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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苦生(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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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等這個嗎?”少年取出袖中的白虎眼在玄明月眼前晃了晃, 露出森白的牙齒,朝玄明月笑起來,“可惜平心已經送本尊了, 現在, 這便是本尊的東西。”

少年語畢, 上下打量著玄明月,又是莞爾一笑:“不知道本尊的皮, 你用起來可合適?”

玄明月像是突然從夢中驚醒, 臉色劇變,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擡手從虛空中拔出一個身上貼滿鮮血符箓的紅眼傀儡, 彈指將青龍麟嵌到紅眼傀儡裏,紅眼傀儡仰頭一聲尖嘯, 膨脹到了數千倍!

玄明月怒喝道:“殺了他!”

紅眼傀儡舉起凝聚著青龍麟靈力的長刀, 不分由說朝少年砍去。

“鬼主!!!”綠堯看著那名白衣少年失聲叫道。

鬼主站在原地, 毫不退讓,神色從容,一伸手, 僅用兩指就夾住了面對直接向自己砍來的長刀。

紅眼傀儡用力一拔, 那柄長刀紋絲不動, 牢牢地被鬼主挾在指尖,他站在原地腳尖都沒挪一下,轉頭朝綠堯傲慢地擡擡下巴:“叫師兄。”

“清風……師兄……”綠堯叫出這個名字的時候, 眼眶不由一酸, 仿佛再次看到了那個飛揚跳脫, 囂滿意得的少年臭屁地扯著她的耳朵:“臭丫頭, 叫師兄!”

怪不得她翻遍五百年來的修士記錄都覺得和鬼主對不上, 是因為她壓根就沒想到鬼主就是玄清風!

五百年前時機的湊巧, 鬼主的強大,她和鬼主間莫名的熟悉感,鬼主為何執著於和饒雲嬌相似的鬼新娘,鬼主為何在意饒雲嬌給她的香囊……

樁樁件件,種種痕跡,都有了解釋。

“唉,師妹。”鬼主,也就是真正的玄清風笑瞇瞇地應了一聲,回頭神色一冷,雙指一用力,直接掐碎了紅眼傀儡的靈力長刀!

靈力長刀化作點點星光散落從玄清風頭上灑落下來,好像他在鬼市寢殿之時,寂寞地站在臺階上,周身縱然懸掛著大大小小,成千上萬的夜明珠,卻依舊照不見他的歸路。

玄清風看著紅眼傀儡嘆息:“原來兄長是青龍麟之主,怪不得它不服綠堯。”

玄明月好似被施了定身法,整個人動彈不得,只看著玄清風,好像自己在做夢:“你……成了鬼主?”

玄清風殷紅的嘴唇一抿,笑起來:“沒想到罷?本尊自己也沒想到。”

“大概因為是當年被最信任的兄長挖心而死,剝皮抽筋,挫骨揚灰,扔到仙魔裂縫裏剿滅神魂,永世不得超生,實在是恨得厲害。”

“本尊臨死時就告訴兄長,一定會回來報仇,兄長怎麽能不信呢?”

“我信。”玄明月已經面無人色,他看著自己面前,已經完全換了一張皮的玄清風,喃喃道,“你的神魂沒有完全被絞碎。”

玄清風低聲笑道:“兄長,你為了能完美地偽裝成我,剝掉自己的皮,披上我的皮,夜夜受剝皮之苦,很是難捱罷?”

綠堯渾身雞皮疙瘩全冒起來,玄明月為了能成為不露破綻的玄清風,居然不用易容術,而是直接剝下自己的皮,換上玄清風的皮!他們本就是血脈相連的兄弟,相貌本就有相似之處,怪不得幾百年都沒人察覺出異樣!

玄明月數百年來夜夜噩夢,不得安寧,是因為飽受剝皮之苦,還是因為午夜夢回滅門那日他的所作所為?

那麽為何仙魔裂縫會多次打開,難道真的是魔界太過強大,是她每次補得不夠好嗎?

如果說,仙魔裂縫不是從內打開,而是從外打開呢?

