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9章 追思(七)

關燈
綠堯一時間頭暈目眩, 腦中嗡嗡直響,連口冷氣都抽不上來了。

綠堯一直以為,那枚銀鈴是封逐光母親給的, 後來她見花不語是那般德行, 自然不可能給封逐光什麽好東西, 又想到銀鈴和蔔天命給太醫長老的金鈴十分相似,於是認為是封逐光路上得了什麽機緣, 抑或是封逐光入了封堯山得到的, 沒想到,居然是自己親手給的!

她怎麽怎麽會有這枚銀鈴?!

這枚銀鈴又是哪來的!

封逐光此時看著綠堯手裏的銀鈴發帶, 不明其意,只見綠堯將發帶抽出來, 將自己一頭久未梳起的長發用青色布帶快速綁成一個馬尾, 然後攤開潔白如玉的手掌心, 上面就只躺著這枚頗有年歲的銀鈴,她把銀鈴放在封逐光手裏,低聲說:“我將來總有護不住你的時候, 這枚銀鈴是我救命恩人給的, 當年護了我一路, 如今我用不上了,便留給你。”

封逐光大驚,掙紮著不要:“這怎麽使得!”

綠堯握住封逐光的手, 厲聲道:“聽話!”

封逐光一楞, 擡頭看著綠堯, 冷若冰霜的女子臉上是難得的厲色, 白皙的臉龐上還蹭上點點血跡, 嘴抿成一線, 縱使眼上蒙了白布,也擋不住她身上的森然之意。

頂級劍修的威壓,露出一點都叫人受不了。

綠堯一字一句道:“我不能讓任何人傷你。”

“包括我。”

說到此處,綠堯聲音竟帶了一絲哀慟後悔。

封逐光不明白綠堯為何對自己這麽好,有這麽晦澀難懂之情,可十幾年後的綠堯卻是知道。

她再知道不過,她突然明白了從前的自己為什麽要吃後悔藥。

因為後悔,無窮無盡的後悔。

悔不當初,悔之晚矣。

知道是自己任性收徒卻不盡心管教,獨來獨往毫不關心封逐光,雖然是人物設定,雖然是劇情要求,但是知道自己是穿書而來之後,當體內有個純現代的靈魂,怎麽可能對封逐光的遭遇無動於衷?!

況且自己才是始作俑者,悲劇源頭。

可是當時……原著機制還在。

原著機制的厲害綠堯是深深領教過的,就算吃了後悔藥,她也只能在暗處使勁,擺不到明面上來。

所以綠堯不能回到封逐光未出生前終止這場悲劇,她也不能回到封逐光出生時就帶走他,她甚至不能將封逐光安置在一個可以讓他幸福快樂的桃花源抑或是將他安排到其它仙門去。

她只能在不影響原著的前提下,將封逐光一路顛沛流離改為自己親自護送,盡可能減少封逐光會遭受的苦難。

她只能順著原著,將封逐光帶回封堯山。

她盡了最大努力,也只能做到這一步。

然後呢,帶回封堯山之後呢?她會忘了封逐光是因為後悔藥的緣故,那封逐光為什麽會忘了她呢?

從前的自己,在知道更多隱藏劇情的情況下,到底做了什麽打算?

綠堯的神識擔憂地看著自己,她並不是什麽聰明絕頂的人,她一個人能想出來的辦法,真的會是什麽好辦法嗎?

封逐光仰頭看著綠堯,只見綠堯低頭將銀鈴包在他掌心,輕聲說:“傷你的魔物是火鼠成魔,想在沙漠中應當殘殺不少旅人,我來得及時,它為了避我,如今流竄到沙漠深處中去了。你拿好銀鈴,我等會兒自會修補芥子,你安心待在芥子中,不會再發生什麽危險了,我保證。”

封逐光預感到不妙:“仙長,你要去哪裏?”

綠堯直起身來,又變回那個冷靜自持,刻板嚴肅的綠堯上仙。

綠堯擡手,直接用靈力修覆芥子,然後開口,她說的很慢,但是每個字出口讓人膽戰心驚,不寒而栗:“它有膽子傷你皮肉,那我就要扒它的皮!”

“仙長!”封逐光蹙眉想要阻攔綠堯,此時此地,偌大沙漠,綠堯孤身一人,還有眼疾,窮寇莫追這個道理她怎麽不懂!

