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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蘭之九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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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沐犯臣之身,不好與天顏相撞,便立於巷中等皇帝出來,哪知這一等,從傍黑等到了夜半。

夜裏大風不止,雖已是暮春天氣,也吹的人五分透骨寒涼。

白沐本有寒疾,便避過風口,一邊焦急打量門口動靜,一邊胡思亂想。

一時想起朝堂上聖上對蘇清晗的多番倚重偏護和……和諸多不合禮數情理之處,連嚴世伯以告假辭朝相威脅,也絲毫沒能撼動此人在朝中的半分地位,反觀蘇清晗心思透徹,也不見他怎麽動作,暗地裏悄無聲息便消弭了一場場風波;

一時又想到百官私下關於聖上喜好的種種私語,白沐不曾刻意去聽,也時常有龍陽斷袖分桃之言傳入耳中,不過百官礙著天子顏面,礙著蘇清晗位高權重,尚知道遮攔幾句,但是傳言傳的多了,便難免以假亂真,更何況朝堂翻覆、權勢弄人,誰也說不準這其中到底是以訛傳訛還是空穴來風……

腦中念頭只如雪片兒一般紛亂零散,刺的人冰寒生疼,也說不上是因為夜寒,還是心亂。最後的最後,只剩下白日裏莫籬所說的那句話在耳邊反反覆覆:我喜歡了一個人……那日我初見他,聽見皇帝喚他,旬采……

正頭疼欲裂,聽見門口傳來動靜,回頭看時,是秋茗送著皇帝出門而去,想來是要回宮。白沐稍待了一會兒,等他們去的遠了,才提袍往尚書府門走去,臨走前看了一眼,時值夜半,月上中天。

值夜的門房伏在案幾上,睡的昏沈,白沐便不打擾他,徑自走進。

尚書府並不是第一次來,那年蘇大哥幫著自己破了戶部重案,曾被自家老頭子押著過來道謝。雖只一次,足以記清內裏的布置和門路。

白沐便依了記憶,向著院門深處而行。

蘇清晗平素待人溫雅有禮,對待府內下人也極是寬松,入了夜,仆役們便各自安歇,難見幾個人影。若非那人身側有一個秋茗能護得周全,怕是早被朝中小人暗害了去。

夜深,府內只零散掛著寥寥幾盞燈籠,在廊下被夜風吹的飄忽不止,燈影飄來劃去,斑駁的樹影不時越過庭院和墻頭,頗有幾番淒清寒涼之意。

白沐信步行至書房窗下,果見燈火闌珊未熄。

書房門窗迎風大開,蘇清晗臨窗執墨,正在燈畔寫字。他寫的很快,桌上的燭火迎了夜風,不斷的劇烈跳躍,光線忽沈忽明,身後的幔帳鼓動獵獵。

許是著了風,窗內傳來咳嗽聲聲,漸漸的,那咳聲變重變沈,似乎要牽動心肺,偏又刻意壓抑,白沐在窗下聽著,漸漸生出幾分心酸。

這般的人,經歷慣了高處不勝的寒風,就連咳嗽也是一味隱忍著的。

明裏光鮮無比,是權重一時的六部之首,翻手雲覆手雨,胸有丘壑算計萬千,掌握百官調度職權;暗裏卻身負奇毒難知天命,身處天下權勢的中心甚至巔峰,傍側卻一無所靠,肯前來接近的,不是有所圖就是有所求,清冷寒涼,又何曾得過幾分真心……

白沐想的多了,回神便看見蘇清晗對透骨夜風恍若毫無所覺,強忍了咳嗽筆下不輟,臉色卻愈發的白,自己在窗下駐足許久,也不曾被發現。

便走近兩步至窗下,並不多言,就手從內將窗子合上。蘇清晗聽見響動,似有所覺擡起頭來,看見白沐,忽而一楞,又忽而展顏一笑,清姿如舊,風雅依然。

白沐繞過窗根,快步進了門,轉身仔細將門關好,不讓夜風透入。

蘇清晗已將方才所書細細用紙鎮鎮好,從書案邊迎了過來,眼中笑意吟吟。

一開口,沒有寒暄亦沒有客套,只是淡笑著詢問:“來了多久?”聲音略略低啞,卻不再咳嗽,不知是緩和過來了,還是被強自隱忍住了。

白沐知道這人心中素來考量極深,便不隱瞞:“傍黑來的,看見裏面有人,就等了等。”

