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破境（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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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凝滯沈悶, 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
綠堯望著剛從河流中拔-出來的棺槨，冷肅道：“放下。”
封逐光伸手往下一點：“落！”
青藤卷著十五具棺槨輕輕放在地上，然後像潮水般悄悄退走。
綠堯動了動腳, 一時之間居然邁不動。
封逐光上前按住綠堯的肩, 微微用力：“師尊。”
綠堯的腳這才像解了咒術一般, 走向了最近的一具棺槨。
綠堯和封逐光靠近一看，不由得心中一驚, 兩人不約而同擡頭看向對方, 同時想到在鏡宮見過的一樣事物。
封印玄武甲的棺槨。
這具漆黑的棺槨上層層包裹著朱砂黃符，泛著一絲詭異的血腥氣, 不露縫隙，和封印玄武甲的棺槨做法極度相似。
但這些符箓雖稱得上精妙, 比起封印玄武甲棺槨的黃符, 還是粗糙了很多, 且封印玄武甲的棺槨連見多識廣的綠堯都不知道來歷，而這十五具棺槨的木材雖說少見，卻也不算非常難得, 只是鐵梨木罷了。
這十五具棺槨, 看上去就像是封印玄武甲的棺槨的低配版, 像個高明又拙劣的演員。
封逐光細看棺槨上的黃符，判斷道：“鎮魂符，不過出水時就失去了效用。”
鎮魂符, 是修真界常見的符箓, 顧名思義, 常用於鎮壓不安的靈魂, 不常見的是, 修真界的鎮魂符居然被用於魔界的封棺術。
綠堯指尖凝聚了一點靈力, 在棺槨上輕輕一點，所有的鎮魂符霎時脫落下來，露出漆黑的棺面。
悶雷陣陣，狂風怒號，吹得人眼睛都要睜不開，空氣已經開始濕潤，不間斷地飄下細小的雨絲。
綠堯擡著棺蓋，稍一用力掀開了棺蓋！
“嘩啦——”天像是被捅破了一般，大雨鋪天蓋地地沖了下來！
封逐光的結界瞬間張開，暴雨砸在結界上砰砰作響，雷電劃過天空，照亮了棺中的……幹屍。
這具幹屍被抽幹了氣血，深褐色的皮膚緊巴巴地裹著骨頭，表情驚恐地雙手掐著自己的脖子，失去神采的眼珠子暴突著瞪著綠堯！
綠堯呼吸一緊。
從服飾和覓跡上的氣息判斷，這具幹屍……就是外門弟子。
封逐光雙手按在棺邊，皺眉盯著棺中幹屍，觀察了一會兒道：“之所以用常規之法找不到這些弟子，一是因為這些弟子被抽幹了氣血，氣息已經基本消失不見，二是因為這種特殊的封棺術，三是因為鳳尾鎮特殊的地勢，將棺槨沈在川流不息，蘊含靈氣的大河中，基本使得他們的氣息完全斷絕。”
“按他們的死狀，在到達鳳尾鎮的當晚就死了。”
暴雨如註，射在結界上如同箭雨，綠堯沒有說話，她一一掀開了所有的棺槨。
全是封堯山弟子的幹屍。
究竟是誰，為什麽要這麽處心積慮地對付這些封堯山的弟子？為什麽要用這麽殘忍的手段殺害這些弟子？
綠堯把手放在第十四具棺槨上。
“不要再開了。”封逐光按住綠堯的手。
綠堯按住棺槨的手用力到指尖發白，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我要確認。”
綠堯擡眸看著封逐光，一個字一個字說：“封逐光，我要確認。”
封逐光看著面無表情的綠堯，慢慢抽回了手。
綠堯要做的事，誰都攔不住。
綠堯掀開了這具棺槨。
裏面的這個弟子穿著封堯山內門弟子的服飾，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面目，他堅毅地看著前方，手裏握著一把斷裂的長劍，手腕的骨骼有點奇怪的突出。
他腰間掛著半塊玉佩，和綠堯用來尋找弟子的那半塊玉佩是一對。
這個弟子……她認識！
封逐光心口一滯，幾乎無法呼吸，疼得傷口都在抽痛。
綠堯痛，封逐光也要痛。
綠堯聲音喑啞：“這個孩子……”
她緩緩轉頭看著封逐光，眼睛睜得很大，看上去空洞得要命：“這個孩子……”
“他是星流的守門弟子。”
綠堯像是陷入某段回憶之中，兀自喃喃：“他和你小時候一樣，用劍手腕不穩，他手腕的傷，就是經常脫臼所致。”
“師尊……”封逐光忍著痛勉強開口。
綠堯好似沒有聽見的樣子，她繼續說：“我指點過他劍術，封逐光，我指點過他的劍術……他甚至還不到行冠禮的年紀……”
“不知道我教他的，他學會了沒……”綠堯慘白著臉喃喃，“不知道我教他的，他學會了沒……”
“師尊……”封逐光往前走了兩步。
綠堯不能再這樣下去，否則他會先撐不住。