玄清風被玄明月挫骨揚灰扔到仙魔裂縫裏剿滅神魂,可玄清風怨念實在太深,有殘餘的神魂碎片直接逃入還沒建立成鬼市的鬼市,三界不管,陰陽交隔的混沌之地。

玄明月殺玄清風殺得不夠徹底,加上應龍角若是前主人已死,會另外擇主,而應龍角卻一直不服玄明月,就證明玄清風還在世上,沒入輪回。

“仙魔裂縫多年來頻繁打開,都是在我不在之時,是不是你入仙魔裂縫,搜尋清風師兄的神魂?!”綠堯怒叱。

玄明月看都沒看綠堯一眼,可是他慘白的臉色已經說明了一切。

玄清風瞄了一眼玄明月拇指上戴著的白玉扳指,墨綠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寒光:“看來應龍角是萬萬分地不服兄長,居然還需要本尊的指骨去彈壓。”

玄明月手上戴的白玉扳指,是由玄清風的指骨做的!

綠堯愕然地看向封逐光,只見封逐光朝她無辜地笑:“師尊,這回你知道了,這些口子是開給玄清風的,不是平心,你回頭可不要罵我。”

綠堯:“你早知道了?”

封逐光瞇起眼睛:“不早也不晚,只能說時機恰好。”

“我早同師尊說過,要算在玄明月前頭。”

“師尊,弟子這些年還有所長進的罷?”封逐光在這種緊張的時刻,居然還能翹起尾巴邀功!

何止長進!你簡直是可以上天了好嗎!

封逐光此次去鬼市,是早有謀劃,是玄明月害玄清風墮入混沌之地,讓他被迫從中殺出一條血路,吞吃厲鬼成為鬼主,玄清風絕不可能放過玄明月!

綠堯突然發現一個很可怕的事實——原著的最強正派男主和第二強反派男配,居然聯起手來對付一個偽裝成炮灰路人的大反派!

這個劇情,當真離譜!!!

玄明月終於回過神來,眼神陡然一凜:“我既然能殺你一次,就能再殺你一次!”

“殺了玄清風和封逐光!”

聽到這條命令的同時,紅眼傀儡手中重新凝聚了一把長刀,綠堯手裏的鬥雪劍也重新指向封逐光!

玄明月這句話裏是無盡的,絕對的殺氣,綠堯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直接出了殺招!

綠堯乃是天生劍骨,煉虛期劍修,又三次重築金丹,實力更勝從前,一旦下了死手,封逐光連躲都有點困難,他又不能對綠堯下死手,刀光劍影間,靈流激蕩,暴風般席卷整個空間!

“玄清風!”封逐光擡劍打開綠堯的鬥雪劍,從她手下滑開,大聲喝道。

“沒大沒小,本尊用得著你吩咐?!”玄清風很不高興地一腳踢開紅眼傀儡的長刀,橫了封逐光一眼。

紅眼傀儡得了玄明月的命令,身體雖然龐大,動作卻意外靈敏,長刀剛被玄清風踢開就又橫劈過來,青龍麟本就主攻,暴虐無常,見到玄清風此等高手更是狂躁,攻勢淩厲,玄清風很久都沒碰到這樣耐打的對手,眼中殺意愈盛。

紅眼傀儡上突然長出無數把靈力長刀,不分由說,四面八方地砍向玄明月,他仿佛置身於刀陣,動一下指頭都會被削成碎末!

玄清風不屑地冷笑一聲,反手一劈就橫掃一片,所有的利刀都化作碎掉的靈力,可是這些靈力被玄清風擊碎的瞬間,又馬上凝結成新的刀刃!

玄明月自然也沒有坐以待斃,排下數張符箓直接結出當年在忍冬峰誅殺封逐光的誅魔陣!甚至要更為龐大覆雜!

一時間,除去玄明月之外的所有人都被籠在誅魔陣中!

玄清風飛身將紅眼傀儡的頭踹偏過去,踩在它頭上,鬼火自他腳下燃起,迅速蔓延到紅眼傀儡全身,青龍麟好似耐不住這種又冷又炙熱的詭異高溫,禁不住發出一聲絕望的龍吟,玄清風姿勢不改,站在傀儡頭上,高高俯視著結陣的玄明月。

玄明月擡頭看他,眼神陰冷。

曾經一同長大的兄弟,就這樣冷冷對望著。

玄清風微笑:“本尊的應龍角,你用了數百年,是該還給本尊了。”

玄明月扯了扯嘴角,割開戴著白玉扳指的那只拇指,溫熱的血瞬間湧出,他用力往誅魔陣上一按:“誅魔!起!”

