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0章 聖女(八)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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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逐光沒有說話, 只是背著綠堯往前走,他覺得自己不必說話,只需要傾聽即可。

比起安慰, 綠堯更缺的是有人能聽她好好說話。

綠堯慢慢敘述往事, 這些回憶都悶在她心裏, 隨著時間的沈澱如同湖底的泥沙越發陰沈厚重,如今終於有了發洩的出口, 便忍不住說給封逐光聽。

她知道封逐光理解她, 她也知道封逐光不會說出去。

說到最後,綠堯慢慢說:“若我猜得不錯, 這聖女便是雪女,她真的……而她身懷朱雀羽, 是以修為不夠也能開秘境。但我想不到她和饕餮族的小子是怎麽逃到凡間的沙漠來, 雪女又怎麽會成為聖女將自己獻祭給月亮泉的, 而那饕餮又去了何處,為何我遍尋三界也找不到他。”

“這饕餮應該也死了。”封逐光突然站住,看著地上的腳印道。

“怎麽了?”綠堯發覺封逐光停下, 順著他的目光往地上看。

雪地上的腳印清晰地從北方和東方而來, 匯集在一處雜亂無章, 然後最後變作一道腳印順著南方而去。

他們繞了一圈,居然又回到了原點!

綠堯從封逐光背上下來,蹲在地上查看腳印:“明明沒有靈力波動, 為何會回到原地。”

綠堯焦躁起來:“那麽平心呢?他去哪裏了?”

封逐光握住綠堯的手:“師尊, 我是尋著平心的氣息過來的, 他的氣息斷在此處。”

綠堯:“那麽平心是找過來了嗎?但是為什麽沒有他的足跡, 平心要是過來看到我們的腳印不可能會不留下線索。”

封逐光環視四周, 擰眉細思片刻, 道:“不對。”

綠堯擡頭問封逐光:“什麽不對?”

封逐光道:“師尊,我們先不要考慮平心,也不要考慮這個秘境,以及雪女為何成為聖女,她和饕餮的下落如何,不若從頭開始想。”

綠堯站起來,她過去數百年,去過的秘境沒有一千也有九百,只是此回關心則亂,一時之間找不到頭緒,經封逐光一提醒,她長吐一口氣,立刻鎮定起來。

綠堯問封逐光:“封逐光,你有線嗎?越長越好。”

封逐光和她不同,一向賢惠手巧,隨手會帶針線,轉頭就從乾坤袋裏取出一團紅線,疑惑道:“師尊,你想做什麽?”

綠堯接過紅線:“我要驗證一件事情。我們走的路沒有被動過手腳,但是我們繞了一圈卻回到了原點……此處無法使用靈力,我目力就遠遠不及你,我把紅線一頭交給你,我拿著線團,我想要再沿著我們往南的腳印往前走,如果你看不到我了,就扯扯線叫我停下,我再回來。”

封逐光想也不想就點頭:“好。”

綠堯背對著封逐光,站在原來的腳印旁邊,順著原來的方向一步步朝南走。

綠堯一直走,一直走,走了不知道多久,手裏的線不斷抖動起來。

果然如此!

綠堯心中有數,順著線往回走。

回到原地,封逐光正手持紅線站在那裏等綠堯,他好似想到什麽,表情變得了然,沒有剛開始的茫然無緒。

綠堯將紅線團放回封逐光手裏,道:“這個秘境,果然是沒被做手腳,我知道我們為什麽會回到原點了。”

封逐光接過紅線團收入乾坤袋:“師尊請說。”

綠堯道:“這個秘境,是個球狀,或者說,我們腳下這片雪原是球狀。”

封逐光瞬間就明白綠堯在說什麽:“若是這片雪原是平直的,那麽無論師尊走多遠,我都能看到師尊,但是師尊消失在我的視野之中。而且師尊背影的消失,不是整個人逐漸縮小直到消失,而是從腳開始,再到腿再到腰,最後整個人消失。”

“若是這片雪原是無限拓寬的平面就不可能做到這點,若說雪原是球狀,那麽一切都是說得通的了。”

“正是。”綠堯讚許點頭。

和聰明人說話就是這點好,你不用費力解釋,他已經把這一切都想明白了。

證明他們腳下的雪原是圓的這個道理,和證明地球是圓的是有相通之處的。

如果無法用玄學解釋這個世界,那就換個思路,用科學解釋。

封逐光想通之後,忽然嘆氣:“看來……雪女是有意讓師尊發覺的。”

綠堯:“什麽?”