但他走向綠堯的腳步忽然停住了。
封逐光看見，有一滴眼淚從綠堯眼角流了下來。
綠堯……哭了？
封逐光瞬間被滅頂的痛苦所淹沒，捂著心臟倒退了好幾步撞到棺木上。
相思蠱又發作了！
綠堯好像什麽都看不見了，她淺綠的眼瞳逐漸被眼底的墨綠所吞噬，她不斷重覆著說：“是誰殺的，是誰殺的……我殺了他，我殺了他……”
一點殷紅在她眉間若隱若現，烏黑蠱蟲在她血脈中逐漸浮起平覆，靈力控制不住地外溢……
“綠堯上仙！封逐光！”
是薛明和殷丹的聲音！
封堯山帶人來了！不止一個人！
綠堯剎那間回過神來，像是突然從夢中驚醒大汗淋漓，眉間殷紅瞬間消失。
綠堯擡頭看到封逐光幾乎要支撐不住摔在地上，心中一驚，一步上前扶住他：“你怎麽了？”
封逐光扶住綠堯的手，疼得一句話都說不了。
綠堯剛才差點墮魔，為了這群連相熟都稱不上的弟子……
“封逐光！”薛明站在結界外大喊道。
封逐光把結界解開了一部分，薛明和殷丹帶著一隊弟子冒雨趕來，看到眼前滿地黃符棺蓋的一幕，全部都呆住了。
殷丹楞了片刻，提著藥箱上前要查看封逐光的情況，封逐光拂開殷丹的手：“我沒事。”
殷丹皺著眉頭朝綠堯行禮，然後轉向封逐光忙問：“究竟是怎麽回事？”
薛明知曉事情全貌，就怕殷丹說太多，說錯話，趕緊上前道：“綠堯上仙，客棧的事情已經處理完了，被劫擄的人質也已經安排妥當。”
殷丹扒著薛明的手：“嗚嗚嗚！”
薛明捂殷丹的嘴捂得更牢看著一片狼藉的懸崖，臉色越發深重：“沒有活口了嗎？”
綠堯心一沈，抿著唇沒有說話，封逐光撐著膝蓋艱難地呼吸，根本說不出話來。
殷丹用力地扯薛明的手：“嗚嗚嗚！”
薛明在她耳邊輕喝：“安分點！”
殷丹忍無可忍，往後猛踹了薛明的膝蓋一腳，薛明吃痛，殷丹趁機拉開他的手大聲道：“最後一具棺木還有活人氣息！”
“你可當真！”綠堯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殷丹面前逼視著她。
綠堯威壓太甚，殷丹支撐不住軟了雙膝，被忍著痛的薛明撈住：“不得在綠堯上仙面前無禮。”
綠堯意識到自己太著急了，忙退後兩步，盡量讓自己聲音平穩下來：“救人要緊。”
殷丹低下頭吞咽了一下，狠狠拍了兩下自己不中用的腿，背著藥箱一頭沖到第十五具棺槨那裏，然後微妙得停頓了一下，轉過頭朝綠堯尷尬地說：“綠堯上仙，請開棺。”
封棺術是魔界的高階術法，即使沒有鎮魂符，她也打不開。
綠堯上前掀開棺蓋，裏面仍然是一具幹屍，不同與其他弟子的是，她身上散發著很淡很淡的荼蘼花香，不仔細聞根本聞不到。
殷丹從藥箱裏取出一支細長的寶藍藥瓶，掰開幹屍的嘴，將寶藍藥瓶裏的淺藍藥水倒進她嘴裏，然後取出一排銀針紮在幹屍頭顱上的百會穴、天柱穴、太沖穴、太陽穴、鳳池穴、大椎穴、外關穴、合谷穴八穴。
很快，這具幹屍上起了細微的變化，皮膚微微鼓脹起來，像是充了氣，緊接著一縷淺藍色的水汽從她嘴裏飄了出來。
殷丹擦了擦腦門上的汗，轉頭和綠堯說：“她乃春熙峰弟子，戴著饒峰主特制的傀儡符，因此能保得一絲氣息。”
才十五個人，挨個虐殺怎會不知道傀儡符的存在？近身搜查都沒發覺這張傀儡符，這也就修真界第一醫修的饒雲嬌才能辦到了。
雨漸漸小了，殷丹看了一眼天氣，局促地道：“綠堯上仙，我們需要早些把她送回春熙峰……”
所以她不要擋在她們面前。
綠堯會意，趕緊側開身子：“救人要緊。”
殷丹帶的弟子得了準話和綠堯道一聲“得罪綠堯上仙”，越過她擡棺就走。
“要不要我……”綠堯剛想出口幫忙，久不說話的封逐光忽的喝住綠堯：“師尊。”
殷丹看向臉色慘白的封逐光，又看看綠堯，輕聲道：“薛明師兄帶了飛馬，回封堯山不過一炷香時間，來得及救人，綠堯上仙安心。”
綠堯直覺封逐光有話要和她說，頷首道：“好。”
殷丹低頭要過去，綠堯又叫住她：“等等。”
殷丹肩頭不自覺地一聳，想把自己藏起來，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殷丹不安地轉頭看向綠堯，只見綠堯低垂著眼眸，神情是她從未見過的柔和：“如果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只管開口。”
殷丹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了，她緊緊攥著自己的藥箱帶子，結結巴巴道：“好、好、謝謝，呃，謝謝綠堯上仙。”
綠堯招手催她離開：“快去，不要站著。”
殷丹如夢初醒般應了一聲，連忙跟著棺木往山下跑。
薛明上前行禮：“綠堯上仙，是否和我們一同回去？”