誅魔陣紅光大盛,無數條誅魔鏈從誅魔陣裏沖出來!

與此同時,正和綠堯纏鬥的封逐光也喝道:“藤殺!”

無數條腸絞藤從誅魔陣中和誅魔鏈並生而出,直接卷住誅魔鏈與其玉石俱焚了!

“封!逐!光!”玄明月痛恨地瞪著封逐光,伸手往下一揮,“殺!”

“封逐光,快閃開!”綠堯將鬥雪劍化為千把冰劍,射向封逐光!

封逐光雙手結印擋住劍雨,轉頭朝玄清風大聲道:“時候已到!”

“應龍角,還不過來!”玄清風五指抓向虛空,玄明月發覺應龍角的靈力不斷地從自己冒血的傷口裏鉆出來!

玄明月捂住自己的拇指:“隱!”

可他卻逃不了。

應龍角真正的主人已經出現,虛假的主人已經控制不了它。

皮相一破,玄明月就無法再靠著這層皮瞞住應龍角了。

應龍角在玄明月神府中橫沖直撞,撞得玄明月七竅流血,可是他還是死死地捂住自己的拇指,像是捂著最後一點希望。

玄清風大喝:“來!”

應龍角猛地從玄明月腹中突破出去!

玄明月壓抑地痛呼一聲,要去阻止,可是來不及了,應龍角已經到了玄清風手裏。

玄明月腹部流出的血很快浸透了白衣,他捂住腹部,顯得有點茫然。

應龍角……居然這麽容易就被玄清風奪走了。

玄清風手中拿著色如黃玉,形若龍角,光華璀璨的應龍角:“青龍麟,還不退下!”

應龍角略帶褐色的靈力如同利劍紮入紅眼傀儡頭頂!

懸在玄清風頭上的無數尖刀驟然消失,隨著一聲憤怒的龍吟,青龍麟被應龍角從紅眼傀儡中逼了出來!

紅眼傀儡沒有青龍麟支持,被玄清風鬼火焚燒,終於支撐不住倒在誅魔陣裏。

玄明月一下子失去應龍角和青龍麟,頓時噴出一口血來。

綠堯“護主”之心極強,見勢毫不猶豫地砍向玄清風。

玄清風手握應龍角和青龍麟,轉頭看著綠堯寒氣森森的鬥雪劍氣,嘖了一聲:“綠堯,你怎麽老被人耍著玩?”

玄清風說著,一掌拍在綠堯額頭:“冷靜一些。”

綠堯只覺得有三股強大的力量從她額頭湧進她的神府,無所顧忌地橫行霸道,忍不住叫了一聲,松開手中的鬥雪劍往後倒去。

封逐光接過綠堯手中滑下的鬥雪劍,抱住綠堯:“師尊!”

封逐光目光駭人:“玄清風!”

玄清風暼了他一眼:“本尊師妹還沒說話!”

被拍得頭暈目眩的綠堯咬牙切齒憋出來一句:“玄清風我他娘……!”

玄清風臉色有些難堪,轉過頭:“快替她解了雙星傀儡!”

玄明月似有所感,仰頭怒喝:“綠堯過來!”

太遲了,封逐光已經將玄武甲的靈力註入綠堯體內。

五枚神獸碎片的力量相生相克,互相制衡,化為一股力量直接捅碎了玄明月種在綠堯體內的雙星傀儡!

玄明月本就受到應龍角反噬的同時利用著應龍角的力量,如此一來,他所能依靠的靈力驟失,七竅流血越發厲害,頭發瞬間全白,身上的那張皮控制不住地脫落在地,露出他可怖的血肉之軀,他伏在地上站都站不起來。

封逐光抱著綠堯落在地上,直接踩碎腳下的誅魔陣!

玄明月伏在地上重重咳嗽,雙肩顫抖,全身冒出來的血將白衣染成紅衣,還逐漸往旁邊漫延。

玄清風走上前去,一腳踢開玄明月,踩在他胸口:“長兄,這個場景真是似曾相識。”

玄明月冷笑一聲,閉上眼睛並不說話。

玄清風把玄明月手上的白玉扳指拔下來,白玉扳指已離開玄明月的拇指,就化為一根指骨,玄清風將那根指骨按回到自己手上,仔仔細細看著自己久違的指骨。

玄清風看夠了,重重一碾玄明月的胸口:“本尊父母亦是你的父母,你居然為一己私心弒父殺母屠弟,滅了自己家,如今也無一絲悔意!”