封逐光問綠堯:“師尊,按照你對雪女的了解,就算她背叛你,那麽會不會故意加害你?”

綠堯搖頭:“不可能。”

封逐光低聲道:“聖女泉在大布裏斯如此有名,便是沒人知道聖女泉中有朱雀羽,但是聖女泉乃是一處秘境這件事,難道數百年來就沒有一個人發覺嗎?”

這自然是不可能的,就算聖女泉秘境開放時間只在瞬息,也不能保證無人發覺,或者說沒有誤入的情況,就算只有萬一的可能,那也是存在的。

“師尊雖然不在意朱雀羽,但是朱雀羽本身就是不可多得的寶物,是眾人夢寐以求的神獸碎片,那麽有人入秘境,想要爭奪,雪女便是死了,留下的意志也不會允許闖入者這麽做。”

封逐光看著綠堯說:“師尊你想想,要是這處雪原暴雪不停,狂風怒號,踩下的腳印瞬間就會被沒膝的厚雪抹去,失去靈力或者魔氣的修士連存活都困難,他們還會考慮腳下的這片土地是圓是扁嗎?”

綠堯心中一驚,的確如此,連前路都被風雪遮眼,呼吸困難找不到可以躲避之所的修士,只會死在無盡的風雪之中。

封逐光吐出一口氣:“可能都用不了一個時辰,這些闖入者就會被風雪埋葬,屍骨全無。”

“而且我說的還是普通的風雪,若是這些修士無法動用術法,但是這個秘境卻能用靈力來傷害他們呢?”

綠堯喃喃道:“那他們連一刻鐘都活不下去。”

封逐光低低道:“雪女並不想傷害你,師尊。”

綠堯閉上眼:“我知道……”

封逐光道:“我剛剛站在這裏等師尊的時候,想了想,覺得這些異常要從這個秘境的起因入手。”

封逐光點頭:“先拋去其它因素,若如師尊所言,那麽聖女就是雪女,那麽雪女是雪中生,自然屬水,而朱雀羽屬火,聖女泉擁有水火兩性就有了解釋。”

“但是師尊你看這個秘境,只有雪。”封逐光分析道。

“你是說……這只是秘境中的一部分!”綠堯驚道。

“若我料想沒錯,應當如此,師尊請細看。”封逐光捧起一把雪讓綠堯看,“師尊看完之後聞一聞。”

這些雪她這半天看得不能再多,聞又什麽好聞的……等等!

綠堯擰起眉湊上去仔細觀察封逐光手裏的雪,然後低頭嗅聞片刻,覺得有一絲絲,非常非常淡,若有若無,可是又說不上來的熟悉味道。

“是雪松香。”封逐光道。

綠堯瞪起眼睛看向封逐光,再低頭去看那捧雪。

此處的雪,粗且厚,松且散,不是一碰就化的細雪,封逐光就這麽捧著,她都能看到尖端未曾化開的雪花,而且還帶著雪松香氣……

“是忍冬峰的雪。”綠堯道。

“是。”封逐光將這捧雪灑在地上,“這裏就像沒有建築,雪松,靈獸的忍冬峰,是雪女最開始誕生的地方。”

“我懷疑這個秘境……”

封逐光封逐光擡眼看無邊的雪:“是雪女記憶最深刻的環境,是她的回憶。”