蘇清晗取過巾帕擦了手,點頭笑笑,示意白沐至內室桌邊坐下。一邊就手執起盤中的茶壺,又拿起兩只茶盞放於桌面,緩緩倒水。

白沐想起莫籬關於蘇清晗眼疾的一番言語,便細細打量那人氣色,尤其是……眼睛。

看他依舊溫潤有禮卻略顯霧霭的眉目,玉白溫雅又帶上了七分疲態的面色……多看一刻,還如幼時藥谷初見一般的風姿如畫可親可敬……只是過了這許多年歲,既已身處廟堂,自當憂思過重,被俗世拖累,磨平了幼時的鮮活靈動色彩,像一副被放置高閣的山水墨色,任你珍之藏之,也阻擋不了筆觸墨痕的消磨淺淡,仿佛隨時都會隨風消解……

白沐心中感慨紛紜,直到兩滴水順著桌邊滴至下袍。

白沐擡頭看時,便見蘇清晗移開了手中的茶壺,另取過一只茶盞,估測著時間重又蓄水。

茶盞開口大,盞底卻厚,蓄水就淺。杯中水滿,蘇清晗卻似並未察覺。

茶水滿溢,便有不少溢出桌面,順著桌沿滴答下墜。

……原來果如莫籬所言,蘇大哥的眼睛,竟不能如常人一般在夜裏正常視物了。

雖然白沐早已有所準備,卻仍舊覺得突然,心中微慟,忍不住出言提醒:“蘇大哥,水滿了。”

蘇清晗聞言一怔,壺中茶水漾出數滴,潑灑在纖長幹凈墨香入骨的手上,所過之處,一片被燙傷似的紅。

他收回了手,笑道:“倒叫小白見笑了,這幾日大概是過於疲累,眼睛不大好使了……”

大概是夜深容易動情,白沐一時覺得心中錐刺,起身燃亮幾支蠟燭,又找過燈籠紙罩將跳躍燭火細細罩住,才回身撫慰道:“也可能是房中燈火昏暗的緣故。蘇大哥,燭火跳躍傷眼,若要提筆寫字,還是罩住的好。”

蘇清晗含笑頷首。

白沐略覺心思平覆,才回身走近道:“蘇大哥,我來給你把把脈。”

白沐從未想過一個人脈息脈象變化可以如此之快。

月前為蘇清晗診脈,初次診時因為時短,不好確認,二次診時未能診出分毫異象。不想此次診出了異象,卻是遲了。那人脈象凝澀沈滯,節律紛雜,是氣機梗阻損滯之象。比之幼時急促零亂略略顯快的脈象,明顯是毒入心肺已至血液的征兆,這樣的脈象時間稍久,莫說是眼睛,就連……

白沐心中又急又亂,拿過一盞燭火,細細查看蘇清晗面色和眼底的細微變化。

又伸手替他按捏睛明,攢竹,承泣,魚腰等穴,折騰半天,無果。白沐不肯死心,拉過蘇清晗手臂聽脈斷診反覆確認,卻並沒有得出與之前不同的結論,一時就著彎腰站立的姿勢反覆思量入了神,不知這突如其來的驟然病變從何而至。

腦中的念頭一個個不斷浮出又一個個被推翻否決,從未經歷過的挫敗和煩亂感漸漸匯集。

正此時,突覺手中一空,原來是蘇清晗起了身,抽出手去。

白沐不明所以,呆呆擡頭看他,一不小心,便跌落座椅。

便見那人起身繞至近前,俯身輕輕定住自己下頜。鼻間傳來一陣入骨墨香,融了人體的暖意,愈顯別致風雅,眼前是個淡泊和雅的笑,熟悉之極。

像是暗夜初靜,林間晚花次第綻放。

又像是一幅山水墨色鋪排暈染開來,漸漸細致生動,變成了淡淡的工筆精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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