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破鏡(十六)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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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堯的頭腦“嗡”得一下, 全空白了。

“你、你說什麽?”

殷丹看綠堯臉色煞白,急急道:“綠……堯上仙,弟子……弟子說的是真的!”

“怎麽會呢?怎麽會呢?”綠堯兀自喃喃。

怎麽會呢?她明明就避開了原著定好的結局, 她明明就沒有漠視封逐光, 她明明一直保護著封逐光, 她明明好好地把封逐光養大了!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他還會在十八歲生辰這天入魔!為什麽!

綠堯搖頭否認:“不可能!”

綠堯抓著殷丹的手臂更加用力,她死死瞪著殷丹:“你敢騙我!”

殷丹敢欺騙她!她要殺了她!

“綠堯上仙……弟子……”殷丹的手臂都要被失控的綠堯捏碎了, 不由痛哭出聲, “弟子寧願是弟子在騙你!”

綠堯抓著殷丹的手猛然松了,殷丹委頓在地, 伏地大哭,咳血不止。

綠堯喉頭像是被黃連堵住, 苦得她近乎暈厥, 但她不得不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會的……不會的不會的不會的不會的!

要冷靜, 要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才一個多月的時間,封逐光怎會突然入魔?!他不是進了隨行調查團嗎?

綠堯點起殷丹和兩名重傷弟子, 將門口的痕跡全部抹除幹凈, 帶他們進了逍遙殿。

綠堯雖然不是醫修, 但好歹是煉虛期劍修,又身帶白虎眼,暫時穩住了殷丹和其他兩名弟子的傷勢。

綠堯冷眼看著喘過氣來的殷丹, 一把掐住她的下巴:“究竟是怎麽回事!說!敢少一字, 敢騙我一字, 我殺了你!”

殷丹跪伏在地, 後背後知後覺地冒了一身冷汗, 手指因為恐懼而止不住地痙攣。

殷丹不得不狠狠咬住自己的下唇, 鮮血爭先恐後地湧了出來,劇痛壓倒恐懼,她終於開始斷續而急促地講了起來:“是封逐光傷了我們……他就是弟子失蹤案的主謀!”

綠堯覺得荒唐而可笑:“你說什麽?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殷丹擡起頭,看著綠堯,紅腫的眼睛裏滿是血絲:“不會有錯……不會有錯……這是掌門他們早已調查出來的!”

“掌門師兄?你說掌門師兄?”綠堯心臟仿佛被數千鋼針瞬間紮透,表情直接凝固了。

“掌門在弟子們剛失蹤時就已經著手調查,而後發現封逐光……他……”殷丹顫抖著說,“他是人魔混血啊!”

綠堯穩不住身形倒退了兩步,臉上顏色盡褪。

玄清風知道了!他們知道了!他們知道封逐光人魔混血的身份了!!!

那麽,玄清風一開始就介入弟子失蹤案了,在她和封逐光下山去鳳尾鎮調查的時候玄清風就介入這件事了!

所以,根本就沒什麽隨行調查團!玄清風是故意支他們下山好著手去查!

玄清風在騙她!

“他,掌門師兄……他怎麽斷定封逐光是人魔混血?!他有什麽證據!他有什麽證據!”

殷丹稍一猶豫,就感到綠堯強大的威壓直接壓了下來,逼得她整個人都趴伏在地,動彈不得,她忙道:“綠堯上仙饒命!”

綠堯意識到自己的過激,收住了外發的威壓,殷丹喘過這口氣趕緊續上之前的話:“是太常山那次,逐……封逐光重傷,是由饒峰主醫治的……當時就……只是饒峰主一直對此事猶豫不決,後發生弟子失蹤案,峰主憂慮重重被掌門看出來了,所以……”

綠堯身上冷得厲害,冷得她忍不住打抖。

跟原著一樣!跟前世一樣!還是太常山,還是饒雲嬌,封逐光還是被查出來是混血了!

