朧中,聽見有人在耳側絮絮指點:尚書府內仆役沒有幾個,皇帝眼線卻是不少……誰去過了,什麽時候去的,又待了多久,想來聖上出於對蘇大人的關切之情,必定極是關心……

這聲音漸漸遠了,後面的就聽不真切。

取而代之的是一聲輕言緩語,透射著說不出來的冷凝壓力:“白卿,睡在朕這龍榻之上,感覺可好?”這一句恍在耳畔,真切無比。

天子應有的威嚴氣度,不是誰都能模仿得來的。

白沐睜開眼來不及多看,匆忙翻身坐起,跪在榻上畢恭畢敬叩首行禮:“草民白沐叩見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三呼之後,卻不聞免禮之聲。

白沐難免有些尷尬:方才真是太太渾了,要跪,也該滾下龍榻再跪,現今可好,跪在龍榻上,單單是被晾著不管,就不動聲色地就給了自己一個難堪。

……不對!自己怎麽會在這裏!

作者有話要說:

三更,雖然遲了點,但總算木有食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