綠堯不自覺瞥了封逐光一眼，想了想，小聲和薛明道：“你們將此地收拾一下，將這些棺木都帶回封堯山罷，告訴你師尊始末，她會處理。封逐光剛受雷劫不久，我需得帶他在鳳尾鎮稍作休整，再回封堯山。”
薛明怔住：“封逐光……他破境了？”
綠堯微微點頭：“初登元嬰，境界不穩，還需穩固。”
薛明徹底被震懾住了，封逐光不過十八歲，他不過十八歲啊……
綠堯說完叮囑薛明：“山上之事，不得外傳，全部封口，切記切記。”
“若有外洩，唯你是問！”
薛明來不及感慨，趕忙半跪下身：“是。”
綠堯：“去罷。”
夏生峰是封堯山的後勤總管部門，薛明做慣了這些事情，行動起來很麻利，眨眼間就已經處理完了。
綠堯明顯不想他們再留，薛明領著人很快離開了。
封逐光見綠堯知曉自己心中意思，便放了心，在開始就靠在一棵樹上微微仰頭凝神養氣，恢覆被相思蠱撕咬的內傷。
綠堯一見薛明等人走了，便趕到封逐光身邊，想去摸他的脈，沒想到封逐光把手背到身後：“沒事。”
綠堯看著嘴唇發白，滿頭細汗，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封逐光，不由得想到前世的魔尊封逐光。
她前世同他交鋒，大抵是戰成平手，唯有一次打鬥中，封逐光看到她袖袍上的補丁楞了神，被她一掌拍得肋骨全斷，跌在地上嘔血。
這件袖袍上的補丁，是封逐光補的，因為綠堯從不在意自己的穿著，封逐光又慣來勤儉持家，所以只要綠堯的衣服只要不是徹底救不起來，封逐光就會救救看。
袖袍的袖口曾被妖火燒穿了三四個小洞，看著特別醜，封逐光心靈手巧，依據形狀在破洞上繡了一只黑色鳳蝶，與黑袍融為一體，不仔細看根本註意不到這只鳳蝶，就算註意到了，也以為是一點特殊的巧思。
綠堯覺得很尷尬，在封逐光叛出師門墮落為魔開始，她就把忍冬峰有關他的物事全部燒了個一幹二凈，怎麽還會留著這件封逐光補過的袍子，怎麽還會穿到了他面前？
綠堯不知道，她從未如此窘迫過，這樣看上去仿佛自己是利用曾經一點稀薄的師徒之情故意為之，為了殺封逐光手段下作，無所不用其極。
但是綠堯又不知道怎麽解釋，只是站在那裏，看著封逐光，進退不得。
封逐光看著綠堯，目光極冷地笑：“師尊好手段，本座在師尊座下這麽多年，倒是不知道師尊是這樣念舊的人。”
只這一句話，就把綠堯說得無地自容。
她很想說一句“我沒有”，也很想說一句“我不知道這件衣服是你補過的”，但她一句話都說不出口，好像吞了一大塊石頭，硌在喉嚨裏上不去下不來。
終究是她的錯，為什麽偏偏選了這一件，為什麽偏偏這件沒被燒掉。
綠堯張了張口，看著臉色蒼白的封逐光，她轉過頭去說了一句：“今天我不殺你。”
封逐光聞聽此言，怔楞片刻後大笑，他從地上爬起來，倒退了兩步靠在一棵樹上，喘著氣說：“你可憐我？”
綠堯一滯，悶悶地說：“沒有。”
封逐光驀得猙獰起來：“我要你可憐？！你從前都沒可憐過我，如今要來可憐我？！”
“我寧願你殺了我！”
綠堯沒想到他這麽大的反應，而面對封逐光的詰問，她更加沈默了。
她對封逐光，總是不知道怎麽說，說什麽，都是錯的，於是幹脆就不說。
封逐光看她這樣，嗤笑了一聲，他緩了口氣，直起身來抖了抖自己血紅的長袍，他看著綠堯笑：“師尊就是師尊。”
“本座的涵養不如你，還得再練哪。”
封逐光瓷白的臉被刮花，細細的血淌出來，他卻沒有在乎，雙手順著傷口的血把兩頰的碎發捋了上去，血腥而妖異，頹廢而迷人。
“師尊，今天當真要放我走？”
這句話聽上去像是個陷阱，但是綠堯別無選擇，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
封逐光無奈地搖頭：“師尊吝嗇得都不想同我說一句話。”
綠堯聞言憋出來一句：“我早已不是你師尊。”
封逐光呆住，他垂下眼睫微笑：“好，你別後悔。”
有什麽可後悔的？大不了下次再殺他好了，綠堯想。
然後封逐光就擄走了饒雲嬌。
他當時最後走的眼神，就和現在的封逐光一樣。
拒人於千裏之外，什麽都不想說，誰也別碰他。
綠堯對前世的魔尊封逐光有著太多情緒，她對她自己疏忽幼時的他感到愧疚，對少年的他感到陌生，對成年屠山的他感到憎恨，對擄走饒雲嬌的他感到憐憫，對他最後親手殺了自己感到恐懼……百感交集，難以一言蔽之。
只有對今生的封逐光，她是最純粹的喜歡。
縱使剛開始提防他，厭憎他，那也只占據了太短太短的時間，她想到封逐光時，只能記起他的好，他這裏也好，那裏也好，沒有什麽地方不好。
封逐光，是世界上最好的封逐光。
而這樣的封逐光，卻和她露出了這樣疏離而防備的表情，好似很抗拒她窺探到他的秘密。
綠堯抿著唇低頭。
封逐光此時冷哼了一聲，又抓住了自己的心口。
“封逐光！”
綠堯忍不住了，管他怎麽想，不問清楚等著他要命嗎？