是自己太大意了,是自己太天真了,還以為一切都盡在掌握,還以為自己已經擺脫了原來的結局!

還是回到了原著的劇情,還是回到了原著的劇情……

“所以沒有什麽隨行調查團,所以掌門師兄才不讓我插手此事,所以……這一開始,讓封逐光獨自前往中正殿就是掌門師兄在給他設伏?”

設伏?

殷丹被綠堯的用詞所驚,卻不敢駁她,只是埋頭道:“封堯山養出了一個混血魔頭,是為修真界大忌。封逐光剛入中正殿就被羈押,後來的事,弟子也不清楚,再聽說就是今天,今天……他逃出來了,所有知道此事的人都被掌門秘密派出去尋找封逐光,並且嚴禁透露給您聽……”

綠堯站在原處,楞楞地聽著殷丹講。

“那你為何告訴我?”綠堯的聲音輕且遠,不仔細聽根本就聽不見。

殷丹瑟縮了一下:“弟子搜尋到忍冬峰附近,遇上封逐光被重傷,忍冬峰結界太強,消息無法透出,只能求助於您……況且弟子覺得……”

殷丹擡眼望著綠堯,不知道是不是綠堯的錯覺,她居然從殷丹的眼中看到了憐憫:“綠堯上仙是封逐光的師尊,不應該被蒙在鼓裏。

“小封……封逐光已經瘋了,但是……”殷丹拽住綠堯的下擺,切切地望著她:“他沒有殺了我們。”

“綠堯上仙,封逐光還是留有理智的,他還沒有徹底入魔……求求您……勸他自首,否則再被掌門捉住了,就不止剖神府這麽簡單了!”

綠堯低頭看著滿臉是淚的殷丹,一字一頓:“剖……神府?”

“人魔混血是看不出來的,只能剖開神府,驗明真偽。”殷丹道。

“噗——”綠堯猛地嘔出一口血來,濺在地上洇紅了封逐光親手鋪就的雪白毛毯,毛毯剎那化為灰燼。

“綠堯上仙!”殷丹大驚失色。

綠堯只覺得腹內翻天覆地,五臟六腑全部移位,她單手握住桌角頭暈目眩,另一只手緊緊地掐住自己的太陽穴。

殷丹不知所措地跪在那裏。

綠堯伸手凝出一點靈力散成法訣止住了殷丹的動作,殷丹瞬間昏了過去。

她不信,她不信是封逐光殺的那些弟子,不可能,他又不是前世的嗜血魔尊,他絕不可能會這麽做!

封逐光神府被剖,又被認定是殺人兇手,還關押了這麽久的時間,現在逃出來,被玄清風抓到,絕對活不了。

她要去找封逐光,她得去找他。

“鬥雪,來!”

鬥雪於天際一聲嗡鳴,瞬間回到了綠堯手中。

綠堯擦了擦唇邊的血,握緊手中的鬥雪。

不能和前世一樣,她要去找他。

但她一出門,便看到一個白衣少年腰間佩著烏黑的長劍,身前是一望無際的雪松林,他立在雪地裏,正仰頭看著無垠的天空。

“封……逐光?”綠堯呆呆的,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封逐光怎麽會在這裏?他看上去……好好的,一點沒有重傷的樣子。

封逐光轉過頭,朝她一笑:“師尊。”

綠堯覺得自己仿佛在做夢,她一步一步地走近封逐光,而封逐光則是含笑看著她走近。

綠堯收起鬥雪,慢慢撫上了封逐光的臉。

是夢嗎?

封逐光輕輕在她手心蹭了蹭。

不是夢。

綠堯輕聲問他:“你好不好?身上疼不疼?”像是呼吸重一點就會吹跑了他。

封逐光一頓,略有驚訝看了綠堯一眼,然後他慢慢笑起來說:“師尊。”

綠堯:“嗯?”

封逐光握住綠堯的手:“今天是我生辰,你知不知道?”

