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堯印象中的雪女, 總是撲到自己懷裏，睜著一雙明亮的栗色大眼睛，好奇地問她“峰主大人, 這個是什麽？”, “峰主大人, 那個是什麽？”，“峰主大人, 這個能不能吃啊？”……

她從來沒見過這般淡定自若, 氣定神閑的雪女，好像雪女在她不知道的時間裏, 一下子長大了。

三百年的時間，將雪女變得熟悉而陌生。

雪女的身形變得更淡了, 她看著封逐光, 低低說：“求你告訴她, 我沒有和他私奔！我是去追他！我是去追他……他偷走了朱雀羽！”

雪女想起從前，聲音帶了顫抖的哭腔：“但是是我自作主張請他到逍遙殿來玩，禍起於我……”

“峰主大人不會原諒我的……”

“不。”

雪女一呆, 她看著封逐光, 沒回過神來。

封逐光大半神智還困在回憶之中, 但他頂著那一絲清明，口齒不清，卻一字一句道：“她不怪你。”

封逐光並不是靠自己從回憶中掙紮醒來, 而是因為相思蠱和雪女的力量, 一旦開口就破壞了回憶秘境的規則, 他剛說完這句話, 就被朱雀羽強大的靈力瞬間拖入回憶！

封逐光臉色瞬間青白, 雙眼緊閉, 被他戾氣捅穿的雪原秘境和血窟秘境瞬間碎裂，“轟隆”一聲，暴雪傾瀉而下！

雪女猛地擡頭：“風吹雪！”

乾坤袋大亮，風吹雪從乾坤袋中自動抽出，落到雪女手上，雪女展開風吹雪護在封逐光身上擋住傾盆而下的暴雪！

雪女化作一道淡藍色的靈力，緊緊將封逐光的手和風吹雪的傘柄捆在一起，封逐光不受控制地站起來。

“你一定要活下去，求你，活下去陪著她，她一個人在忍冬峰，是很孤獨的。”

短暫的回憶戛然而止，淡藍色的靈力輕輕點過綠堯的手，涼涼的，像一滴遲到太多年的淚，稍縱即逝。

封逐光手一松，倒進綠堯懷裏。

綠堯抱住封逐光，忍不住退後兩步。

她特別想哭，有一瞬間，她覺得自己要哭出來了，但是她終究沒有哭。

風吹雪穩穩罩在二人頭頂，無論何時，都為他們阻擋風雪。

“阿姐……”平心撐著桃木劍走過來，縱使他體內有白虎眼，現在也還是十分虛弱，但他看著被鬥雪劍定住的雪浪開始有松動的痕跡，心下著急，不由出聲提醒。

“鬥雪！”鬥雪嗡鳴，綠堯擡起埋在封逐光肩上的臉，聲音沈悶卻堅定：“走！”

鬥雪劍護在平心身側，秘境撐到此時終於完全扭曲崩潰，幾丈高的雪浪直撲而下，將三人沖了出去！

……

“嘩啦！”綠堯從水中探出頭，抹去臉上的水，轉頭去看，平心也已經浮出水面，被水嗆得連連咳嗽，手裏抓著鬥雪劍和桃木劍，他們離岸邊很近，綠堯一手抓著風吹雪，另一只手帶著昏迷的封逐光，游向岸邊，將封逐光拖上岸，伏在沙地裏喘息。

夜空如洗，明月高懸，刮過聖女泉吹來的寒風冰冷刺骨，但綠堯卻沒覺得冷，她忽然意識到，啊……她出來了，她重新擁有了修為，是個擁有金剛不壞身體的劍修。

平心上岸之後，力竭撲在沙地裏，但他掙紮了幾下，還是站起來，想把封逐光背起來。

“你做什麽！”綠堯回過頭就，驚得一下子跳起來攔住平心，“我救你是因為你不要命嗎？！身體斷成兩半才撿回一條命，你能不能別動了！”

平心抿唇，低下頭輕聲道：“您已經很累了。”

綠堯一楞，意識到自己語氣太急，緩聲說：“我不累，聖女泉秘境已破，不知道秘境扭曲會不會引起什麽人的註意，此為是非之地，我們快走。”

綠堯說著，將封逐光背起來：“我從前背得動他，如今還是可以背他，你不要擔心。”

平心知道綠堯要是做了決定，就誰也勸不動她，抱著兩把劍護在綠堯身邊：“好。”

綠堯內傷嚴重，力氣還在，背著封逐光走得很穩當，她走了一段路，忽然對平心說：“平心，你說聖女泉從此以後會不會枯竭？”

平心想了想，道：“我不知道，我能肯定的一點就是，它以後會從聖女泉變回月亮泉。”

從聖女泉變回月亮泉……綠堯沈默，她不知道雪女有沒有恨過大布裏斯的人，她和混血饕餮死後還鬥了這麽多年，聖女泉毒泉和清泉交替改變，成為一方傳說，僅僅是為了恨混血饕餮嗎？

或許這個傻孩子，就算再恨混血饕餮和村長，但就像生前割肉放血救村民一樣，死後化作泉水也沒想到要害死無辜不知情的村民。

“阿姐。”平心有些擔心。

“我沒事。”綠堯突然問，“平心，你怨不怨我？”

平心：“阿姐，這從何說起。”