“這個秘境就算是她的回憶,她印象最深的也不可能是這一片蒼茫雪原,而是和那個饕餮在一起的,五顏六色的日子。”綠堯自嘲道。

封逐光沒有反駁綠堯,他思忖著道:“雪女主水,朱雀羽主火,此處只有雪沒有火,那麽火在哪裏?平心的氣息就消失在此處,不在地上,就在天上,或者……”

“地下!”綠堯倒抽一口冷氣。

若平心真的在地下,那就是說這個秘境的構成就是一個球!外面是雪原,裏面的……是火,是朱雀羽!平心要是在地下,還帶著屬金的白虎眼,碰上朱雀羽,平心體內的白虎眼要是提前被引出來,他又該如何!

綠堯大驚,立刻跪在雪地上瘋狂地挖雪,封逐光攔住綠堯。

綠堯推開封逐光的手:“讓開!”

封逐光握住綠堯的手:“師尊你的手指已經凍傷了,我來。”說著撕下衣袍一角裹住雙手,開始挖雪。

綠堯一時間腦子亂紛紛的,她不知道自己這樣挖雪有沒有用,可能平心並不在地下,但是她的直覺告訴她,平心就在下面!無論有沒有用,失去靈力的她和封逐光,還有其他什麽辦法?!

只能相信自己的選擇,先做了再做,不能遲疑猶豫!失去了修為就是個無能為力的廢人了嗎?就要任由困境磋磨自己嗎?沒修仙之前誰還不是個凡人!

綠堯也不和封逐光客套,符咒靈器都不能用,只能靠他們二人自己,封逐光在挖雪時,綠堯拼命地搓自己凍得青紫的雙手,稍微回過勁兒來就撕下自己的衣袍將雙手裹住,和封逐光一起挖了起來。

原以為積雪也就是沒膝,沒想到兩人越挖越深,好像沒有盡頭,綠堯手上纏裹的布條被磨破,指頭戳在寒冷刺骨的雪上,皮膚開始皸裂,一滴血滴在雪中。

“阿……”

綠堯猛然擡頭,看封逐光:“你有沒有聽見什麽聲音?”

封逐光還沒來得及反應,綠堯就聽到地下傳來一聲慘嚎:“阿姐!”

雪中陡然伸出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攀住綠堯流血的手指,一下子把她拽到了地下!

“綠堯!”封逐光撲上來拉住她的手一同被拽了下去!

灼燒感撲面而來,綠堯快要凍僵的臉突然遭遇如此強烈的滾燙溫度,幾乎裂開!

“堯堯!”

是爹的聲音!

這聲嘶吼穿越五百年的時光炸響在綠堯耳邊,她猛然睜眼!

封逐光不知道去了哪裏,她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在墜落,但是周圍的景象卻是幼時大火!

綠堯眉頭深深皺起來。

“堯堯留下,救我!”綠堯手被抓住。

“你不是我女兒嗎?你,要不是你!整個村子的人就不會死!”

“我家人早就死光,魑魅魍魎休得辱我先父!”堯堯咬緊後槽牙,陡然回頭將抓住自己手的虛影一腳踹開!

周圍場景倏忽一變,鵝毛大雪飄然而下,一只冰冷的小手握住綠堯。

綠堯這回不用看,都知道是小麻煩。

這個秘境空間,是由她的回憶構成,只要她心境一動搖,就會被困死在回憶裏。

綠堯深吸一口氣,回頭將小麻煩的手推了下來:“對不起。”

小麻煩沒有說話,只用他清淩淩的大眼睛看著綠堯,沒有死抓著綠堯,順從而乖巧地放開了她。

綠堯楞住,心口突然痛了起來。

場景又很快一變,在封堯山中正殿,那些早已逝去的長老峰主師兄師姐,團團圍著她竊竊私語,罵她天生賤骨。

綠堯冷汗涔涔,原來頭腦清楚,心智堅定,但隨著時間和場景的變化,心境不斷發生改變,她曾數次被過去困擾,被回憶束縛,痛苦雖被刻意遺忘,卻一直存在,只要想起,就會加倍地折磨她。

這個秘境剝奪了她所有的修為,讓綠堯成為了一個普通人。

沒有銅皮鐵骨,冷心冷肺,逆天修為。

她只是個有血有肉的普通人。

太難熬。

但是……

“滾!!!”