綠堯:“我知道。”

封逐光開心地笑了起來:“師尊居然記得。”

綠堯心酸得不知道說什麽好。

封逐光溫柔地看著綠堯,拂去綠堯鬢邊的碎發:“那師尊能答應我一個願望嗎?”

綠堯:“你說。”

“可不可以陪我離開封堯山。”

綠堯心一沈:“你……”

“不可以嗎?”

封逐光看綠堯猶豫,眼眸霎時間變作赤紅,周身魔氣纏繞,煞氣四溢,他高喝道:“不可以嗎?!”

“師尊,他們都要殺我!這樣你也不願意和我走嗎?”

“嘭!”

眼前的一切,包括封逐光,像是鏡面一樣在綠堯面前被斬碎了!

眼前忽然風雪大作,血氣彌漫,喊殺聲震天,再沒有方才平靜而安詳的場景!

“綠堯!你被心魔擾亂心智了!”玄清風大喝。

綠堯轉頭看向玄清風,只見他高束發髻,神情冷峻,手持苦生劍,正攬著她的腰後退到饒雲嬌等人所在的空中包圍圈裏。

而在她眼下,是長發散亂,形容枯槁的封逐光,他一雙眼睛已經變作血色,眉間殷紅的墮魔印若隱若現,周身魔氣靈氣相互纏繞,異域的相貌在此情此景中分外相合,邪肆得本該如此。

封逐光一身白衣囚服被血染得鮮紅,正背對著仙魔裂縫和玄清風造出誅魔傀儡廝殺。

他腳下的,是一個巨大而繁覆的誅魔陣。

哪裏開始是幻境?哪裏開始是心魔?在她眼前的,到底什麽是真?什麽是假?

“掌門師兄!”綠堯抓住玄清風的衣袖,哀求地看著他,“現在還在幻境裏,是嗎?!這是我的心魔造成幻境是嗎!”

“綠堯!”玄清風恨鐵不成鋼地瞪著綠堯,厲聲喝道:“這不是幻境!他乃是人魔混血,潛藏在封堯山多年,如今本性暴露,嗜血殺人,證據確鑿,你不要被這個孽障蒙蔽了!”

綠堯聽玄清風的話慣了,下意識先退一步,但她反應過來馬上穩住身形梗著脖子反駁道:“封逐光跟隨我多年,在我眼皮子底下過了這麽多年,他會不會殺封堯山弟子我不知道?!”

玄清風難得動怒,他掐住綠堯的肩直接把她的下巴掰過來看著陣中廝殺的封逐光:“這就是你的好徒弟!”

“你知不知道,他在太常山雪谷就已經沾染魔氣!你知不知道,在忍冬峰中了血毒之後就體內魔血作祟,從此好飲血!你知不知道,他為何修為突飛猛進,他如今豈止是元嬰修為!你知不知道,是因為他身懷靈力和魔氣,又偷讀禁書,私自修煉鬼界和魔界術法讓他修為一騎絕塵的!你知不知道,他如今可操弄心魔,所造幻境可以以假亂真,連你都能蠱惑!你知不知道,在你以為他在後山磨礪時,他已經下山以同門之血為食助長修為!”

“你知不知道,他已經不是你原來那個乖巧懂事的弟子了!”

這一句又一句“知不知道”一下又一下重擊在綠堯心上,使她完全無法承受。

玄清風看著還是不敢相信的綠堯,冷冷地道:“雲姑姑。”

一直跟著饒雲嬌身側的醫修雲姑姑上前朝綠堯深深行禮:“綠堯上仙,封逐光曾在春和峰設立過自己的花房,三年之前他將花房撤並搬離到修真界與魔界交界的一處偏遠之地。如今被饒峰主尋到,徹查之下,我等發現了很多三界稀有的毒花毒草,包括修真界禁種的凝血荼蘼,甚至還有……魔物解剖的屍體。”

“甚至守門的就是封逐光培育出來的,可以吸人精血的腸絞藤。”