芥子雖然在修真界也算珍貴,也很難修覆,但是綠堯完全是用靈力硬頂,居然也被她補好了,還擴寬了一倍,家具是按綠堯記憶裏饒雲嬌的房間布置的,十分齊全,像模像樣。

綠堯轉頭就不分由說將目瞪口呆的封逐光塞到芥子裏,貼了好幾層符紙封好:“粥還有一鍋備在爐上,吃幾天盡夠了。”

還不等封逐光說話,綠堯就一個箭步沖出去了。

封逐光無力地錘了錘固若金湯的芥子,啞聲了,他看著綠堯離去的背影,突然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他太弱小,太無能,導致他在綠堯面前毫無發言權,甚至連勸阻一聲,綠堯也不會放在心上,她是這樣桀驁固執,誰也攔她不得。

他只能跟在綠堯後頭,只能不斷被綠堯安排,只能一直被她保護,根本不能站到和綠堯一樣的位置上,和她平等地說話。

封逐光眼色一沈,低頭看著手裏的銀鈴,慢慢收攏掌心,低垂著眼眸不知道在想什麽,然後回到塌上開始打坐,將綠堯交給自己吐納之法一次又一次地練習起來。

兩日一夜後,綠堯半身染血,手裏拖了一張紅如烈焰,亮如金面,柔若蠶絲的火鼠皮回來了。

“仙長!”封逐光看到綠堯這副樣子,從塌上跳下來跑到芥子前,擔憂地望著她。

“不是我的血。”綠堯將血未流幹的火鼠皮扔到破廟的房梁上晾,走進芥子裏,漫不經心地揩去臉上的血,“我說要扒它的皮,便一定會扒它的皮。”

封逐光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綠堯將身子輕輕一掃,身上難聞的血跡血味就統統消散不見,她眼上蒙的白布已經被火鼠血染紅,紅得刺人眼睛,她將這條白布解下來,露出一雙色如橄欖的眼眸,細膩白透的膚色襯著這雙眼睛,仿佛一對淺色碧玉落入積雪中。

綠堯在這場日夜追逐的戰鬥中逐漸適應現在的身體,但還是還沒完全熟悉自己的眼睛,看著眼前臉上泛起紅暈的封逐光,微微歪著腦袋皺了皺眼,不大明白的樣子,罕見地有一點俏皮。

綠堯抖抖手上染血的白布,它上頭的血色就勻稱起來,難聞的魔血味也不見了,如同普通紅色染料染成的紅布,她將紅布一擰化作一條紅繩:“來。”

封逐光本有很多話要說,但是臨到嘴邊一句也講不出來,綠堯叫他過來,他就乖乖過來。

“銀鈴。”綠堯說。

封逐光老老實實從懷中取出那枚珍藏的銀鈴,遞給綠堯。

綠堯將紅繩穿過銀鈴,重新系在封逐光脖子裏,溫聲道:“上面染了火鼠血,挺有韌勁,待到我將火鼠皮處理完全,就將它的毛薅下重新給你編條更牢靠的紅繩。”

綠堯微冷的指尖觸過封逐光後頸的皮膚,封逐光覺得自己渾身汗毛倒豎,臉紅得幾乎滴血,他垂首不言,幾乎腦袋冒煙。

“你不高興?”綠堯蹙著眉看他,往日裏他的話總是很多,但是今日看到她,卻是一句也沒有。

“不!”封逐光擡起頭,他被綠堯容光所攝,想到自己鄙陋的樣貌,又惶恐地低下頭,“我很高興。”

“仙長,我出生以來,從未這樣高興。”封逐光聲音隱帶顫意,“仙長對我大恩大德,我……我,死了也要報答!”

“住嘴!”綠堯突然搶白道。

封逐光被綠堯一嚇,惶惑地擡起頭看著綠堯,不知道哪句話說錯了。

綠堯眼中已沒有絲毫笑意,她目光沈沈地盯著封逐光:“你不可隨意提死,聽到了嗎?”

封逐光抿唇不語,怔怔地看著被戳到隱痛般面色驟變的綠堯。

“聽到了嗎!”綠堯捏住封逐光的肩膀,低聲吼道。

“好。”封逐光驚異地望著失態的綠堯,感覺到她話中無盡的後怕和驚懼不安,回過神來大聲答應,“好!我不會再亂說這個字了,我一定盡力活下去!”

