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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霧濕前庭(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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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不整的衣衫,大開的領口,和薄衫半隱之中的斑斑紅痕,以及淩亂袍擺下的光裸小腿……滿室暧昧氣息,沖得人鬢邊隱痛,心間發苦。

蘇清晗靜靜地立於門口,面上神情不怒不悲,卻似乎有細密交織的雨霧濕氣環繞全身,窒悶凝澀,不得拔脫。

白沐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身子。他明明想站得好好兒的,跟蘇大哥笑一笑,再告訴他自己什麽也沒有做……奈何上身似乎被一股無形的壓力向後拉扯,惟有腳下也一刻不停地連番後退,才能穩住一二。

退了三兩步,終於重重地撞上了門框。

夜裏醉酒胡鬧,加上狠狠地受了驚嚇,腦子裏金戈鳴鼓般響了一聲,便再無知覺。明明睜著眼,卻覺眼前一黑,背靠著門框緩緩滑下。

蘇清晗伸手接過白沐,踏進房內,甫一開口,言語之中似有三九寒冰,令人冷不自勝,他說:“嚴少卿是正人君子。”

好一頂拘束人的堂皇帽子。嚴鳳訴正慢悠悠的穿衣整帶,聞言擡頭瞥過一眼,不答反問地輕笑諷刺道:“凈如明月雅如芝蘭的蘇大人……竟也會涉足煙花之所?”

蘇清晗本已打算離開,又轉身輕描淡寫地答了一句:“恩師讓我來帶小白回去。”

“恩師?回哪裏去?”嚴鳳訴猛地起身下床,急怒不已:“朝中兩相俱被你們監守軟禁,蘇清晗,你眼裏可還有半分的師恩道義!”

蘇清晗低頭查看白沐臉色,又伸手探他脈息,知道他此刻絕無聽見之理,才淡淡開口言道:“我所做的不一定是對的,卻必定是權衡牽制之下最合適的。至於嚴少卿,我只多提點你一句,嚴相臨時起意決定告老還鄉,你若是再晚去一步,大概見不到令尊一面了。”

嚴鳳訴氣急攻心,好半天才點頭冷笑道:“蘇大人果然胸有丘壑,非正常人。”

秋茗無聲無息地躍至門口,蘇清晗攬緊白沐,轉身便欲出去。

嚴鳳訴看白沐全無半分醒覺的征兆,心中又恨又急,奈何此時被迫身陷泥淖,難以分/身錯神,只好將蘇清晗的話語原封不動的還給他:“蘇大人是真真正正的正人君子,可不要跟下官一樣。”

白沐睡了整整一日,夢裏是丹桂滿溢的濃郁甜香,輕盈四散……

藥谷的桂花,年年都開的芳香濃厚。小小的白沐獨個兒溜入藏書樓中,亦能感覺到那陣陣甜香如影隨形,似乎要從木鏤閣窗的每一處縫隙鉆了進來,盈滿一室。

哐啷——千辛萬苦搬了椅子,取到了書冊,卻不想腳下一滑,摔落下來,還失手打翻了燭臺。

白沐揉著腿從地上爬起來,左右看了看,雖然沒人,還是躡手躡腳地將燭臺扶起,仍舊放好。好在現在是白天,不用擔心會失火。

一切恢覆原狀,這才急不可耐地翻開手中書冊,細細查找——找到了!

‘桂花亦名九裏香,味辛,性溫。可解口幹舌燥、視覺不明,止咳化痰,養聲潤肺。’

厚厚的一本書,長長的一句話,在白沐看來,也只有寥寥數字有所用處——可以緩解視覺不明。心裏有些雀躍歡喜:自己果然沒有記錯!他扳著指頭盤算:這麽一來的話,給師兄做個桂花枕頭夜夜枕著用,一定對眼睛有好處!