玄明月睜開眼睛:“那是你的父母,與我無關!”

“你以為母親不想救你嗎!”玄清風拽起玄明月的衣領,“母親並非應龍角之主,自本尊出生後應龍角便自動認本尊為主,本尊年幼無法駕馭應龍角,母親只是代為保管罷了,你為何因此生殺心!”

“呵!”剎那間,玄明月早以為已經看淡的巨大憤懣忽然湧上心頭,“都是我的錯!”

他明明是同玄清風一樣,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天才,是封堯山尋遍不見的符修,可是他卻被迫躲在陰森黑暗的角落裏發爛發臭,暗無天日,提心吊膽地過每一天。

他只要能活過一天,就在房間的墻上畫一筆,活過五天剛好一個“正”字,可他的“正”字只寫滿半面墻,就被醫修判定,已經活到了頭。

他才十七歲,他還不想死。

他那健康陽光的幼弟總是能在陽光下歡笑跳躍,提著苦生劍挑戰滿山劍修,他總是不費吹灰之力贏下戰局,享受著父母滿心滿眼的期許和驕傲。

這樣的弟弟,總是會跑到他院子,看著他讀書,然後笑道:“兄長,別讀了,不如來和我練劍罷!”

他明明知道自己靈根極差!他明明知道自己無法習劍!

可他只能笑著拒絕他,然後看著他臉上露出一絲很快消失的鄙夷,提著劍離開他的院子。

玄清風臉上那一閃而過的鄙夷,比所有人嘲笑的目光更讓他難堪。

“是我錯!”玄明月忽然像瘋了一樣,大笑起來,“是我錯!是我卑鄙無恥!是我心狠手辣!是我禽獸不如!是我對不起你,對不起父母,對不起封堯山!我不配做封堯山弟子!這一切的一切,都是我居心叵測,咎由自取!”

“玄清風……我告訴你,我恨死了你們,恨死了封堯山,如果你們沒插手,我很快就會滅了封堯山!”玄明月死死瞪著玄清風,“你殺了我罷!”

“正有此意!”玄清風指尖聚力就要殺他!

一道雪光閃過,玄清風松開玄明月,退了兩步,只見本該是他本命靈劍的苦生劍突然擋在玄明月面前。

“苦生劍!”玄清風喝道。

苦生劍微微顫抖,發出一聲低沈的嗡鳴,似在哭泣。

“苦生……”玄明月咳嗽著直起身子。

玄清風大惑不解:“苦生!你是本尊的靈劍,還不過來!”

苦生劍仿佛很是猶豫,想要過去卻又不想,最後還是擋在玄明月面前。

玄明月熬了幾百年,本就已經熬到了頭,之前種種便是他臨死的奮力一搏,如今沒有應龍角和青龍麟吊著他的命,又聲嘶力竭地同玄清風對峙一番,哪怕不用玄清風送他一程,他也快死了。

玄明月低低笑起來:“玄清風,這些年,究竟是你苦還是我苦呢?”

玄清風雙眉擰起,正要動手之際突然聽到一個女子的驚呼:“掌門師兄!”

眾人回頭,只見饒雲嬌披散著頭發,灰頭土臉地站在這處空間的缺口處,滿臉淚水地看著他們。

玄清風喃喃道:“雲嬌。”

饒雲嬌朝他們奔過去:“掌門師兄!”

玄清風嘴唇顫抖:“雲嬌!我是……”

饒雲嬌根本沒看玄清風,直接撲到玄明月身邊,看著失去人皮的玄明月淚如雨下:“掌門師兄!”

玄明月眼神一利,推了饒雲嬌一把:“我是玄明月,並非你的掌門師兄!”

“你是!你是!”饒雲嬌被玄明月推到一旁,又爬回去哭道:“師兄……師兄……你疼不疼?你疼不疼?”