綠堯猝然暴喝,所有人虛影般光速後退消失,緊接著是忍冬峰的大雪,她的師母,拿挑揀貨物的眼神看著她。

綠堯死死地瞪著眼前的師母,很快場景又變了。

綠堯只是看著這一切,過去無法改變,過去就過去了,但是現在的人還活著,她決不能死,決不能被困在這裏,平心還不知道是死是活,封逐光也不用知道去了何處,她要是被這些事情困死,她就不是綠堯!!!

“還有什麽,盡管來!”綠堯掐緊自己的手。

直面過去,方可破除迷障!

絕對,絕對不能迷茫!

她心中有掛念之人,不能為過去所耽擱!

綠堯心境一定,仿佛撥雲見日,所有的回憶在她面前反覆重現,嘲笑,謾罵,怒號,不甘,孤獨……綠堯任由一切發生,眼睛一眨不眨,毫不回避地直視自己的過去,她的手腳長袍被回憶中無數的人仙妖魔抓裂撕扯,頭發也被扯斷,狼狽不堪。

這個秘境不斷放出綠堯心中最恐懼,最珍愛,最厭惡的人,但綠堯清清楚楚地意識到這一切都是假的,心智越發堅定。

秘境拿綠堯無可奈何,只能眼睜睜看著綠堯不斷下墜,離這個秘境越來越遙遠。

綠堯眼皮一涼,又下雪了。

突然間她的丹田突然升起一股熟悉的痛意。

結丹?

金丹凝結往往都是修士在破除迷障,有所頓悟時。

她現在結丹是時候,也太不是時候。

綠堯一看四周,天上下著小雪,遠處一個穿著白衣,長著栗色長卷發的少女正站在雪地裏,遙遙地將她望著。

雪女?!

雪女轉身,場景一換,幹燥的熱風拍在綠堯臉上。

修士結丹,都是心境頓悟,更上一層樓之時,但是多數都有同門護持,防止走火入魔,綠堯沒人給她看著,生生忍著痛盯著眼前。

她看到一個細眉細眼的俊秀少年身負重傷,躺在床上茍延殘喘,周圍圍著一群穿著白色長袍,蓋著白色兜帽的人,少年捂著自己胸口的傷口,粗粗喘了一口氣:“交給我吧。”

這群人並不離開,反而近了一步,虎視眈眈地盯著少年,少年眉頭幾不可見地蹙了,眉宇間暴戾之色一閃而過,臉色更加不好看,若不是有傷在身,很可能當場暴起。

氣氛一觸即發。

“我回來了。”凝重緊張的氣氛被掀開毛氈門簾進來的雪女打破。

綠堯看到雪女,突然意識到這個場景,是雪女的回憶!

那麽這個少年……就是那個饕餮混血!

雪女再也沒有在忍冬峰時的紅潤臉色,盈盈一笑時會有兩個可愛的酒窩,她消瘦得厲害,兩頰深凹進去,嘴唇幹裂,栗色的大眼睛失去了光亮,仿佛一潭死水。

綠堯丹田劇烈疼痛起來,她從小養到大的,心心念念護著的,舍不得她吃一點苦的孩子,居然變成了這樣。

她到底吃了多少苦!就是為了一個男人嗎!

雪女懷裏抱著高高的陶土水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的水壺上,眼睛裏是毫不掩飾的貪婪。

雪女看到眾人一楞,看著眾人不加掩飾的,侵略性極強的眼神,平靜地將水壺裏的水倒進屋內桌上的一個小水壇,將剩下的水交給領頭的白袍男人:“村長,老幼婦孺先喝。”

領頭的白袍男人上前一步,動作幾乎可以稱得上是搶了:“自然自然。”

綠堯直覺不好,這個凡人身上的氣息不同尋常,是有些修為的散修,比不上正經的修真門派,但比一般凡人強上許多。

他這是看出混血饕餮或者雪女身上的不對了!