封逐光吸著氣，艱難地握住綠堯的手：“師尊……”
“我在。”綠堯連忙答應。
“你別傷心，你不要難過。”封逐光盡量使自己的口氣溫和一點。
綠堯頓感疑惑，但她還是回答道：“好，好。”
綠堯凝神，瞬間將自己鋪出來還未來得及收回來的神識聚攏起來，氣沈丹田穩定心緒。
綠堯一穩下來，封逐光面色自然就好了不少。
封逐光拍了拍綠堯的手，低聲安慰：“我沒事了，師尊。”
綠堯睜開眼看著封逐光，為什麽她心緒穩定，封逐光就會穩定？這兩者有什麽關系？為什麽他修習這些高階法術這麽快？即使再天賦異稟也做不到這份上，他在鬼市所展露的實力，僅僅是因為借了另一半魔血的力量嗎？在鏡宮的時候，是不是發生了什麽她不知道的事情？
她有無數問題要問，但是她知道，問不問結果都是一樣的。
只要封逐光不想告訴她，問了也白問。
最後，綠堯輕聲問了封逐光一句：“渴不渴？要不要喝口水？”
她不問了，封逐光想告訴她的時候，就會告訴她。
封逐光歪頭朝綠堯笑了一下，這一笑把之前的冷漠疏離沖得一幹二凈，像是什麽都沒發生似的，笑得十分可愛：“好。”
綠堯：“……”
笑得這麽可愛誰頂得住啊！
綠堯從乾坤袋裏取了靈泉露水，遞給封逐光。
封逐光還看著綠堯不動，綠堯：“接著啊？”
封逐光無賴地靠著樹仰頭：“累，擡不動手。”
慣的你！綠堯撇著嘴把水壺遞到封逐光嘴邊，封逐光低頭喝了一口，盯著綠堯看。
綠堯被盯得滿臉不自在：“你做什麽？”
封逐光有氣無力地道：“弟子長了眼就是要看的，怎麽，師尊不許？”
媽的永遠說不過他。
綠堯郁悶地站起身，看著細碎星子點綴在如洗的夜空上，暴雨過後，空氣清新異常，吹拂而來的風帶著草木芳香，精神不由為之一振。
“封逐光，我們今夜要留在鳳尾鎮，好好查查這件事。”綠堯道，“查清楚，誰是兇手。”
封逐光不知何時站到了她身邊，悄聲道：“確是不能坐以待斃。師尊，方才有人，因此我沒和你說一件事。”
綠堯偏頭看他：“何事？”
“嘩啦——”又是青藤破水之聲。
綠堯轉頭去看，只見青藤卷著十幾具屍體懸在空中。
綠堯：不知道怎麽說，總之現在已經不會震驚了……
青藤卷著屍體放在懸崖上，封逐光打了一個響指，青藤便安靜地臣服在地上，化入土中。
綠堯上前一看，是被吸成幹屍的……魔修。
綠堯蹲下來不顧封逐光的阻攔，一一翻看這些幹屍，翻看完畢頓感不妙：“這些魔修雙手掌心中皆紋修羅咒，中間有洞口，雙臂微微鼓脹，肌肉有被拉扯的跡象……你發現他們時，是不是雙手交疊被釘在棺下三寸的位置，垂直掛於水中？”
封逐光蹲在綠堯旁邊皺著眉頭給她擦手：“不錯。”
綠堯耐著性子讓封逐光擦，道：“這些魔修絕對是般若旬的扈從，這種封棺術很特殊，我也只在少時游蕩魔界的時候見過。這種封棺術，在於相互制約，棺中弟子和棺下魔修由施術者同時封印，棺中弟子是封印魔修的法陣一部分，魔修是封印魔修的法陣一部分，是魔界天階隱匿陣法，該是失傳了才對……”
“同時藏住了棺中弟子和魔修嗎？”封逐光思考著道，“若是施術者如此厲害……為什麽……”
為什麽還是讓他們發現了呢？
封逐光未說完的話綠堯不動腦也猜得到，封逐光心思縝密，多疑多思，事事想在人先，如今被人擺了一道，而且對於幕後黑手全無線索，不焦躁才怪。
綠堯細細看了一圈魔修屍體，又取出覓跡，覓跡緩緩轉動著毫無反應：“沒有其它好說的，痕跡被清理得很幹凈。”
綠堯墨藍色的靈力滴落在魔修屍體上，口中默誦安魂咒，魔修屍體瞬間焚燒殆盡，不留灰燼。
“師尊！”
綠堯回頭看欲言又止的封逐光，冷靜地說：“我知道你要說什麽，即使這些魔修已經失去了價值，但是徹底抹去他們的痕跡，毀滅他們的屍體，難保不在幕後之人意料之中，並以此設置出來的一個陷阱。”
“那麽我們留著這些屍體，難道就不會成為對方給我們設置的陷阱嗎？”
“敵明我暗，怎樣做都是錯的。”
綠堯對這暗戳戳背後搞事的人不耐煩地要命：“不若燒個幹凈，到時候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就是了，我還怕他不成？！”
封逐光看著綠堯，緩緩笑起來：“師尊說的是，是我多慮了，見招拆招就是。”
綠堯頷首：“先下山罷，今天出了這麽多事，就算是要封口，我看也封不住。我看對方但凡有點腦子也不會選這個節骨眼上再動手，先休息一晚，明天再說。”
封逐光摩挲著手指，輕聲道：“好。”
兩人站在山頂，背對著懸崖往山下走，身後是大河喧嚷，是穿過山林寂寞的風，眼前是鳳尾鎮一盞一盞次第亮起的燈，是陰霾散盡的人間煙火。
封逐光走在綠堯身邊，兩個人都沒說話，安靜地走下山去。
作者有話說：