“凝血荼蘼是為了抑制對血的渴望,誰人會種植這種草藥?種種跡象表明,封逐光是此次弟子失蹤案的元兇。”

“朝露。”雲姑姑一揮手,兩名醫修攙著一個渾身綁帶的傷患上來了。

雲姑姑輕聲細語道:“綠堯上仙,這就是在弟子失蹤案中幸存的弟子,朝露,您若不信,便讓她再說一次。”

朝露的嗓音已經完全被毀壞了,聲音出口像是木鋸拉木頭那樣難聽:“拜見綠堯上仙。”

綠堯看著這位唯一活著的證人,一言不發。

朝露啞聲道:“我等下山之時,是遇到了封師叔,他說他奉夏燕峰主之命前來幫助我們,而且已經查出了作祟的魔修所在。封師叔讓我們假裝不知,散開去找線索,以此分散魔修註意,最後讓我們埋伏於後山,助他殺掉魔修。”

說到此處,朝露想起慘死的同門忍不住發抖,她道:“但我們到時,沒有魔修,只有封師叔。”

“他,殺了我們。”

朝露的話像是狠狠一巴掌,扇在綠堯臉上!

綠堯踉蹌了兩步,才站定。

玄清風擡手讓醫修帶著朝露退下,冷淡道:“而且封逐光身上還有般若旬留下的修羅印,這種特殊的修羅印,是般若旬用血印刻的,是其同盟的標志,若非和魔修有染,封逐光身上怎麽會有這種印記!”

“不過,般若旬已被你誅殺,也就是死無對證了。”

綠堯如墮冰窟。

她朝左看去,饒雲嬌淚盈於睫,朝她張了張口,還是低下頭一言不發;她朝右看去,燕月行表情覆雜,似有悲憤,又似不忍,對上她的目光,撇開眼皺眉沈思;而站在燕月行身邊的燕星流滿臉不忍,但他看著盛怒的玄清風只能默默低下頭,避開她的目光。

還有各位峰主身後數得上名的長老弟子們,全都垂手默然而立,無人敢看她。

玄清風積威之重,一旦開口,就無回轉餘地。

她希望得到一個否定的回答,但是沒有一個人能給她。

每個人臉上都是早已知曉封逐光結局的表情。

“你們都知道……你們都知道……”綠堯面色慘白,“就我不知道……”

玄清風站在空中,低頭冷漠地看著陣中渾身浴血的封逐光:“他本該安心伏誅,卻在今日打傷同門逃到忍冬峰來,真不知道他要做什麽!”

封逐光殺得雙目赤紅,從他的動作上可以看出,他已經快到力竭,玄清風一挑眉,誅魔鏈憑空出現在誅魔陣中,瞬間穿透了他的琵琶骨,封逐光一聲悶哼,玄清風一勾手,誅魔鏈將封逐光的雙臂纏繞起來高高吊起!

鮮血從封逐光的傷口迸濺而出,散發出一種特殊的濃香,封逐光粗粗喘了口氣,在漫天風雪中仰頭,卻看到近乎失神的綠堯。

封逐光看到綠堯,不自覺笑了一下:“綠堯……”

綠堯渾身一個激靈,這句溫柔而絕望的呼喚像是一盆冷水,兜頭澆在她頭上。

“放肆!敢直呼你師尊名諱!”玄清風聲如萬年寒冰,帶著說不清的惱怒和厭憎。

玄清風伸手,對著封逐光直接宣判道:“封逐光本就是混血,天道不容,又偷讀禁書,私修異法,殘殺同門,以血為食,傷人逃獄,狂妄背上,欺師滅祖!”

“封逐光所犯罪行,罄竹難書!竟然如此,那也就不必再審,封逐光非殺不可!今日就地絞殺封逐光,也正好讓其血肉填了這仙魔裂縫!”

玄清風手毫不留情地往下一揮:“斬!”