“滾!”玄明月毫不留情,再次推開饒雲嬌。

饒雲嬌急忙從乾坤袋裏找藥:“不疼的,掌門師兄不疼的,你等等,雲嬌最近研制了一種新藥,效果很好呢,來,掌門師兄,你吃一顆。”

饒雲嬌手抖得厲害:“唉?怎麽回事……找不到了,師兄,你看我,真的是,做什麽事情都慌手慌腳的,你等等我,你……”

玄明月聲音逐漸微弱下去:“沒用的,你最是知道我的身體,我很快就要死了。”

饒雲嬌不敢去碰玄明月,只怕碰了出更多的血,她顫聲道:“不會的,不會的,掌門師兄不會死的,門派裏還有好多事情等著你去做,你還沒有正式成為仙門之首,你還沒有徹底覆興封堯山,師兄……師兄……”

“雲嬌。”玄清風看著這樣的饒雲嬌,聲音不由地溫柔下去,“我才是玄清風,我是你的師兄,你不記得了嗎?你小時候最喜歡跟著我,我總是喜歡扯你的辮子……”

“你記不記得,你說長大了要嫁給我。”

“誰要嫁給你!”

饒雲嬌動作一頓,忍無可忍地擡頭怒瞪著玄清風尖叫起來:“誰要嫁給你!我從小到大最討厭的就是你!誰叫你扯我的辮子,誰叫你塗花我的功課,誰叫你害我挨板子,誰叫你逼著我說要嫁給你!”

“玄清風!”饒雲嬌滿眼含淚,怒斥道:“你以為我被蒙騙了嗎?你以為我不知道活下來的是玄明月嗎?”

“我告訴你!我才不是你什麽嬌弱文雅的小師妹,我告訴你,就是我在香囊裏放的安神香,才讓你這麽快被殺!”

“是我殺的你!你要殺就殺我!”

饒雲嬌環視四周,看著震驚難言的綠堯,一臉冷漠的封逐光,還有失魂落魄的玄清風,眼中的淚水滾滾而下:“我怨恨你們所有人!是你們害得掌門師兄變成如今這樣!你們都該去死!”

“如果今天掌門師兄死了,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

玄清風仿佛被雷劈一樣站在原地,不敢相信地看著饒雲嬌,她和他記憶中嬌嬌怯怯,溫柔如水喊他“清風師兄”的女孩子已經完全不同。

饒雲嬌還在兀自尖叫:“你們誰過來,我就毒死誰!”

“饒雲嬌你閉嘴!”綠堯突然罵道。

饒雲嬌呆呆看著綠堯。

“你做鬼都不會放過我們?那我告訴你,你害的人還做鬼不會放過你!”

綠堯氣急,太陽穴突突狂跳,她掙開封逐光的懷抱,疾步上前指著饒雲嬌,“會哭了不起嗎!收起你虛偽的眼淚!你在這裏表演給誰看!你以為就你慘,就玄明月慘?!你慘你就了不起!我們都不慘!我們都活該!我們死了就應該,你們死了就不應該!”

“你想活,你的掌門師兄想活,那我們誰不想活!是封逐光不想活!還是清風師兄不想活!還是我不想活!”

“這世上,誰不想好好活著!你想活著你就濫殺無辜嗎!哪門子道理!”

“一個戀愛腦一個殺人魔,正好配對!”

“我今天就殺了你們,有本事到我夢裏來找我!找一次我殺一次!”

“鬥雪!”

鬥雪劍一聲嗡鳴,回到綠堯手裏:“我看今天誰敢攔我!”

“嗤。”躺在地上的玄明月閉著眼睛輕笑一聲,仿佛覺得很有趣。

“掌門師兄!掌門師兄!”饒雲嬌察覺到玄明月有所反應,顧不得綠堯,急忙回身去喊玄明月,可他的反應越來越小,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玄明月的神魂茍延殘喘多年,快要覆滅了。

綠堯持劍上前,看著玄清風:“讓開!”

玄清風一楞,還沒說話身體就先做出反應讓開了。

苦生劍依舊擋在玄明月面前,一改在玄清風面前的猶豫不決,煞氣四溢,冰冷無情。

綠堯嘆道:“天地為爐兮萬物為銅,陰陽為炭兮造化為工。人生在世,何人不苦?”

“苦生苦生,你是苦眾生之所苦,還是苦一人之所苦?”

苦生劍穩如泰山,甚至散發出更多的煞氣,鐵了心要護玄明月。

“好,看來你是有心與我一戰。”綠堯擡劍,沈聲怒喝,“那就來!”

苦生劍悲號出聲,繼而一劍朝綠堯斬下!

綠堯譏諷一笑,提劍迎上!