感謝在2021-11-27 17:36:05~2021-12-17 12:55:58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夏侯九 5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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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逐光伸手往下一點：“落！”
青藤卷著十五具棺槨輕輕放在地上，然後像潮水般悄悄退走。
綠堯動了動腳, 一時之間居然邁不動。
封逐光上前按住綠堯的肩, 微微用力：“師尊。”
綠堯的腳這才像解了咒術一般, 走向了最近的一具棺槨。
綠堯和封逐光靠近一看，不由得心中一驚, 兩人不約而同擡頭看向對方, 同時想到在鏡宮見過的一樣事物。
封印玄武甲的棺槨。
這具漆黑的棺槨上層層包裹著朱砂黃符，泛著一絲詭異的血腥氣, 不露縫隙，和封印玄武甲的棺槨做法極度相似。
但這些符箓雖稱得上精妙, 比起封印玄武甲棺槨的黃符, 還是粗糙了很多, 且封印玄武甲的棺槨連見多識廣的綠堯都不知道來歷，而這十五具棺槨的木材雖說少見，卻也不算非常難得, 只是鐵梨木罷了。
這十五具棺槨, 看上去就像是封印玄武甲的棺槨的低配版, 像個高明又拙劣的演員。
封逐光細看棺槨上的黃符，判斷道：“鎮魂符，不過出水時就失去了效用。”
鎮魂符, 是修真界常見的符箓, 顧名思義, 常用於鎮壓不安的靈魂, 不常見的是, 修真界的鎮魂符居然被用於魔界的封棺術。
綠堯指尖凝聚了一點靈力, 在棺槨上輕輕一點，所有的鎮魂符霎時脫落下來，露出漆黑的棺面。
悶雷陣陣，狂風怒號，吹得人眼睛都要睜不開，空氣已經開始濕潤，不間斷地飄下細小的雨絲。
綠堯擡著棺蓋，稍一用力掀開了棺蓋！
“嘩啦——”天像是被捅破了一般，大雨鋪天蓋地地沖了下來！
封逐光的結界瞬間張開，暴雨砸在結界上砰砰作響，雷電劃過天空，照亮了棺中的……幹屍。
這具幹屍被抽幹了氣血，深褐色的皮膚緊巴巴地裹著骨頭，表情驚恐地雙手掐著自己的脖子，失去神采的眼珠子暴突著瞪著綠堯！
綠堯呼吸一緊。
從服飾和覓跡上的氣息判斷，這具幹屍……就是外門弟子。
封逐光雙手按在棺邊，皺眉盯著棺中幹屍，觀察了一會兒道：“之所以用常規之法找不到這些弟子，一是因為這些弟子被抽幹了氣血，氣息已經基本消失不見，二是因為這種特殊的封棺術，三是因為鳳尾鎮特殊的地勢，將棺槨沈在川流不息，蘊含靈氣的大河中，基本使得他們的氣息完全斷絕。”
“按他們的死狀，在到達鳳尾鎮的當晚就死了。”
暴雨如註，射在結界上如同箭雨，綠堯沒有說話，她一一掀開了所有的棺槨。
全是封堯山弟子的幹屍。
究竟是誰，為什麽要這麽處心積慮地對付這些封堯山的弟子？為什麽要用這麽殘忍的手段殺害這些弟子？
綠堯把手放在第十四具棺槨上。
“不要再開了。”封逐光按住綠堯的手。
綠堯按住棺槨的手用力到指尖發白，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我要確認。”
綠堯擡眸看著封逐光，一個字一個字說：“封逐光，我要確認。”
封逐光看著面無表情的綠堯，慢慢抽回了手。
綠堯要做的事，誰都攔不住。
綠堯掀開了這具棺槨。
裏面的這個弟子穿著封堯山內門弟子的服飾，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面目，他堅毅地看著前方，手裏握著一把斷裂的長劍，手腕的骨骼有點奇怪的突出。
他腰間掛著半塊玉佩，和綠堯用來尋找弟子的那半塊玉佩是一對。
這個弟子……她認識！
封逐光心口一滯，幾乎無法呼吸，疼得傷口都在抽痛。
綠堯痛，封逐光也要痛。
綠堯聲音喑啞：“這個孩子……”
她緩緩轉頭看著封逐光，眼睛睜得很大，看上去空洞得要命：“這個孩子……”
“他是星流的守門弟子。”
綠堯像是陷入某段回憶之中，兀自喃喃：“他和你小時候一樣，用劍手腕不穩，他手腕的傷，就是經常脫臼所致。”
“師尊……”封逐光忍著痛勉強開口。
綠堯好似沒有聽見的樣子，她繼續說：“我指點過他劍術，封逐光，我指點過他的劍術……他甚至還不到行冠禮的年紀……”
“不知道我教他的，他學會了沒……”綠堯慘白著臉喃喃，“不知道我教他的，他學會了沒……”
“師尊……”封逐光往前走了兩步。
綠堯不能再這樣下去，否則他會先撐不住。
但他走向綠堯的腳步忽然停住了。
封逐光看見，有一滴眼淚從綠堯眼角流了下來。
綠堯……哭了？
封逐光瞬間被滅頂的痛苦所淹沒，捂著心臟倒退了好幾步撞到棺木上。
相思蠱又發作了！