那他帶著眾人圍住混血饕餮的目的是什麽?是為了水源嗎?雪女又是哪來的水源?

村長猴急地搶走水壺,連笑容都吝嗇,急忙忙就帶著一群人出門了。

是三百年前的大布裏斯,正在遭受前所未有的旱災,數月沒有下雨,水源幾乎幹涸。

雪女看著村長一行人出門後,倒出一碗水端到混血饕餮面前,表情淡然,語氣無悲無喜:“喝罷。”

混血饕餮看著碗中清澈的水,擡頭看雪女,笑了笑:“你對我真是好。”

雪女沈默,沒有說話。

混血饕餮微笑道:“你為何要救我呢?”

雪女倏爾擡頭,目光灼灼地望著混血饕餮:“你知道的。”

混血饕餮知道?他知道什麽?這混血饕餮又怎麽會弄得命懸一線的份上?混血饕餮說的雪女救了混血饕餮又是怎麽回事?他們為什麽不離開大布裏斯,是因為混血饕餮重傷不能離開,還是因為……這個村長?那麽聖女的救贖是怎麽回事?

而且……雪女和混血饕餮相處的樣子,似乎不像是私奔。

綠堯剛一起念頭,四周的溫度就冷了下來,夜幕低垂,寒風刺骨,已是晚上。

雪女跟在混血饕餮身後,混血饕餮深一腳淺一腳往一個深坑走,雪女沈默地跟在混血饕餮身後,她垂著頭,看上去比混血饕餮還要虛弱。

綠堯心一下子懸起來。

雪女忽然站住,混血饕餮轉頭朝她走近:“怎麽了?”

雪女開口道:“這似乎不是出大布裏斯的路。”

混血饕餮快步走近雪女。

“你如今傷勢即將覆原,到底何時才能……”

“嗤。”

雪女慢慢擡頭看著臉上濺血的混血饕餮,他面無表情地拔出匕首,又狠狠往雪女的心臟上□□好幾刀!

混血饕餮將匕首□□,血濺了他一臉,雪女睜大雙眼,“嘭”得倒在沙地裏!

她側首死死盯著饕餮,想要說話,但是血從她的嘴裏,心臟,腹部瘋狂湧出,她根本就沒辦法發聲!

雪女掙紮著爬向混血饕餮,混血饕餮拿著匕首倒退兩步,甚至還笑了兩聲:“你別動了,不然死得更快,也更痛苦。”

雪女的血流到沙地上,很快□□燥的沙土吸收,不消片刻,清澈的泉水就從吸過雪女血的地方冒了出來!

雪女是雪中精靈,為忍冬峰寒雪化身,雪女就是聖女,聖女的泉水就來自雪女的血水!

混血饕餮居然敢殺雪女!雪女對他這麽好,他居然!

綠堯丹田開始滾燙,金丹凝結,心緒動搖,綠堯渾身發抖,恨不得馬上把站在那裏冷眼看著雪女冒血的混血饕餮碎屍萬段,千刀萬剮!

綠堯眉間墮魔印開始若隱若現。

從仙墮魔,比生而為魔更加危險,也更容易暴走,封逐光就是個代表人物,他的脾性就比起一般妖魔要更加古怪扭曲。

沒人能為綠堯護持,她明明知道眼前的一切都不是真的,只是過去發生的事情,是雪女的回憶,但她還是止不住地憤怒,心中蓬勃的怒意如同火山爆發,巖漿奔流,將她的理智淹沒!

她恨混血饕餮,很自己,甚至恨起雪女!為什麽這麽不爭氣!為什麽因為外人的一點好意就跟著跑!為什麽要為了這樣的人放血!為什麽要愛上這種男人!為什麽就這麽死了……太冤枉,太無能,太委屈……為什麽死到臨頭也不願意求救於她……

雪女為什麽不明白,無論怎樣,千山萬水,刀山火海,她都會去救她的……

她怎麽不明白!