誅魔陣紅光大起,刺眼至極,其威勢排山倒海,讓眾人不得不設起結界才能稍緩其攻勢。

然而,誅魔陣中卻沒有傳來想象中的慘嚎聲。

玄清風瞇眼一看,不由得震怒:“綠堯!”

只見綠堯不知道何時沖了出去,她立在誅魔陣前,手持鬥雪劍壓住了誅魔陣!

被壓制的靈力在綠堯手下焦躁不安,翻湧不休,血從綠堯的眼睛,從她的耳朵,從她的嘴裏,一滴一滴流了出來,甚至連指縫都往外冒血,如此清艷絕倫的美人渾身出血,也不是什麽好看的模樣,只覺得此刻的綠堯是地獄修羅,邪魅艷鬼。

雪地完全不能承受綠堯蘊含神獸之力的血,很快被腐蝕出一個個洞來,鬥雪劍都止不住得抖起來。

封逐光看著綠堯單薄的背影瞳孔一縮:“綠堯!!!”

綠堯轉頭,想給封逐光一個安慰的笑,但她一動嘴,鮮血就爭先恐後地從她嘴裏湧出來,逼得她只能用衣袖捂住。

玄清風為首設下的誅魔陣,就是沖著一擊必殺去的,哪裏是這麽好擋的?

這一波她擋下來了,但是誅魔陣卻還是屹立不倒,完全沒有受損的模樣。

玄清風,他是真的比她強上太多的第一劍修。

玄清風臉色陰沈如水:“綠堯,你究竟要做什麽!事到如今,你還要護著這個逆徒嗎!心魔已經攪得你神志不清,是非不分,大局不顧了嗎?!”

綠堯吐完嘴裏那口血,看著玄清風固執地道:“不是他。”

“不是封逐光。”

“他是我座下首席弟子,我知道他的,不是他。”

即使所有證據都指向封逐光,但是她還是相信他,今生的封逐光,不會做出前世那般的錯事!

玄清風眉頭緊皺,似對綠堯的冥頑不靈十分失望:“綠堯,你已經被這魔頭蠱惑,你最好就此收手,否則別怪師兄對你動手。”

綠堯絕然道:“掌門師兄,你一向秉公處事,怎能因為封逐光是混血,就不徹查清楚,便給認定封逐光是此案元兇。此案疑點甚多,還需再查。”

玄清風手中的苦生劍開始哀鳴不已,昭示著玄清風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綠堯,你要公道?”

“好!我給你公道!”

“封逐光身為混血,即使此案元兇不是他,即使他沒有殘殺同門,即使他沒有偷讀禁書,即使他沒有私修異術,他也該死!”

“他的存在,就是封堯山的過失!”

“就是你我失察之罪!”

“公道就是天道,違逆天道就是違逆公道,封逐光活著就是違逆天道!”

玄清風劍指綠堯:“現在你明白了嗎?還不讓開!”

綠堯心中大慟,她撲通跪下來,垂首雙手奉上鬥雪劍。

封逐光看到綠堯下跪,猛地掙紮起來:“不要跪!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玄清風你要殺我!何須多言!”

然而玄清風沒有看封逐光,他不可置信地看著一貫驕傲不可一世的綠堯居然為了封逐光下跪,震驚到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綠堯捧著手中視若生命的鬥雪劍,低低地求玄清風:“掌門師兄,師妹這麽多年,沒有求過你一件事。今日,我求你,求你再查,此事絕非這麽簡單,封逐光就算要死,也要清清白白地死,絕不可蒙冤受罪,代人受過!”

“師妹作為封逐光師尊,沒有第一時間察覺封逐光身份,沒有管好自己的弟子,是為師不嚴之錯,亦要受罰。無論掌門師兄要關我禁閉,抽我戒鞭,削我修為,毀我神府,師妹都不會有絲毫怨言!”

“只求掌門師兄,徹查此事。”

綠堯低著頭,很久都沒有等來玄清風的回答,她正要擡頭時,卻聽到玄清風殘酷的話語:“綠堯,你以為我沒查清嗎?”