綠堯好像什麽都看不見了，她淺綠的眼瞳逐漸被眼底的墨綠所吞噬，她不斷重覆著說：“是誰殺的，是誰殺的……我殺了他，我殺了他……”
一點殷紅在她眉間若隱若現，烏黑蠱蟲在她血脈中逐漸浮起平覆，靈力控制不住地外溢……
“綠堯上仙！封逐光！”
是薛明和殷丹的聲音！
封堯山帶人來了！不止一個人！
綠堯剎那間回過神來，像是突然從夢中驚醒大汗淋漓，眉間殷紅瞬間消失。
綠堯擡頭看到封逐光幾乎要支撐不住摔在地上，心中一驚，一步上前扶住他：“你怎麽了？”
封逐光扶住綠堯的手，疼得一句話都說不了。
綠堯剛才差點墮魔，為了這群連相熟都稱不上的弟子……
“封逐光！”薛明站在結界外大喊道。
封逐光把結界解開了一部分，薛明和殷丹帶著一隊弟子冒雨趕來，看到眼前滿地黃符棺蓋的一幕，全部都呆住了。
殷丹楞了片刻，提著藥箱上前要查看封逐光的情況，封逐光拂開殷丹的手：“我沒事。”
殷丹皺著眉頭朝綠堯行禮，然後轉向封逐光忙問：“究竟是怎麽回事？”
薛明知曉事情全貌，就怕殷丹說太多，說錯話，趕緊上前道：“綠堯上仙，客棧的事情已經處理完了，被劫擄的人質也已經安排妥當。”
殷丹扒著薛明的手：“嗚嗚嗚！”
薛明捂殷丹的嘴捂得更牢看著一片狼藉的懸崖，臉色越發深重：“沒有活口了嗎？”
綠堯心一沈，抿著唇沒有說話，封逐光撐著膝蓋艱難地呼吸，根本說不出話來。
殷丹用力地扯薛明的手：“嗚嗚嗚！”
薛明在她耳邊輕喝：“安分點！”
殷丹忍無可忍，往後猛踹了薛明的膝蓋一腳，薛明吃痛，殷丹趁機拉開他的手大聲道：“最後一具棺木還有活人氣息！”
“你可當真！”綠堯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殷丹面前逼視著她。
綠堯威壓太甚，殷丹支撐不住軟了雙膝，被忍著痛的薛明撈住：“不得在綠堯上仙面前無禮。”
綠堯意識到自己太著急了，忙退後兩步，盡量讓自己聲音平穩下來：“救人要緊。”
殷丹低下頭吞咽了一下，狠狠拍了兩下自己不中用的腿，背著藥箱一頭沖到第十五具棺槨那裏，然後微妙得停頓了一下，轉過頭朝綠堯尷尬地說：“綠堯上仙，請開棺。”
封棺術是魔界的高階術法，即使沒有鎮魂符，她也打不開。
綠堯上前掀開棺蓋，裏面仍然是一具幹屍，不同與其他弟子的是，她身上散發著很淡很淡的荼蘼花香，不仔細聞根本聞不到。
殷丹從藥箱裏取出一支細長的寶藍藥瓶，掰開幹屍的嘴，將寶藍藥瓶裏的淺藍藥水倒進她嘴裏，然後取出一排銀針紮在幹屍頭顱上的百會穴、天柱穴、太沖穴、太陽穴、鳳池穴、大椎穴、外關穴、合谷穴八穴。
很快，這具幹屍上起了細微的變化，皮膚微微鼓脹起來，像是充了氣，緊接著一縷淺藍色的水汽從她嘴裏飄了出來。
殷丹擦了擦腦門上的汗，轉頭和綠堯說：“她乃春熙峰弟子，戴著饒峰主特制的傀儡符，因此能保得一絲氣息。”
才十五個人，挨個虐殺怎會不知道傀儡符的存在？近身搜查都沒發覺這張傀儡符，這也就修真界第一醫修的饒雲嬌才能辦到了。
雨漸漸小了，殷丹看了一眼天氣，局促地道：“綠堯上仙，我們需要早些把她送回春熙峰……”
所以她不要擋在她們面前。
綠堯會意，趕緊側開身子：“救人要緊。”
殷丹帶的弟子得了準話和綠堯道一聲“得罪綠堯上仙”，越過她擡棺就走。
“要不要我……”綠堯剛想出口幫忙，久不說話的封逐光忽的喝住綠堯：“師尊。”
殷丹看向臉色慘白的封逐光，又看看綠堯，輕聲道：“薛明師兄帶了飛馬，回封堯山不過一炷香時間，來得及救人，綠堯上仙安心。”
綠堯直覺封逐光有話要和她說，頷首道：“好。”
殷丹低頭要過去，綠堯又叫住她：“等等。”
殷丹肩頭不自覺地一聳，想把自己藏起來，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殷丹不安地轉頭看向綠堯，只見綠堯低垂著眼眸，神情是她從未見過的柔和：“如果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只管開口。”
殷丹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了，她緊緊攥著自己的藥箱帶子，結結巴巴道：“好、好、謝謝，呃，謝謝綠堯上仙。”
綠堯招手催她離開：“快去，不要站著。”
殷丹如夢初醒般應了一聲，連忙跟著棺木往山下跑。
薛明上前行禮：“綠堯上仙，是否和我們一同回去？”
綠堯不自覺瞥了封逐光一眼，想了想，小聲和薛明道：“你們將此地收拾一下，將這些棺木都帶回封堯山罷，告訴你師尊始末，她會處理。封逐光剛受雷劫不久，我需得帶他在鳳尾鎮稍作休整，再回封堯山。”
薛明怔住：“封逐光……他破境了？”
綠堯微微點頭：“初登元嬰，境界不穩，還需穩固。”