倒在沙地裏的雪女疼痛難忍地捂住自己的胸口,眼淚盈滿眼眶,朝混血饕餮斷斷續續說:“你……你……”

混血饕餮看著滿臉是淚的雪女皺了皺眉:“我是無法,你不用這樣看我。若你不死,他們就要拿我獻祭,我現在力量還未完全恢覆,只能犧牲你了。”

“忍冬峰的綠堯上仙將你養得這般善解人意,不谙世事,想必為了這些凡人和我犧牲自己,你也是肯的。”

“我……我……”雪女咳出一大口血,流著淚看混血饕餮,“有一件事……還……”

雪女棕色的大眼睛飽含情意,混血饕餮看著看著,不知為何俯下身靠近雪女:“你是個好女子,可惜也是個蠢丫頭,信錯人,愛錯人。”

“嗤。”

雪女的手化作冰刀,一刀捅進混血饕餮的傷口,把他身體捅了一個對穿!

冰刀穿過混血饕餮的傷口的部分化作數柄小冰刀通通紮入混血饕餮身上的傷口,冰刀所入之處開始迅速結冰,混血饕餮的身體處處都是開始蔓延的冰花!

混血饕餮:“你!”

雪女吐出一口血,看混血饕餮的眼神霎時間變得又厭惡又冰冷,在他耳邊斷斷續續說:“別自作多情……我只想……還……你……這一刀……”

冰花沿著混血饕餮的傷口瘋狂綻開,他還來不及再說一句就碎成冰渣,散在雪女身上。

雪女睜大眼看著夜幕中明亮的滿月,眼淚沿著她的眼角滑落。

清甜的泉水從二人身上湧出,交匯在一處,飛速填滿深坑。

原來此處就是月亮泉。

從此它成為聖女泉。

從此它成為善惡泉。

“雪女!”

綠堯大慟。

金丹已成,秘境破。

綠堯飛速墜落下去。

綠堯丹田滾燙,她護住腹部,頭昏腦漲,在迷蒙中突破了一層界限,墜入另外一個地方,還沒等她醒過神來,一只利爪猛然朝她扇了過來!

綠堯根本躲避不及,卻見一人撞開來人的利爪,迅猛的沖擊力直接將兩人“轟”的一聲撞進了山巖,生生豁開來一個大洞!

綠堯在千鈞一發之間意識到自己體內微弱的靈流,在即將撞進地面時伸手朝地一轉,當即使了一個法陣,擰腰翻了一個身倒退數步險險站住!

方才那個回憶秘境居然還不是底層,這裏還有秘境!

綠堯擡頭一看,周身的血頓時涼了。

這場景她再熟悉不過,四周全是被血染紅的山巖,山巖底部還有鑿穿成的牢籠,地上血池密布,池中血水翻滾,腥臭無比……是魔界饕餮族的養殖場——血窟!

如果雪原秘境是雪女心意所化,是她誕生之所,那麽血窟秘境呢?是……那個混血饕餮的誕生之地嗎?!

那麽,剛剛襲擊她的就是那個混血饕餮!

“哢啦。”

綠堯猛地擡頭,一個渾身是血的人從山壁的洞口裏墜落下來,仿佛翅膀殘破的蝴蝶。

綠堯瞳孔一縮,動作快過腦子,踩著山巖幾步縱身一跳,接住他。

“平心!”

剛剛撞開利爪的人,就是平心!

平心腹部滾燙,有什麽東西在瘋狂輪轉吸收平心神府裏那半塊白虎眼的力量!

平心結丹了!

這裏可是血窟!是平心出生成長,備受折磨的地方!他曾經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族人一個又一個地被拉走配種放血做血食,血窟是他一生最大的噩夢!平心竟然在他最恐懼的地方結丹了!