“師尊!”封逐光足尖一點,烏白劍從旁斜出,打開卷起一陣駭人罡風的苦生劍,抱起綠堯離開原地。

“被苦生劍刺破一點就會魂飛魄散,你一個人是在做什麽!”封逐光急道。

“我知道我不是一個人啊!”綠堯坦然回應封逐光,“我知道你會來幫我的。”

封逐光的表情瞬間變得有些好笑。

“小心!”苦生劍又是一劍,以可平山海之勢一劍蕩開,封逐光反手以烏白劍劈開苦生劍劍氣,將綠堯護在懷裏。

綠堯舉起鬥雪劍:“一起動手!”

她轉頭看著緊緊護著玄明月的饒雲嬌,還有看著他們不知道在想什麽的玄清風,氣不打一處來:“清風師兄!還不動手!”

苦生劍中像是包含著無數人絕望的吶喊尖叫,每一劍就算沒有刺到對方,也讓對方感到無比的痛苦,其威力更勝於烏白劍,而且總是圍繞著玄明月和饒雲嬌,讓人無從下手,綠堯來不及分神給玄清風,和封逐光專心致志地對付起苦生劍。

玄清風看著一臉倔強的饒雲嬌,溫聲道:“雲嬌,你知不知道他殺了多少人?”

饒雲嬌:“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大局為重,若為封堯山千年計,死幾個弟子又如何?誰不會死?”

“若是掌門師兄叫我去死,我也會馬上赴死,絕無二話!”

玄清風淺淺地勾了勾嘴角:“是嗎……”

玄清風話音剛落,饒雲嬌忽然覺得有人撲在自己背上,然後胸口一痛,她猛然擡頭看著沒有動作的玄清風,然後低頭看著刺穿自己胸口的劍慢慢拔出,饒雲嬌從來沒被人傷過一絲毫毛,這一天,她把能受的傷都受了,心口還正正好好地被捅了一劍。

原來,靈氣外洩是這種感受嗎?

原來,受傷是這麽痛的事情嗎?

原來,瀕死是這種感覺嗎?

從前那些死去的人,是不是和她一樣痛?還是更痛,更無力呢?她難道,真的錯了嗎?

嘶——掌門師兄,真的好疼啊……你日日夜夜承受的痛苦,是不是比我更盛?

和綠堯以及封逐光苦鬥的苦生劍突然像失去了靈魂一般掉落在地,發出“當啷”一聲輕響。

饒雲嬌很機械地轉過頭,看到趴在自己背上的,正是原本氣息奄奄的玄明月。

饒雲嬌尖叫起來:“師兄!!!”

玄明月從饒雲嬌肩上滑落在地:“碎片……終於都能……”

饒雲嬌撲到玄明月身上:“師兄!掌門師兄!你為什麽要為我擋劍!你讓我死就好了!你讓我死就好了!”

玄明月已經沒有反應。

饒雲嬌嘴裏嘔出大口的血,擡起頭:“是誰殺我師兄!”

“是我。”

饒雲嬌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人,竟是一直站在她這邊的燕月行!

燕月行今日難得不施粉黛,一身白衣,手持丹心劍,她不覆以往的嬌蠻無理,盛氣淩人,眼睛紅腫,嘴唇蒼白,看上去好似活了千年萬年般疲憊極了:“是我。”

“我不但要殺他,也要殺你。”

“這一劍,是為百年前無辜慘死的師尊師母,長老同門。”

燕月行又是一劍捅進饒雲嬌的神府,碎了她的金丹:“這一劍,是為了弟子失蹤案中慘死的孩子們。”

“雲姑姑呢?”饒雲嬌意識到什麽似的大叫起來,“雲姑姑呢!”

“你讓她看著我,就是最大的錯。”燕月行一字一句說,“當年她知情不報,後來又助紂為虐,如今還想對我動手。”

“你放心,你很快就要去陪她了!”

“你殺了她!你殺了雲姑姑!”饒雲嬌徹底瘋了,她嚎啕大哭著撲向燕月行,“燕月行你不得好死!你居然殺了雲姑姑!”