聽到封逐光應承了自己,綠堯才像得了保障似的松開封逐光的肩膀,喃喃道:“你不用想著報答我,活下去就好……你一定要活下去,你一定要活下去……”

我所做一切,不過是為了讓你能平安活下去,不要死於眾叛親離,萬箭穿心。

若你動輒言死,我拼命做的這一切,就都失去了意義。

“仙長……”封逐光猶豫了一下,將手放到綠堯肩上,綠堯身形微微一抖,封逐光手一縮,然後很快放回去輕輕拍了拍,像是安慰,又像鼓勵。

綠堯終於意識到自己失態,緩緩站起來,摸了摸封逐光的頭,沒有解釋自己的行為,她也無法解釋自己的行為,幸而封逐光沒有多問。

當綠堯不想說的時候,他從來不多問。

所以綠堯能只是輕輕同封逐光說:“睡吧,我們明早還要起身趕路。”

封逐光點頭:“是。”

……

火鼠皮的血雖然滴盡了,但是魔氣還未徹底褪盡,是以還不好取毛絲,綠堯就把它一卷,扔到神府想待到日後料理。

綠堯轉頭帶著封逐光深入沙漠,再改道留風門所轄的江南之地,她重新奪回了身體的掌控權,對靈力的控制越來越熟練,封逐光的身體也愈發強健,兩人走走停停,原來要走半年的路現在大約只需要半月功夫,他們就能進入封堯山地界。

可是綠堯早就能禦劍帶封逐光直達封堯山,但不知道為什麽,她沒有這麽做,這麽磨蹭,著實不像綠堯慣來雷厲風行的風格,而且離封堯山越近,綠堯就越心事重重,從前在封逐光的哄勸下還能說兩句,現在她基本上是能說一個字絕不說兩個字,總楞楞地望著西南方的天空發呆。

“仙長……仙長!”封逐光大聲喚綠堯。

綠堯轉頭垂眸看他。

原先青面獠牙,淡眉細眼的小鬼蘿蔔頭經過大半年的時光磋磨,日漸有了人樣子,皮膚逐漸白皙不說,眼睛也張開了,鼻骨也慢慢挺起來,個子更是拔高了不少,笑起來露出一對虎牙,看起來很討喜的樣子。

封逐光看綠堯一臉茫然的神情,就知道她又沒在聽了,於是再重覆了一遍:“仙長,夏日炎炎,這蜜桃正好解渴,你要不要吃一口?”說著將手裏碩大多汁的蜜桃遞到綠堯面前。

時值酷暑,萬裏無雲,只剩一輪烈陽炙烤著大地,地上燙得要裂開,踩上去都燙腳,眾人戴著鬥笠搖著扇子都汗如雨下,唯有綠堯一人像是在冰天雪地裏,在烈陽下行走,一絲汗都不出,黑袍拂動之間甚至還有一股涼風,帶著一股沁人心脾的冷香,如今她坐在茶樓憑欄處,周身三尺,氣溫驟降,加之她容貌甚美,難描難畫,便是改裝成男子,茶客還是或偷偷摸摸或明目張膽地看她。

綠堯毫無所覺,伸手正了正封逐光頭上有些歪的鬥笠,輕輕搖了搖頭。

封逐光這廝歪腦筋極多,從進入安西沙漠開始,他一邊跟隨綠堯一邊仔細觀察,采了不少沙棗,途徑鹽湖也裝了好幾袋子鹽,只要不耽誤行程,綠堯都隨他,還給了他一個乾坤袋。

等綠堯和封逐光出了沙漠到了下一個城鎮之後,封逐光將鹽賣了高價,又用沙棗換了香料,順道將自己橫穿沙漠遇到的標志性建築植被等情報賣給一隊即將進入沙漠的商隊做他們的補充資料,然後到了下一個城鎮,封逐光除了買幹糧之外,還買了當地一些不算值錢的胡楊樹簪子,再到下一個城鎮,這城鎮正處於改道江南的拐點,貿易興盛,封逐光見香料價高,就將香料賣了換皮草,再到下一個城鎮……

一路下來,封逐光雖不說多有錢,但是已經可以不花綠堯的錢,還能付綠堯的茶錢酒錢。

封逐光看綠堯正自己的鬥笠,輕咳一聲,低頭擦擦桃子,咬了一口:“方才那小販還好聲好氣地哄我說此桃五文一斤,明明離這裏不過百裏的產桃大縣夭縣今年豐收,不過賤賣一文一斤,便是路費人工,三文一斤便也是了,不過是看我像是外地而來,竟隨意擡價!仙長,你說可惡不可惡!”