綠堯道：“若不是我，你就還是仙門子弟，正道精英，不用現在和我混在魔界，也不用和我來這個秘境，重新想起過去那些痛苦地回憶。”

平心搖頭：“阿姐在說什麽！若不是您，平心活不到現在，只能在血窟被當做血食玩弄吃掉，更別說上仙門修習，跟隨您成為劍修，就算能結金丹，也是在秘境中，回憶雖然痛苦，但我總要面對。”

“魔界修真界，又有何不同？阿姐在哪裏，平心便在哪裏。”

綠堯笑了笑：“平心，謝謝你。可我救你，是我想救你，不是為了讓你報恩，對我感恩戴德，當牛做馬的。”

平心搖頭：“以恩報恩，以直報怨，世事當如此，阿姐從沒有故意施恩，我也就非特意還恩債。”

平心嘆了口氣：“我知道阿姐在想什麽，凡事我會量力而行，阿姐這麽費力救我的命，我不會隨意浪費它。”

綠堯咬了咬嘴唇：“是，你一定要活下去。”

她好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好像是說給已經聽不見的人聽：“你放心，我們都會活下去。”

綠堯走了一段時間，感覺自己修為恢覆得差不多了，於是禦劍而起，帶著平心快速趕回魔界自己的住所。

一落到魔界豐都地界，妖鈴就感知到了，她匆匆趕來，看到一身襤褸的綠堯和平心，睜大眼睛道：“你們……他呢？！”

綠堯疲累極了，懶得應對妖鈴，轉身就要關門，妖鈴扒住門，兇橫地說：“你這個要命的女人，他呢！”

綠堯看向妖鈴，蹙眉厲聲喝道：“放肆！”

妖鈴一呆，手已經被綠堯扯下來甩開，平心擋在門前：“你冷靜點！”

妖鈴大急：“你！你也要欺負妖鈴！”

綠堯“哐當”關上門：“我自然不會讓他有事，你有這個功夫，不如去看看平心的傷勢！”

“妖鈴不要！你們出去這麽久不知道妖鈴多苦！妖鈴天天被底下這幫蠢貨……唔唔唔！”

看來是被平心拖走了……綠堯背靠著門滑坐在地，喘了一口氣。

有妖鈴在，平心的傷也能恢覆得快些，有平心在，妖鈴這個小蠻子處理起政事也不會太累。

綠堯喘完氣就爬起來，設下結界隔絕外界，就去看床上躺著的封逐光，適才已經給他換過衣服，如今封逐光身著雪白裏衣，臉比裏衣更白。

封逐光伏在她背上時，就燙得如一團熊熊燃燒的烈火，綠堯怕平心擔心，又怕他看破綻，生生忍了一路，如今他的神識一直被朱雀羽的火灼燒，他現在還沒有突破回憶的困境，如今神識都快燒沒了！

封逐光究竟是怎麽了？連她，連平心都能跨出那關，按照他的脾性，不該被回憶困到神識都要耗盡的地步……有什麽回憶，封逐光還有什麽事情，是她不知道的嗎？

怎麽可能……

綠堯去探封逐光的脈，已經弱到探不到了……不好，不好，他這個情況根本不是靠醫術能救起來的，朱雀羽不知是怎麽回事進了封逐光的神府叫都叫不出來，能克制朱雀羽的青龍麟已經被她鎮在忍冬峰守靈陣，綠堯……綠堯！你快想想，快想想還有什麽辦法！

等等……等等！

綠堯打開自己的神府，在藏秘寶的房間裏翻找出一個錦囊——當初她去鬼市找來的，裝假死藥逢春丹的錦囊。

裏面還有一顆藥，叫做夢回丹，當時蔔天命沒和她說這顆藥有什麽用，只跟她說，夢回丹可以救命，時機到了她就知道怎麽用了，可夢回丹和後悔藥一樣，用了也是白用，就看她要不要用。

什麽叫用了也是白用？當年的後悔藥用了之後發生了什麽自己還不清楚，說夢回丹和後悔藥一樣，也等同於白說。

既然如此，先試再說！

綠堯拿了一個杯子，割開自己的手腕往裏面放血，她曾經喝過封逐光的血，身上和封逐光同有相思蠱，且她還是朱雀羽之主，做這夢回丹的藥引是最好不過。

她相信蔔天命，無論如何，先把封逐光救過來再說！

綠堯撬開封逐光的嘴，把夢回丹塞進他嘴裏將血給他餵進去。

封逐光根本咽不下去，血沿著他的嘴角流下來，綠堯幹脆暴力用靈力給封逐光逼進去，封逐光終於把夢回丹咽下去之後，卻沒有任何反應……

怎麽回事？

不應該啊……

綠堯將自己的額頭貼在封逐光額頭，放出神識去探查，循著封逐光微弱的神識到了封逐光神府。

若說綠堯的神府是一處悠閑的小院，那麽封逐光的神府外頭就是銅墻鐵壁，冰冷且毫無破綻，甚至沒有入口。

綠堯把神識貼在封逐光神府外嘆息，封逐光雖然進過她的神府，但是他們一直都還不是道侶，那次是她特許封逐光進來的，如今封逐光意識全無，神府屏障只會越發森嚴，絕不可能隨意進……嗯？

綠堯的神識撲在封逐光神府裏頭懵了，她進去了？

她就是貼著封逐光的神府，就直接摔進去了？

作者有話說：

沒想到又是過渡章，接下來九點鐘還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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