白沐喜孜孜的將書冊合好卷好,鼓鼓囊囊的塞進懷中,向著房外的陳年桂花樹沖了出去。

……小貂吃了師兄放在桌子上的糖豆給死了,自己很難過,所以接連幾天都沒再跟著師兄一起睡,想到他眼睛不好,夜裏起身一定會不方便吧,雖然自己以前跟他睡的時候也沒註意過這麽多……不過沒關系,今後有了自己的桂花枕頭,必定能緩解師兄的眼疾。

白沐一邊皺著眉頭想著事兒,一邊繞著院子裏的銀桂花樹團團打轉:這麽高,要怎麽爬上去?

他仰頭仰得脖子酸,也沒得出個結論。

風動花落,細細碎碎的小巧花瓣灑滿全身。白沐打個噴嚏:既然爬不上去,不如搖下來吧。

唰啦唰啦——桂樹的枝椏葉子在秋風中微弱搖晃,瑩白飽滿的小小花瓣在半空中飄灑著墜落,慢慢地便鋪天蓋地,似雪潔白……

似雪般潔白的層層花瓣不斷翩然飄灑,漸漸堆積落實,充斥整個眼前……變成了桌子上鋪開擺好的一副宣紙。

白沐四根指頭攥在一起,胡亂地捏著筆,心裏委屈不已:好心搖了桂花,打算央求谷裏的婆婆給他做個枕頭,卻被他說成是偷懶玩耍,還被罰著寫字,寫字寫字,寫那麽好的一手字有什麽用處?能認不就成了麽……最厭煩寫字了!寫來寫去,也比不上師兄半分半毫,再說了,字字字,無非都是些橫豎撇捺勾,有什麽新意……

反正自己的字又不算難看,簡直人見人誇,雖然誇的人都不會寫字……不過那又怎麽樣?這證明自己果然是寫得很不錯的,連不認識字的,都說好!

他憤憤的想著,狠狠地咬一口桂花糕,又在紙上來來回回地揮舞亂劃。一口桂花糕堪堪吃完,才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怎麽這桂花糕跟長了腳似的定在眼前,專等自己去吃一樣?

白沐疑惑萬分的停住嘴,緩緩側過頭,便看見正拿著糖糕的一只手。

白沐不再順著手往上看,只一個激靈低下頭,開始好好寫字。哪知一低頭,這才看清自己在紙上都胡寫亂劃了些什麽,大驚之下,慌忙將紙張揉成一團,扔在地上,又跳下凳子,嚴嚴實地踩在腳下。

“小白,不吃了?”蘇清晗滿眼是笑,開口詢問。

白沐看著他,差點化在了這笑容裏。一晃神,才猛地想起來自己原本是要跟他鬧別扭的,怎麽能這麽輕易就不生氣了?還有……最討厭師兄這樣了,先打人屁股,再賞點甜頭……這法子明明就跟自己往日裏調/教逗弄山中的小貂一個樣!

哼!我又不是那傻傻笨笨的小貂!白沐哼一聲,轉身往外跑:“我不吃了,也不寫字!”

嗵——跑的太急,被門檻絆一個跟頭,摔得人頭暈眼花。也終於把白沐從夢中摔醒。

大概是夜裏,四下裏很寂靜。白沐起身環視一周,如果沒猜錯的話……這應該是尚書府吧。

不願再回想睡前的紛雜困擾,煩亂的嘆口氣,又依舊躺了回去,細細回憶方才的夢境……這夢實在太過真切,以至於從醒來到現在,一直能能嗅到若隱若現的桂花香氣……帶著些經年沈澱下來的歲月氣息。

不對……白沐遲疑翻身,拉過方才一直枕著的枕頭。

房中雖無半盞燭火,但透過窗外的月光,依稀辨得枕面上原本應該繁花錦簇的上好緞面泛著淺白,內裏正散發出隱隱的桂花香氣,幹凈純澈。

——定是被人時常翻檢出來,曬過晾過,再妥善安放,細心收藏。

這正是自己央著藥谷裏的老婆婆做的那只桂花枕,原本就是要送給蘇大哥的,哪知做好了之後,卻始終沒能送出手去。

意想不到的是,這枕頭竟早已到了該到的人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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