綠堯:“嗯。”

正常情況下,該是同仇敵愾道一聲可惡,然後問問最後多少錢買下來的,可是綠堯只出了個讚同的氣音。

封逐光卻不受綠堯影響,繼續說下去:“仙長說得對,他們當真是可惡,我原本想教訓教訓他們,可我想到仙長同我說過,我戾氣太重,不宜隨意出手,所以我還是耐性同他講了一番道理,他最後就三文一斤賣我啦!”

綠堯頗讚許地點頭,眼中略有肯定之意。

什麽耐性同小販講道理!要是綠堯看到封逐光一邊擦著手中短刀一邊一臉溫柔地挑破對方哄擡物價的事實,還不帶一個臟字地將對方家裏從頭到腳問候了N遍,看最後對方要暴起趕人,直接把對方逼到墻角裏威脅的樣子就絕不會認為封逐光還是什麽乖巧聽話的好孩子。

但是綠堯對封逐光太信任了,完全不覺得他會幹出這種事來。

封逐光笑得甜絲絲的:“我還買了好些,已做了果酒,等釀成便請仙長賞臉喝一口。”

綠堯辟谷,什麽都不吃,只偶爾喝茶飲酒,封逐光這麽說,綠堯果然眉頭輕展,點頭:“好。”

封逐光眉開眼笑地說:“等不上許久,我……”

“餵!樓上的,是不是她!”樓下傳來一個年輕男子的叫喊聲。

綠堯默默喝了口茶。

“說你呢小娘皮!”

一道勁風刮來,綠堯右手端著茶杯,左手抓住朝她襲來的東西,眼睛都不看一下就丟在桌上,原來一個拳頭大的石頭。

封逐光目光一凝,霍然站起:“何人大膽!”

“是你爺爺我!”封逐光低頭,只見一個身量瘦高,俊眉修眼的錦衣公子叉腰站在茶樓下,正惡狠狠地盯著樓上,看到封逐光探出頭,兇神惡煞的臉上浮現出一種猝不及防的錯愕,他伸著手指指著封逐光發抖,轉頭看著縮在家仆後面的矮胖男子:“他他他他他他他他他就是你說的仗勢欺人,逼你賤賣一文一斤,共賣了二十斤蜜桃的小子?!”

“他不還是個七八歲的稚子嗎?!是你瘋了還是我瘋了?!”錦衣公子對著男子大叫。

封逐光挑眉,哦,看這男子打扮,該是果品行的,不是行首,應該是行首之子一類。

“您您您別看這小子這副樣子,實則兇橫蠻橫,是從安西這種荒涼之地來的,使得一手好刀子,我我我一個本本分分生意人……”他擦了擦汗,露出胳膊上一條淺淺的刀疤,“何況他只是狗仗人勢,你看到他對面那個黑衣男子,是他縱仆傷人!”

矮胖男子說得滿頭冒汗,他本來只是氣不過,和隔壁幹果店的夥計吐槽幾句,順道添油加醋這個小畜生的可惡,沒成想行首之子正在幹果店裏點貨,聽到有人堂而皇之在自己地盤上撒野,頓時不樂意了,不分由說就把他拽過來,這行首的獨子雖然霸道,但是護短得很,不過平生最恨有人欺騙自己,於是小販騎虎難下,又不好說自己吹的,只好胡亂指認。

行首之子聽到了大怒:“呔!樓上不長眼的狗奴!不看看是誰的地盤!知不知道爺爺我是行首獨子,這家茶樓都是我家的,居然敢在我家為非作歹,膽子忒大!還不下來給小爺賠罪!”

綠堯放下茶杯,看著桌上的石塊,後知後覺地問封逐光:“他不是扔錯,是在罵我?”

封逐光嘴角一抽:“怎麽是呢!仙長何辜!”

綠堯默默問:“那是在罵你?”

封逐光:“呵呵,認錯了吧?”

綠堯:“他言指買桃者,不是你?”

封逐光一臉嚴肅:“定有誤會,仙長信我。”

綠堯理所應當地稱是:“自然,我不必信生人。”

封逐光給綠堯說得臉上一紅,轉頭把手上吃剩的桃核扔到賣桃小販頭上,位置奇準,砸地他哎呦大叫:“兔崽子兔崽子!反了天了!”

封逐光不離他,只朝行首獨子冷哼:“你既然是行首之子,怎麽還讓手底下的人哄擡物價,欺辱外地人,墮了此城名聲!”

