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共枕花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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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旋地轉之中,手中早已搖搖欲墜的酒盅終於滑落下來,砸在胸口,灑下一片沁涼。

月上中天,朦朧之中,似乎聽見院子裏有房門開開合合的聲音,緊接著,紛雜的人聲層層疊疊言談陪笑而來,一忽兒近,一忽兒遠。白沐酒醉乏力的身子也跟著一忽兒熱,一忽兒涼。

不過最終,這些聲音總算都漸漸遠去了。

白沐腦中一片暈沈,撐持著最後的一絲清明勉強盤算:皇帝……已經走了吧?那麽樓外的官差,自然不會再進來翻查的了。如此,便是爛醉如泥,也大可放心了……

嘉草走到窗邊,推開窗子。

夜風習習,伴著皎月清輝遍灑一室。也將白沐漸沈的眼皮重又掀動。

“嘉草……”白沐勉力睜開雙眼,沖著少年引人垂憐的單薄背影低聲呼喚:“你給我喝的,到底是什麽酒……”

嘉草聞聲回眸,唇側笑意漸濃,卻毫無聲息。

房中燃著暧昧紅燭,搖曳不止。

白沐用力睜開眼睛,看紅霧的籠罩下,少年單薄的身影極其緩慢地向著自己步步接近,慢慢的,一個身影無聲無息地裂成了兩個,再由兩個變成了四個……直至無數張相同動作相同神情的冶艷臉龐充斥了整個眼前,使人頭痛欲裂。

短暫的寂靜中,不斷靠近的人影停了一停。細細捕捉,似乎聽見有人在撫琴吟唱,聲音有些熟悉,隱約可辨:若言琴上有琴聲,放在匣中何不鳴。若言聲在指頭上,何不於君指上聽。

忽一刻,尾音裂帛,琴音和人聲都消失不聞。

只剩下眼前因為靠得太近而終於真切的嘉草。明明是同一張臉,眉目之中的氣度風流卻全然不同,眼前的這張臉,舉手投足之間,似有天然而生的嫵媚多姿,攝人心魄。

“公子,我們幽冥宮的故事傳說……好不好聽?”嘉草俯下身子,紅唇冶艷:“我的那位客人,他可是聽得很生氣呢,嘉草看著,只覺得心疼萬分……”

他突然伸出手,大膽勾人地點向白沐雙唇,幽幽念道:“白公子,白沐,白子季……我的那位客人,他姓嚴。”

白沐只覺被人兜頭潑下一盆冰水,若說先前只有一絲清明,那麽此刻至少有五分重回:又著了別人的道兒了!

他撐住一口勁,猛地從榻上支肘而起,然而終究抵不過一波波不斷沖泛的酒勁,辨不出眼前腳下究竟何處是虛,哪裏是實,又該如何落腳,如何脫身。

正輕飄飄眩暈不止,突然被人伸手一推,重重的倒向床榻。

“公子,酒濺衣裳,你可是很難受?”

再擡首時,光景猛地一錯,嘉草又恢覆了原本楚楚可憐引人垂惜的模樣,眼前雲遮霧繞,竟分不清哪個是真,哪個是假。

嘉草伸出手,緩緩撫上白沐被酒液沾濕的心口:“公子莫急,讓嘉草來替你擦拭吧……”

口中說著擦拭,他卻緩緩的伏低了頭,貼過雙唇。眼中光華流轉,奪魂攝魄。

白沐定定的看著,一時楞了,竟忘了推拒。

四唇堪堪相接,桌上的燭花卻爆了一下,有人在窗根下幽幽長長的嘆了口氣,驀地推門而入。

嘉草一個輕巧打滾,翻身下床。

“景之?”雖是宿醉,只能看見一個大致的輪廓,但從小到大相伴慣了的身影,又豈容錯認。

嚴鳳訴點點頭,氣得笑了。狠狠瞥一眼遙立床側的嘉草,卻沖著白沐步步而來:“美嗎?心醉嗎?想要一親芳澤春風一度?……找死不成?!”

白沐想要搖頭,奈何身無力氣,有苦難言。

嚴鳳訴走至近前,卻似想到了什麽,釋然一笑道:“我就知道你喜歡這樣的,好,不錯,總比喜歡女人好,我很滿意。”覆又回頭對著床側之人冷冷道:“出去。”

“是。”嘉草含笑緩緩頷首,原本楚楚可憐的柔弱無依,瞬間變成了惑人魅眾的冶艷,媚骨天成。

臨走還調笑回頭,纏纏綿綿地伸手拂過白沐臉側,被嚴鳳訴鳳目一挑,才變了臉色匆忙驚退。

危機既解,白沐早就乏力至極,便放松心思,打算沈沈入睡。

奈何有人偏要作對。鼻間藥香一晃,下頜一緊,被人塞下一枚丸藥。口中有苦參的淡淡酸澀,和菊花的清甜芬芳,還有葛根的一絲甜味……丸藥在口齒之間來回,好不容易吞咽下肚,留下滿口的苦澀藥味。

白沐累極惱極,迷糊著眼睛憤然道:“醒酒藥?”

嚴鳳訴點頭坐在床榻,側身回頭,卻問道:“子季,可還記得你我二人初見?”

“怎會不記得?小舅舅罰我臨帖……你在廊下落井下石,用石榴砸我頭……”

“不,你都不記得了……”嚴鳳訴搖搖頭,又問道:“你可知我為何開了城東那間花樓?”

白沐搖了搖頭,腦中豆腐仁兒一般晃蕩的厲害,疼得緊。

嚴鳳訴細細回想著道:“因為你說功名利祿,不如看盡京中百花春/色,賞遍天下美景美人。”

這是……自己說的?小舅舅確實這樣教過自己,但自己好像沒有這麽說過吧……等等,好像又似乎是說過?記不大清了……

正胡思亂想,聽見嚴鳳訴的聲音在耳側覆又響起,還是一貫的纏緩低柔,引人沈醉:“可我看盡了天下間的妍麗殊色,賞遍了各色美景美人,卻始終心系一個小混蛋。”

“小混蛋?”白沐昏昏沈沈的腦袋裏,最後幾個字雖輕,然而砸在耳中,卻格外地不容忽視。

他搖搖晃晃地支起身子,疑惑道:“原來你喜歡莫籬?”

嚴鳳訴伸手扶住白沐,再一俯身,兩人幾乎鼻尖相觸。他氣急反笑,絮絮道:“那個小混蛋,他總是刻意曲解我的殷切用心……”

“那個小混蛋,他總是喜歡懂了裝不懂,揣著明白裝糊塗……”

“那個小混蛋……我討厭有人喚他小白,因為聽起來,總覺得比我親切……”

……

解酒藥藥效未至,白沐多聽一句,便覺腦中紛亂加劇一分,終於難抵酒力,脫力倒回床榻。

嚴鳳訴軟語輕喃,魅惑人心,伸出手來沿著白沐臉側細細描摹勾勒,指間下滑,突然覆上唇去,同著白沐仰倒的身體,隨他一並墜入枕間。

“那個小混蛋,他名叫白沐,我卻喜歡喚他子季……”

作者有話要說:

上一章兩只孩子的故事,在三章番外裏有交待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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