薛明徹底被震懾住了，封逐光不過十八歲，他不過十八歲啊……
綠堯說完叮囑薛明：“山上之事，不得外傳，全部封口，切記切記。”
“若有外洩，唯你是問！”
薛明來不及感慨，趕忙半跪下身：“是。”
綠堯：“去罷。”
夏生峰是封堯山的後勤總管部門，薛明做慣了這些事情，行動起來很麻利，眨眼間就已經處理完了。
綠堯明顯不想他們再留，薛明領著人很快離開了。
封逐光見綠堯知曉自己心中意思，便放了心，在開始就靠在一棵樹上微微仰頭凝神養氣，恢覆被相思蠱撕咬的內傷。
綠堯一見薛明等人走了，便趕到封逐光身邊，想去摸他的脈，沒想到封逐光把手背到身後：“沒事。”
綠堯看著嘴唇發白，滿頭細汗，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封逐光，不由得想到前世的魔尊封逐光。
她前世同他交鋒，大抵是戰成平手，唯有一次打鬥中，封逐光看到她袖袍上的補丁楞了神，被她一掌拍得肋骨全斷，跌在地上嘔血。
這件袖袍上的補丁，是封逐光補的，因為綠堯從不在意自己的穿著，封逐光又慣來勤儉持家，所以只要綠堯的衣服只要不是徹底救不起來，封逐光就會救救看。
袖袍的袖口曾被妖火燒穿了三四個小洞，看著特別醜，封逐光心靈手巧，依據形狀在破洞上繡了一只黑色鳳蝶，與黑袍融為一體，不仔細看根本註意不到這只鳳蝶，就算註意到了，也以為是一點特殊的巧思。
綠堯覺得很尷尬，在封逐光叛出師門墮落為魔開始，她就把忍冬峰有關他的物事全部燒了個一幹二凈，怎麽還會留著這件封逐光補過的袍子，怎麽還會穿到了他面前？
綠堯不知道，她從未如此窘迫過，這樣看上去仿佛自己是利用曾經一點稀薄的師徒之情故意為之，為了殺封逐光手段下作，無所不用其極。
但是綠堯又不知道怎麽解釋，只是站在那裏，看著封逐光，進退不得。
封逐光看著綠堯，目光極冷地笑：“師尊好手段，本座在師尊座下這麽多年，倒是不知道師尊是這樣念舊的人。”
只這一句話，就把綠堯說得無地自容。
她很想說一句“我沒有”，也很想說一句“我不知道這件衣服是你補過的”，但她一句話都說不出口，好像吞了一大塊石頭，硌在喉嚨裏上不去下不來。
終究是她的錯，為什麽偏偏選了這一件，為什麽偏偏這件沒被燒掉。
綠堯張了張口，看著臉色蒼白的封逐光，她轉過頭去說了一句：“今天我不殺你。”
封逐光聞聽此言，怔楞片刻後大笑，他從地上爬起來，倒退了兩步靠在一棵樹上，喘著氣說：“你可憐我？”
綠堯一滯，悶悶地說：“沒有。”
封逐光驀得猙獰起來：“我要你可憐？！你從前都沒可憐過我，如今要來可憐我？！”
“我寧願你殺了我！”
綠堯沒想到他這麽大的反應，而面對封逐光的詰問，她更加沈默了。
她對封逐光，總是不知道怎麽說，說什麽，都是錯的，於是幹脆就不說。
封逐光看她這樣，嗤笑了一聲，他緩了口氣，直起身來抖了抖自己血紅的長袍，他看著綠堯笑：“師尊就是師尊。”
“本座的涵養不如你，還得再練哪。”
封逐光瓷白的臉被刮花，細細的血淌出來，他卻沒有在乎，雙手順著傷口的血把兩頰的碎發捋了上去，血腥而妖異，頹廢而迷人。
“師尊，今天當真要放我走？”
這句話聽上去像是個陷阱，但是綠堯別無選擇，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
封逐光無奈地搖頭：“師尊吝嗇得都不想同我說一句話。”
綠堯聞言憋出來一句：“我早已不是你師尊。”
封逐光呆住，他垂下眼睫微笑：“好，你別後悔。”
有什麽可後悔的？大不了下次再殺他好了，綠堯想。
然後封逐光就擄走了饒雲嬌。
他當時最後走的眼神，就和現在的封逐光一樣。
拒人於千裏之外，什麽都不想說，誰也別碰他。
綠堯對前世的魔尊封逐光有著太多情緒，她對她自己疏忽幼時的他感到愧疚，對少年的他感到陌生，對成年屠山的他感到憎恨，對擄走饒雲嬌的他感到憐憫，對他最後親手殺了自己感到恐懼……百感交集，難以一言蔽之。
只有對今生的封逐光，她是最純粹的喜歡。
縱使剛開始提防他，厭憎他，那也只占據了太短太短的時間，她想到封逐光時，只能記起他的好，他這裏也好，那裏也好，沒有什麽地方不好。
封逐光，是世界上最好的封逐光。
而這樣的封逐光，卻和她露出了這樣疏離而防備的表情，好似很抗拒她窺探到他的秘密。
綠堯抿著唇低頭。
封逐光此時冷哼了一聲，又抓住了自己的心口。
“封逐光！”
綠堯忍不住了，管他怎麽想，不問清楚等著他要命嗎？
封逐光吸著氣，艱難地握住綠堯的手：“師尊……”
“我在。”綠堯連忙答應。
“你別傷心，你不要難過。”封逐光盡量使自己的口氣溫和一點。
綠堯頓感疑惑，但她還是回答道：“好，好。”