“你身為忍冬峰峰主,卻為封逐光循私情,屢次三番違逆我的命令。”

“那麽,封逐光不死也得死!”

綠堯慌急回頭,便見到散落在地的誅魔傀儡重新組合成一個巨大的傀儡,手中拿著玄清風靈力凝聚的長刀,朝著封逐光重重斬下!

不要!!!

“絞殺——!!!”

這具巨大的傀儡被地下沖出的數百條朱紅色藤蔓卷起絞成碎片!

眾人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

封逐光慢慢從地上爬起來,他連點身上幾處大穴,雙手握住肩上的兩條誅魔鏈,咬牙一拔,血肉橫飛!

封逐光被關押嚴刑拷問一月有餘,又被剖神府,加之眾人圍剿,玄清風親自出手鎮壓,他怎麽會還有餘力爬起來,甚至親手拔出誅魔鏈!

封逐光手腕上宛若刺身的黑色符文終於蘇醒過來似的游動起來,他身上的傷口便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

是玄武甲,旁人都在的情況下,它就不會出現,除非命懸一線,不得已才現世救主。

封逐光擦去嘴邊殘餘的血,朝驚呆了的綠堯微微一笑:“綠堯,你看,他們有心要我死,你說什麽都是沒用的。”

“之前是我信任太過,大意了。”

綠堯沒有回應封逐光。

綠堯甚至沒有任何反應。

她睜大雙眼看著血肉逐漸覆原的封逐光,看著他身後漫天飄飛的傀儡碎片,和不斷扭曲生長著的吸取空中靈力和魔氣的腸絞藤。

她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事情。

一件如同恐怖笑話的事情。

封逐光,如今站在她面前開始準備絕地反擊的封逐光,是……前世的封逐光!

剛剛封逐光施展的,是魔界頂尖木系魔修才會的——藤殺。

還是用攻擊力最強的腸絞藤。

而只有前世的魔尊封逐光,才會藤殺。

因為她看過無數次,所以絕不會認錯,前世魔尊封逐光盛怒之下的必殺技,藤殺。

朱藤一出,便是絕殺。

封逐光意識到綠堯的不對勁,收斂笑容:“綠堯?”

玄清風當機立斷召出數百條誅魔鏈。

今日必將封逐光誅殺於此!

但是,一只手橫在玄清風面前。

是綠堯。

玄清風冷淡地看著綠堯:“你要與師兄為敵?”

綠堯素白著臉:“師兄,我有話要問他。”

玄清風冷笑:“你要與師兄為敵?”

綠堯緩聲道:“他是我座下弟子,就算要殺,也是我自己親手清理門戶,不該假手他人。”

玄清風低頭看著綠堯,看著她漆黑的發頂:“好。”

他果然將誅魔鏈都收入袖中,給綠堯讓開了道。

綠堯徒手步入誅魔陣,設下隔音陣。

封逐光盯著綠堯目光沈沈:“你要殺我?”

綠堯深吸了一口氣,她將臉上的血擦了擦,然後擡起眼問封逐光:“封逐光,我問你一個問題。”

封逐光嘴角很淺地勾了一下:“好巧,我也要問你一個問題。”

綠堯點頭:“好,那我們同時問。”

封逐光笑:“好啊。”

封逐光:“你和不和我走?”

綠堯:“魔尊陛下為什麽不早點殺我?”

封逐光的笑定在臉上:“你叫我什麽?”

綠堯笑起來:“魔尊陛下。”

封逐光眼眸徹底血紅,眉間墮魔印越發深刻,綠堯看著這熟悉而陌生的封逐光,心瞬間墜落下去。

和前世的封逐光一樣。

綠堯想也不想,突然一掌拍向封逐光的肋骨,封逐光馬上往後躬身,雙手結印魔氣暴漲擋住綠堯,她被瞬間彈飛!