綠堯震驚地護住平心的丹田,試圖用微弱的靈力引導還未成形的金丹。

平心成了個面目全非的血人,臉上兩道口子還在淌血,眼睛無力地闔著,像是失去了意識。

綠堯身上殘破的紅袍很快就被平心的血浸濕了,使得鮮紅變成了更為深沈詭譎的紅色,空氣中彌漫著平心身上那種淡香,明明是穩定人心的香味,卻叫綠堯止不住想哭。

“平心!”綠堯又叫了他一聲。

平心被血糊住的睫毛一顫,嘴唇蠕動:“姐……姐……我……”

這個地方朱雀羽的氣息比雪原要更強烈一點,綠堯金丹初結還不穩當,三次結丹,前所未聞,結丹時的心智多堅定,金丹初期就有多脆弱,但她顧不得許多,手掌捂在平心丹田,將自己為數不多的靈力全部輸送給平心:“不要說話!我知道你有意識就好了!有什麽事,我給你扛著,沒事的,平心,沒事的,我來救你了……”

平心聞到綠堯身上混著淡淡雪松香的血味,鼻子不由一酸,但他還來不及再說什麽,就感覺綠堯上仙抱著自己就地一滾,撞在山壁上!

綠堯擡頭一看,眼前這個細眉細眼,形容狼狽卻格外精神的少年,可不是拐騙雪女的混血饕餮嗎?!

少年舔去自己利爪上的血,瞧著綠堯:“好香的血味,是煉虛期?不……初結金丹?唔……比起這個不中用的小子,強得可不止一星半點……”

他看著綠堯,惡意地笑起來:“和那個蠢丫頭的血味好像。”

“看來你就是她口裏心裏常常念著讓人耳朵起繭子的忍冬峰峰主呢。”

“嗡——”那瞬間全部的熱血都沖上了綠堯頭腦,她顧不得許多,放下平心站起來:“你怎麽還活著?”

混血饕餮笑了笑,直接沖了過來:“誰說我還活著!”

“鬥雪!”綠堯召出鬥雪劍“鐺”一聲打開混血饕餮的利爪朝他砍了過去:“去死!”

混血饕餮滑不溜手地從鬥雪劍的劍鋒下避過,幾步跳到後面山壁上站著:“闖秘境者不得使用靈力,你卻能用一點,還有你的劍,也和普通本命靈器不同,因為你是朱雀羽之主嗎?”

縱然本命靈器再如何霸道,都比不過朱雀羽這種上古神獸遺留的靈力,但綠堯的鬥雪劍卻例外,鬥雪劍本就是綠堯的一部分,綠堯能用多少靈力,鬥雪劍就能用多少。

綠堯這下子看明白了,與其說這混血饕餮還是活著的,不如說他早死了,現在她眼前的他,只不過是當年死在月亮泉裏那個混血饕餮的執念殘魂,和雪女一道在朱雀羽的加持下開出了秘境,成了此秘境之主,所以這層秘境是血窟秘境,所以他能使用魔氣,所以他能重傷平心!

混血饕餮的執念殘魂都留在這裏,那麽雪女呢?她是不是就是雪原秘境之主?她為什麽不出現?是不想見她嗎?

想到這裏,綠堯簡直又急又氣,百感交集,混血饕餮上下打量著綠堯:“很久沒吃人了,你很不錯。”

饕餮食人……五臟六腑,斷肢頭顱堆滿山的回憶重新浮現在綠堯腦海,無數人在哭叫,在吶喊,在跪求殺人不眨眼的饕餮們放過自己的孩子,家人,親友……

人人都道她英武無雙,絕世修為,可一人滅饕餮一族,一朝除三界禍患,一戰成名,風頭無兩,是修真界大名鼎鼎的綠堯上仙,可只有她知道……這麽多人……這麽多人……她只救出了平心。

所有人都死了,只剩下平心。

她目睹一個人又一個人死,卻自顧不暇,無能為力。

所以她不收平心為徒,不僅是因為雪女在前,讓她再不敢隨意收徒,更是因為她不敢收平心。

看到平心,她就想到在饕餮族中如地獄般的七天七夜。

如今,他還敢再提吃人!!!