“你是說他有膽子騙我!我是行首獨子,他敢胡說八道!”行首之子叉腰大喊,剛喊完就覺得這樣熱的天,氣都喘不上來了,朝仆從大吼:“死人嗎!爺都要曬死了!”

仆從們一楞,反應過來沖上來打扇的打扇,撐傘的撐傘。

“他沒騙你。”綠堯飲盡最後一口茶,起身低頭看向行首獨子:“三文一斤,並不算訛人。”

綠堯鋒利的長眉一挑,自來一股盛氣淩人之感,加之高鼻紅唇,唇線緊抿,眼尾微翹,略帶嫵媚之意的眼眸被淺綠眸子沖得冷冷淡淡,她不茍言笑地看著茶樓下一群亂哄哄的人,這群人被她一看,酷暑之下居然遍體生寒,一時訥訥。

行首獨子擡頭看著綠堯,卡了半晌沒說話,光顧著盯綠堯了。

封逐光臉一沈:“你該好好自己問問清楚再來問話,不分青紅皂白就汙蔑人,這就是行首家的家教?!”

行首之子如夢初醒,憋紅了一張臉:“黃口小兒,話倒是多!”

他轉頭看綠堯,聲音便不自覺柔和下來:“這位兄臺,不知道你是哪裏人,相逢即是友,既然你家小奴說是有誤會,不如我上來同你好好分說分說,若真是誤會,行中對他自有處罰,我們也算不打不相識,正好交個朋友。”

“公子啊……”買套小販弱弱出聲。

“閉嘴!”行首之子踹了他一腳,“都是你惹出來的事!”

然後他轉頭誠心誠意道:“不知兄臺何意啊,你不說話我便上來了。”

封逐□□得咬牙,跑到綠堯身邊說:“仙長!他是看你長得好,不安好心呢!你可不能和他多說話!”

綠堯冷聲朝行首之子道:“不是小奴。”

行首之子楞住:“什麽?”

“他不是我的奴。”綠堯說完,指尖一抽,像是心裏塌了一角,整個人微微顫抖起來,她蹙緊眉頭暗道不好,轉頭看著還要再說的封逐光,把他拉過來抱住,在眾人驚呼中一躍而下,封逐光早知道綠堯總有些異於常人的舉止,但也被嚇了一跳:“仙長!”

綠堯落到行首之子面前,口氣冷冷地說:“下次尋事總要先知前因後果,方不被人蒙蔽,況你為行首獨子。”

行首之子還沒反應過來,賣桃小販就被綠堯掌嘴了:“多嘴多舌,若再說謊便會爛舌。”

“哎哎哎!兄臺兄臺!”行首之子還沒喊完,綠堯早就抱著封逐光飄然而去了。

綠堯帶著封逐光,幾步就出了城。

封逐光本來見綠堯沒和這些人多糾纏,還無條件相信自己,替自己出氣,便心中高興,臉上也不自覺帶出來些,卻見綠堯神色依舊嚴肅,甚至還越來越凝重,低聲問:“仙長?”

“忍冬峰的仙魔結界開了。”綠堯突然說。

封逐光不明所以地看著綠堯。

綠堯召出鬥雪劍,直接禦劍而起,沖上雲霄!

封逐光驚呼一聲,馬上捂住嘴,他從來沒有見過臉色這麽難看的綠堯,就算是在安西沙漠土破廟中,藍眼火鼠毀了芥子,她看不到自己的時候,臉色也沒有這麽難看過,他不知道哪裏是忍冬峰,也不知道什麽是仙魔裂縫,但仙長臉色陰沈到幾乎滴水,想來必定是很難的事。

遠處雷聲悶悶地響,氣壓越來越低,空氣開始有若有若無的血腥味,封逐光安安靜靜地縮在綠堯懷裏,連呼吸都輕輕的,怕影響綠堯。

綠堯禦劍不消半個時辰,就到了封堯山地界邊緣。

這時候魔氣已經很重了,封逐光對魔氣靈氣都敏感,直接捂上了鼻子,看著綠堯:“此地魔物甚多,都沖淡了靈氣。”

“我知。”綠堯回頭看著封逐光,臉色白得嚇人。

封逐光下意識感覺不好,倒退兩步:“……仙長?”