燕月行一劍割斷了饒雲嬌的咽喉,拿著丹心劍的手瘋狂顫抖起來,燕月行閉上眼睛,眼淚滾滾而下:“這一劍,給小時候還擁有純善之心,告訴我要救天下人的饒雲嬌。”

饒雲嬌撲在地上,嘴裏發出嘶嘶呵呵的聲音,雙手努力地抓地想要爬到玄明月旁邊。

饒雲嬌看著玄明月,滿眼不甘,滿臉不願,滿心不舍,拼命地爬向他,最後,將自己鮮血淋漓的手搭在玄明月身上。

玄明月已經聽不見什麽聲音,也察覺不到什麽動作,拼死延續數百年的生命就此斷送,他卻感受到從未有過的輕松:“這樣……就好。”

這樣就好。

我心願已達成。

這樣就好。

玄清風往前走了一步,就沒再動,看著兩人屍身飛速羽化消失,像是從來不曾存在。

這個空間本來就是由玄明月的符箓構成,他一死,符陣也迅速崩塌,無論是白的,還是黑的,都混在一起,像老舊的墻皮一樣剝落,露出已經坍塌的石宮廢墟。

所有人站在廢墟上,一言不發。

忍冬峰又下起細細的雪來,空氣中是沁人肺腑的雪松香氣。

玄清風站在石宮廢墟上,似乎再一次回到鬼市,那一天,他也是站在廢墟上,看著綠堯和封逐光遠去。

被挖掉心臟的胸口像是一條黑暗的隧道,仿佛有風吹過,就會嗚嗚地發出寂寞的回響。

明明他已經得償所願,可以轉世再入輪回,可是還會一遍又一遍回想起從前的自己。

父母安在,長兄慈悲,喜歡的人,厭惡的人,都在身邊。

如今,也都不在了。

“師兄。”玄清風的手突然一暖。

綠堯將朱雀羽和玄武甲放到他手裏,玄清風靜靜地看著綠堯,綠堯擡起頭,朝他笑了笑:“從今往後,你自由了。”

“我自由了?”玄清風低聲道。

“是,你自由了。”綠堯低低地回應玄清風。

玄清風握緊手中的朱雀羽和玄武甲,突然抱住綠堯:“我……自由了?”

“是。”綠堯像是安慰小孩子般安慰玄清風,“這些年,辛苦你了。”

玄清風緊緊抱著綠堯,汲取著她身上的溫暖,良久之後,他感受到背後如有針紮,忍不住笑了笑。

“月行。”玄清風放開綠堯,感受到所有神獸碎片都在他體內融合交匯,他的時間不多了。

燕月行上前一步,紅著眼睛道:“師兄。”

玄清風摸著燕月行的頭:“對不起,師兄要走了。”

燕月行再也繃不住,像小時候一樣,毫無掩飾地在師兄面前坐下來,在廢墟上掩面哭泣。

“那麽最後……”玄清風歪著頭笑了笑,依稀還是曾經少年的模樣,“我再送大家一件禮物罷。”

玄清風拿起掉在地上自我封印的苦生劍,望著天際收束成細細黑線的仙魔裂縫。

“我會將黃泉之路選在仙魔裂縫,集齊神獸之力,應當能彌合這道傷口。”

而苦生劍,就會隨著仙魔裂縫的永久彌合而消失,成為三界永遠的傳說。

其實當年他這樣想要挑戰強者,努力成為頂尖劍修,不過是一個兒子,因為看到自己的母親日夜鎮守在暴雪罡風的忍冬峰,想幫幫她罷了。

哪怕,能代替自己的母親去鎮守也可以。

相隔百年,伊人已逝,自己還是用另外一種方式達成了母親的夙願,兒子的夙願。

能回到封堯山,真的太好了。

能回家,真的太好了。

作者有話說:

啊啊啊啊啊我終於寫到大結局了!!!撒花撒花!

接下來我就要快快樂樂搞番外了!

其實“畫皮”中出現的主要人物其實都是畫皮鬼,包括綠堯,封逐光,玄清風,玄明月和饒雲嬌,都各自另有身份。

到此為止,坑已經都填得差不多了,其實很想感慨一句,如果按玄明月原本的實力和腦子堯堯是根本打不過的,小封也只能勉強平手,玄清風爆發一下或許有可能,即是這樣,搞死玄明月還要聯手打配合。

如今玄明月敗得這麽快,一方面是因為他從來不相信別人,而且自身也很強,沒人打得過他,所以他不必培養心腹,拉攏勢力,另一方面,是他最後……沒鬥過天道,終歸要死,說起來也是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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