綠堯這一掌根本沒用靈力,甚至都沒用力氣,她摔在地上滾了好幾圈,頭發都滾散了,松松垮在肩頭。

“綠堯!”“綠堯師姐!”“綠堯上仙!”

“都別過來!”綠堯單手撐住地面,一只手止住眾人。

“都別過來……”綠堯慢慢從地上站起來,“都別過來……”

誅魔陣外的眾人雖然聽不見綠堯在說什麽,但是看到她阻止的手勢,都止住動作看向玄清風。

玄清風負手而立:“隨她去!”

饒雲嬌忍不住上前求情:“師兄,綠堯師姐的傷勢……”

“我說!隨她去!”玄清風喝道。

饒雲嬌瑟縮了一下,不敢再說,靜靜退到後面。

封逐光似是不信自己把綠堯擊倒在地,楞楞看著自己的胸腹處,突然又嘔出一口血來。

相思蠱在發作。

綠堯垂著頭從地上爬起來,笑得越發苦澀:“看來真的是你。”

前世的魔尊封逐光,和綠堯對戰數百次,綠堯很清楚他的胸腹是軟肋,所以專攻他的胸腹,她戰鬥經驗豐富,手段又很霸道,封逐光偶爾吃不住就會被她打到,因此也研究了一種招式,專門對抗綠堯刁鉆的角度。

今生的封逐光,根本沒和綠堯正式對戰過,他怎麽會使用只有前世魔尊才會的招式?

其實細想下來,封逐光的反常,她不是不是不知道的,他在鬼市修為突增,甚至可以抗衡鬼主;他後期日漸喜怒無常,暴躁易怒;他偶爾和她對話的蹊蹺之處,字字句句似有所指……

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下意識忽略了,她不會,也不願意相信封逐光不是她認識的封逐光。

實際上,封逐光早就不是之前的封逐光了。

是她蠢……是她蠢!

前世的封逐光,屠了封堯山半數弟子,割了燕月行的人頭,挑斷了燕星流的手筋,廢了他的道行,重傷玄清風,最後給她當胸一劍,當場結果了她。

她居然在維護這樣一個魔頭,她居然為了這樣一個魔頭,她……

綠堯越笑越大聲,越笑越大聲,肩膀都笑得抖動不已。

是她蠢!居然相信他喜歡她!是她太蠢!

封逐光看著狂笑的綠堯,心更加劇烈地疼痛起來:“綠堯……”

“閉嘴!不許你再喊我的名字!”綠堯笑聲一停,重喝道。

封逐光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裏。

綠堯又微微笑起來:“封逐光,你看,你又在裝可憐騙我了。”

“啊不,偉大的,尊敬的魔尊陛下,怎麽會騙我呢?還不是我蠢!我綠堯是天上地下天字第一號的蠢人!”

封逐光心裏突然湧上強烈的不安感,一種可怕的猜測在他腦中形成,他驚詫地望著綠堯:“你……”

綠堯覺得太好笑了,這是她這麽多年來,第一次從封逐光臉上看到這種表情,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他都沒有露出過如此痛苦而恐懼的神情。

沒想到罷?重生的不是他一人。

原著,結局,炮灰,女配,保命……這些綠堯時常提醒自己的字句她此刻一個字都想不起來,她如同即將在深海溺斃的人,只想靠著本能行事。

綠堯疾步上前,攥住封逐光的衣領,而封逐光任憑她拽,綠堯咬牙切齒,淺綠眼瞳已經被憤怒焚燒成墨綠:“你猜猜我是誰?”