“封逐光,對不起。”綠堯看著封逐光道。

“封逐光……誰?”封逐光臉也白了,綠堯和他認識這麽久,卻從來沒有問過他的名字,誠然,他從小到大就是沒有名字的,然而他心中有隱秘的,不能宣之於口的渴望,他真誠的,卑微的,小心翼翼的,希望這位救他於水火之中的仙人能給他取一個名字。

然而沒有,綠堯刻意規避了這個問題,相處這麽久,她從不問,那他自然也不問,只能他拿到那枚珍貴的銀鈴時,曾問過銀鈴上刻的字,綠堯和他說,是“封”字,那時他就決定,要拿“封”字做姓氏,永久地記得她對自己的恩德。

那麽現在,仙長面對他喊的那聲“封逐光”,是在叫他嗎?

這是她偷偷給他取好的名字,還是在喊其他人的名字?

封逐光強笑著:“仙長在說什麽,我聽不懂。”

綠堯朝他走近一步:“師門有難,我要去救,這是我的職責所在,無法再多陪你了。”

封逐光退了一步:“沒事沒事,仙長你先走,我自己會到的,你不用擔憂,我不會耽誤行程,我會跑得特別特別快的!”

綠堯又走近一步,低聲說:“你要把我忘記,從現在開始,你的路要自己走。”

封逐光意識到什麽,猛退了好幾步:“我自然會自己走的,仙長,我肯定不會拖累你,你必定有很多事要處理,我會照顧好自己,你快去。”

綠堯幾步上去將封逐光雙手反剪在身後:“你不要怕,忘了我,你會過得更好。”

讓人遺忘某段記憶,是一種有傷人和的陰損法術,名為“取憶”,乃是前任魔尊最不知名的自創術法,比起掩蓋記憶,這種術法可以直接截斷銷毀記憶,但是這種逆天之術,非魔界人使用會對自己的修為產生根本性的傷害。

“取憶”,是她唯一學會,卻從來不用的魔族術法。

如今,她不得不用。

封逐光看著綠堯堅定不容辯駁的神情,臉色刷白,他知道綠堯是要來真的,她絕對能做到讓他忘記她,她是天上雲,他是腳下泥,她修為如此高,會運用的術法又這麽多,只要她動動手指,他就會馬上忘記她!但是他怎麽能忘記她!他的生命才剛開始有了一點點希望!

封逐光終於忍不住驚恐地掙紮起來:“不!不!你為什麽要我忘了你!是你救了我!是你讓我活下去!你為什麽要我忘記你!你是騙我的是不是!我沒聽到!仙長我真的沒聽到,你也當你沒說!我什麽都沒聽到!”

“我是為了你好!”綠堯厲聲大喝,尾音顫顫,“我是為了你好啊……”

“我覺得不好!!!”封逐光徹底崩潰了,“仙長!仙長!我求你了!是不是我不懂事了,我是不是給你惹禍你不高興了?是不是剛剛那群人讓你不高興了?是我的錯!是我的錯是我的錯是我的錯!你放心,我再也不敢了,我真的再也不敢了,我以後什麽都聽你的,我都聽你的,我絕對不會任性了,你不要生氣,你不要生氣,你要是生氣你就打我好了,但是你不要說要我忘記你!你不要說這樣可怕的話!求求你求求你,不要讓我忘記你,不要丟下我……”

綠堯盯著封逐光的雙眼,顫抖著說:“不是丟下你……不是丟下你……我是在救你!我只能做到這一步了!”

封逐光覺得自己仿佛被看不見的魔獸撕咬,皮肉骨骼被寸寸嚼碎,整個人在綠堯手下抖成一團:“不……不……”

綠堯冰冷的手覆在封逐光眼上,封逐光的淚水溢出綠堯的指間,燙得她渾身戰栗,不知道這個決斷是對是錯。

但她咬著牙,逐字逐句,口齒清晰地說:“你記住,你要去封堯山拜師,一定要選燕月行,千萬、千萬、千萬不要拜一個叫綠堯的人為師!”

言畢落定,取憶生效。

封逐光抽搐了一下,停止了掙紮,昏死過去。

綠堯雙目蓄淚,望著懷裏滿面淚痕的封逐光,溫柔地顫聲道:“你是個好徒弟,可我不是個好師尊。”

“再也別選我。”

“永遠別選我。”

作者有話說:

嗯,所以火鼠繩一開始就是堯堯給小封的,雖然但是,小封這時候還是七八歲,早熟但還沒到早戀捏……

感謝在2022-07-17 15:57:43~2022-07-21 00:43:35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手榴彈的小天使:52559109 1個;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天空華炎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采茶崽 2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