綠堯凝神，瞬間將自己鋪出來還未來得及收回來的神識聚攏起來，氣沈丹田穩定心緒。
綠堯一穩下來，封逐光面色自然就好了不少。
封逐光拍了拍綠堯的手，低聲安慰：“我沒事了，師尊。”
綠堯睜開眼看著封逐光，為什麽她心緒穩定，封逐光就會穩定？這兩者有什麽關系？為什麽他修習這些高階法術這麽快？即使再天賦異稟也做不到這份上，他在鬼市所展露的實力，僅僅是因為借了另一半魔血的力量嗎？在鏡宮的時候，是不是發生了什麽她不知道的事情？
她有無數問題要問，但是她知道，問不問結果都是一樣的。
只要封逐光不想告訴她，問了也白問。
最後，綠堯輕聲問了封逐光一句：“渴不渴？要不要喝口水？”
她不問了，封逐光想告訴她的時候，就會告訴她。
封逐光歪頭朝綠堯笑了一下，這一笑把之前的冷漠疏離沖得一幹二凈，像是什麽都沒發生似的，笑得十分可愛：“好。”
綠堯：“……”
笑得這麽可愛誰頂得住啊！
綠堯從乾坤袋裏取了靈泉露水，遞給封逐光。
封逐光還看著綠堯不動，綠堯：“接著啊？”
封逐光無賴地靠著樹仰頭：“累，擡不動手。”
慣的你！綠堯撇著嘴把水壺遞到封逐光嘴邊，封逐光低頭喝了一口，盯著綠堯看。
綠堯被盯得滿臉不自在：“你做什麽？”
封逐光有氣無力地道：“弟子長了眼就是要看的，怎麽，師尊不許？”
媽的永遠說不過他。
綠堯郁悶地站起身，看著細碎星子點綴在如洗的夜空上，暴雨過後，空氣清新異常，吹拂而來的風帶著草木芳香，精神不由為之一振。
“封逐光，我們今夜要留在鳳尾鎮，好好查查這件事。”綠堯道，“查清楚，誰是兇手。”
封逐光不知何時站到了她身邊，悄聲道：“確是不能坐以待斃。師尊，方才有人，因此我沒和你說一件事。”
綠堯偏頭看他：“何事？”
“嘩啦——”又是青藤破水之聲。
綠堯轉頭去看，只見青藤卷著十幾具屍體懸在空中。
綠堯：不知道怎麽說，總之現在已經不會震驚了……
青藤卷著屍體放在懸崖上，封逐光打了一個響指，青藤便安靜地臣服在地上，化入土中。
綠堯上前一看，是被吸成幹屍的……魔修。
綠堯蹲下來不顧封逐光的阻攔，一一翻看這些幹屍，翻看完畢頓感不妙：“這些魔修雙手掌心中皆紋修羅咒，中間有洞口，雙臂微微鼓脹，肌肉有被拉扯的跡象……你發現他們時，是不是雙手交疊被釘在棺下三寸的位置，垂直掛於水中？”
封逐光蹲在綠堯旁邊皺著眉頭給她擦手：“不錯。”
綠堯耐著性子讓封逐光擦，道：“這些魔修絕對是般若旬的扈從，這種封棺術很特殊，我也只在少時游蕩魔界的時候見過。這種封棺術，在於相互制約，棺中弟子和棺下魔修由施術者同時封印，棺中弟子是封印魔修的法陣一部分，魔修是封印魔修的法陣一部分，是魔界天階隱匿陣法，該是失傳了才對……”
“同時藏住了棺中弟子和魔修嗎？”封逐光思考著道，“若是施術者如此厲害……為什麽……”
為什麽還是讓他們發現了呢？
封逐光未說完的話綠堯不動腦也猜得到，封逐光心思縝密，多疑多思，事事想在人先，如今被人擺了一道，而且對於幕後黑手全無線索，不焦躁才怪。
綠堯細細看了一圈魔修屍體，又取出覓跡，覓跡緩緩轉動著毫無反應：“沒有其它好說的，痕跡被清理得很幹凈。”
綠堯墨藍色的靈力滴落在魔修屍體上，口中默誦安魂咒，魔修屍體瞬間焚燒殆盡，不留灰燼。
“師尊！”
綠堯回頭看欲言又止的封逐光，冷靜地說：“我知道你要說什麽，即使這些魔修已經失去了價值，但是徹底抹去他們的痕跡，毀滅他們的屍體，難保不在幕後之人意料之中，並以此設置出來的一個陷阱。”
“那麽我們留著這些屍體，難道就不會成為對方給我們設置的陷阱嗎？”
“敵明我暗，怎樣做都是錯的。”
綠堯對這暗戳戳背後搞事的人不耐煩地要命：“不若燒個幹凈，到時候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就是了，我還怕他不成？！”
封逐光看著綠堯，緩緩笑起來：“師尊說的是，是我多慮了，見招拆招就是。”
綠堯頷首：“先下山罷，今天出了這麽多事，就算是要封口，我看也封不住。我看對方但凡有點腦子也不會選這個節骨眼上再動手，先休息一晚，明天再說。”
封逐光摩挲著手指，輕聲道：“好。”
兩人站在山頂，背對著懸崖往山下走，身後是大河喧嚷，是穿過山林寂寞的風，眼前是鳳尾鎮一盞一盞次第亮起的燈，是陰霾散盡的人間煙火。
封逐光走在綠堯身邊，兩個人都沒說話，安靜地走下山去。
作者有話說：
感謝在2021-11-27 17:36:05~2021-12-17 12:55:58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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