“不要說!”封逐光忍著五臟六腑翻騰的痛意,驚慌地看著綠堯,想要捂住綠堯的嘴,“不要說……”

綠堯看著這樣的封逐光,沒有來地感受到一陣報覆的快意,她破罐子破摔地盯著封逐光,把他要捂自己嘴的手“啪”得打開。

綠堯因失血過多而發白的嘴唇一個字一個字吐出封逐光最不想聽到的話:“我是前世的綠堯,我是你一劍穿胸,殺死在仙魔裂縫邊的前師尊。”

封逐光如遭雷劈,仰著頭倒退了好幾步。

綠堯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地看著封逐光,那才那句話,徹底暴露了綠堯最大的秘密,但也讓她再沒有了負擔,她一個人憋得太久,從來沒想到要告訴別人,也沒想到,第一次告訴別人竟然是在此時此刻,對象還是她最想隱瞞的封逐光。

無所謂了,隨便吧,不然還能怎樣呢?

反正她,註定是要死的。

封逐光後退了好幾步,才勉強站定,他垂首站著,綠堯站在他不遠的對面,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封逐光終於擡頭了,他的目光也恢覆了從前的平靜,顯得越加深不可測。

封逐光問:“你是從何時醒的?”

綠堯道:“一開始,你記不記得你被賜名的那天,算了……事到如今,又有什麽好說的?”

綠堯反問封逐光:“你又是何時醒的?”她又像是忽然反應過來,自言自語地回答自己,“應該是忍冬峰被入侵,你重傷醒來後那次罷……”

想到當初守在仙魔裂縫前那個渾身被血毒侵蝕得幾乎失明的少年,綠堯心中一滯,倍加痛苦。

“我從前待你這樣不好,你備受欺淩我也從不關心,還要親手殺你,你應該恨極了我。你跟在我身邊這樣久,還對我這樣好,有的是機會殺我,為何不殺我呢?”

綠堯說到此處,忽然笑了,她明白了,這不就是女主虐渣男的橋段嗎?先對他刻骨銘心地好,然後狠狠拋棄,得到過又失去,比從未得到更加痛苦,最後這些渣男,要麽就從此墮落不起,一生思念女主郁郁而終,要麽為女主或為女主重要的人擋槍,當了個最終悔改令人唏噓的炮灰。

總之,沒有好下場。

這種手段,也是前世的封逐光用爛了的,他為了收覆魔界,恩威並施,多的是女人栽在這張臉上。

綠堯站在局外看得清楚,只覺得這些女人太蠢,封逐光不過對她們好了一點,她們便願意為他赴湯蹈火,在所不辭,真是莫名其妙,而現在她身為局中人,卻也逃不開相同的命運。

不愧是女配,不愧是炮灰。

彎彎繞繞,還是這個結局。

綠堯看著封逐光道:“你對我這樣好,是為了最後讓我知道真相的時候生不如死嗎?”

綠堯輕輕鼓起掌:“那我不得不說,你做得很好,相當之好。”

封逐光喉結微微顫動,他也笑起來:“你覺得我是為了報覆你,所以對你好?”

綠堯冷笑:“不然呢?”

她剛醒過來的時候,第一反應也是選擇要麽遠遠地避開封逐光,要麽殺他以絕後患。

封逐光若是前世的封逐光,他這樣做是再正常不過的。

封逐光盯著綠堯,問她:“你曾經說過,最厭惡別人騙你,但是我若騙你,必然是為了你好,你不會怪我,這話難道也不作數了嗎?”

你還敢說這種話!連這番話,也是他處心積慮套著她說的!

綠堯內心怒不可遏,臉上更加冷漠:“我這話是允給從前的封逐光,而不是魔尊,與你何幹!”

從前的封逐光,那個鮮衣怒馬的少年,那個問她他是不是變醜了的少年,那已經死在仙魔裂縫前,已經死在保護忍冬峰的戰鬥中,已經死在……她背上了……

再不會有人親切而溫柔地喊她“師尊”,再不會有人記著她的喜好,再不會有人變著花樣哄她,再也不會有這麽一個值得她豁出去的,百分百信任的封逐光……

她永遠失去了他……

綠堯想到此處,心痛欲絕,理智盡失,說話更加狠毒不留情面,全是奔著找死去的:“前世我對你有愧,你最後墮入魔道,多少與我有關,今生重生要報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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