“孽畜受死!”新仇舊恨湧上心頭,綠堯執劍直奔混血饕餮。

混血饕餮聽到“孽畜”二字,眼神陡然狠厲,他張開五指,原本一尺長的利爪化作三尺利刃,在血光之下寒光閃閃,十指活動間利刃相撞交錯,聲音尖銳刺人。

鬥雪劍撞上混血饕餮左手利刃,混血饕餮左手利爪牢牢抓住綠堯的鬥雪劍,右手猛地揮了過去!

綠堯放開鬥雪劍,折腰往下,腳下一蹬,退出幾丈遠,混血饕餮的利爪卻更快地在綠堯手臂上重重劃了三道!

綠堯手臂立刻露骨見血,溫熱的血嘩啦淌出來,但她甚至來不及看一眼自己的傷口,手一伸,鬥雪劍自動從混血饕餮的利爪裏飛出去,回到綠堯手裏,綠堯一抓住鬥雪劍,馬上又沖了上去!

無論反派正派都死於話多,對戰之時不能說廢話,分一秒神都會腦袋搬家,每一分力氣都要落在打敗對手上!

混血饕餮出手刁鉆毒辣,集饕餮一族所長,招招致命,綠堯根本顧不上自己身上又被砍出來幾道傷,拿著鬥雪劍當面硬上,她眼裏只有混血饕餮,心裏只有殺他一個目標!

綠堯好像又回到了三百年前的血窟,不管不顧殺紅了眼,從前是源源不斷的饕餮大軍,如今只有一個混血饕餮,劍修本就是以暴制暴,以殺止殺,當年她能在初結金丹時剿滅饕餮全族,如今也能在初結金丹殺了這只混血饕餮!

三百年前能做到的事情,她如今照樣能做!

綠堯簡直殺瘋了,擊刺砍劈,劍法用得是最簡單的《逍遙簡》,卻由易入難,千變萬化,她渾身浴血,越戰越勇,原本微弱的靈力在她強大的爆發力下越來越強,金丹飛速轉動,越發明亮滾燙,靈力連綿不斷地輸出,綠堯氣勢越發駭人,不可阻擋!

混血饕餮殺過這麽多靈修魔修,卻沒遇上綠堯這種徹底不要命的打法,明明腳筋都被他挑斷,明明手臂上已經沒有一塊好皮,明明背上全是抓傷,她是怎麽還能殺到現在還不倒下的!

“雪女?”混血饕餮驚訝地看向綠堯身後。

綠堯知道混血饕餮絕對是在騙她,她雖忍得住不回頭看,但是動作卻終究是遲疑了。

在生死關頭遲疑就是要命!

混血饕餮一手抓向綠堯,另一只手手指一彈,一指利刃直射綠堯身後!

平心!

綠堯瞬間反應過來,馬上回身飛撲過去,擋在平心身上,徒手抓住混血饕餮彈射出去的利刃!

混血饕餮五爪刮在綠堯背上,綠堯悶哼一聲,嘔出一口血。

拼死搏殺靠的就是一口氣,如今一洩,綠堯只覺得渾身劇痛,連擡劍的力氣都沒有了!

混血饕餮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十指並攏就往綠堯心口掏來!

快起來!快起來快起來快起來!綠堯你快給我起來!!!

綠堯捂住自己不斷嘔血的嘴,逼自己趕緊爬起來!

混血饕餮的利爪將要捅入綠堯後背時,只聽到“叮”一聲輕響,一道結界無聲地在綠堯背後張開!

綠堯驚愕地回頭,發現一把人骨玳瑁梳擋在她身上,布開薄弱而有力的結界。

這把人骨玳瑁梳,是饕餮滅國之時,殉國公主的人骨制成,傳說它還殘存一絲魂魄,可代人受死一回。

這位殉國公主,就是平心之母。

這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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