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畫皮(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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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界, 是從前六界還存在時就很特殊的一界,游離於另外五界之外,雖然說現在六界雕敝, 只存三界, 但是冥界是真的消失了, 還是依舊存在,誰也說不清。

而鬼市, 卻是真實存在的。

鬼市不屬三界, 自成一隅,於每年七月十五中元節於三界某處大開一月, 地點變幻莫測,年年不同, 時時不同, 你可能從人界山洞裏進去, 卻會從某個魔頭宴席的桌子下鉆出來,因此喪命危險系數極高。

鬼市中妖魔鬼怪橫行,修士在鬼市死了, 殘了, 被挖內丹, 被剔骨削肉,都要自認倒黴,沒人會替你討公道, 這裏沒有秩序, 沒有律法, 勝者為王, 誰拳頭硬, 誰說了算, 強大就是最高法則。

但每年都有無數的人削尖了腦袋要去鬼市,就是因為鬼市是無法之地,可以交換所有能交換的東西,財富,名聲,壽命,修為……只要你付得起代價,就可以得到你想得到的一切。

只要渴求的欲望超過恐懼,就會變得無畏。

前世時間緊迫,綠堯為了找今年的鬼市入口費勁周折,為了得到情報,差點把風吹雪都舍出去了,如今她手握通關密碼,步履便從容得多。

這次鬼市入口開在魔界和人界交界一處荒郊野嶺的亂葬崗。

夕陽漸沒,萬物朦朧,人鬼不辨,混沌不清。

黃昏,乃是逢魔時刻。

亂葬崗上寒鴉窩藏在搖曳的黑色樹影中,一聲不鳴,只是用黑夜中發亮的眼睛看著站在樹下的綠堯。

綠堯取出纏靈絲插入自己的血脈之中,纏靈絲一入綠堯血脈,就在血液裏游走,封住她周身七十二處大穴。

大穴被封,靈力被堵,便統統沈在丹田裏潛伏不動了,綠堯明顯感覺呼吸都粗重了起來,連帶著五感全都瞬間衰弱,越發接近一個凡人的水準。

凡人有生有死,是比脫了凡胎的修士更加接近鬼的存在,綠堯呼出一口濁氣,立刻封閉了自己的鼻息,斷了最後一口|活氣。

這也就是為什麽入鬼市九死一生的道理,因為入鬼市就是走鬼門關,像綠堯這種等級的修士用纏靈絲封住大穴後,修為也會折七成,不得不小心行事,更遑論其他修為不高的修士,基本上進鬼市就等於小兒抱金行於鬧市,一旦被發現就會被妖魔鬼怪吸幹靈力,淩虐玩弄而死。

在鬼市,修士要比魔修吃虧更多。

綠堯抹了把臉,將自己的相貌由十分改作三分,頓時從一個高貴冷艷的大美人變作了一個清秀可人的小美人。

綠堯取出三根黑色線香,此線香不同於凡間上香時的線香,乃是“鬼線香”。

凡間有首民謠,叫作“前不栽桑,後不栽柳,門前不栽鬼拍手”,鬼拍手就是楊樹,遇風枝葉相互拍打,晚上聽到就像鬼在拍手,十分滲人,而桑樹,柳樹,楊樹,槐樹並稱為四大鬼樹,都是連接陰間的樹。

鬼線香就是這四種鬼樹混合著人骨磨制的骨粉做的,是從魔界鬼廟取得陰邪之物,它所燃香煙可以指明鬼市方向,也讓使用者鬼氣纏身,便於綠堯將自己偽裝成鬼魂。

綠堯雙手平舉鬼線香,朝天一拜,朝地一拜,朝亂葬崗一拜,微微燃燒的紅色火光猝然變作幽幽綠色,仿若鬼火。

是時候了,綠堯從乾坤袋裏取出一瓶幽冥水,滴在眼皮上,再睜開時,便看到原先不十分明晰的鬼影逐漸有了輪廓。

綠堯手持鬼線香默不作聲地跟了上去。

鬼影漸漸明顯起來,有了模樣,吊舌頭歪脖子,發泡眼削鼻子,死狀各異,不一而足。

“這位兄臺,你是怎麽死的?”前頭一個脖子上一圈勒痕,舌頭伸出來老長的男人轉過頭問綠堯旁邊的鬼。

那只鬼先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發覺脖子上沒有東西,且是切面平整,才恍然大悟似的舉起另一只手,那只手上托著一個血淋淋的頭,那個頭怒目橫眉,大罵道:“格老子的,看不出來老子被砍了頭嗎?!問問問,問你個大頭鬼!”

綠堯後頭伸出一個奇大無比的頭,睜著一雙黑豆眼幽幽道:“叫我嗎?”

綠堯:……媽的混在一群鬼裏真的很挑戰心跳頻率。

鬼群一下子吵吵嚷嚷起來,這裏沒有鬼差管轄,群鬼都是自發自覺地往鬼市走,但是也沒什麽規矩,插隊的插隊,推搡的推搡,無組織無紀律,一條隊伍被排出了十幾條的既視感,一團子鬼像一片陰雲似的往鬼市擠。

綠堯聽著身邊的鬼言鬼語,抱怨哭叫,簡直一個頭兩個大,這時候一個女鬼發現了默不作聲的綠堯,便去扯她:“大家都說話,偏你不說話,管你前世是王侯將相,還是公主夫人,做了鬼大家都一樣,你又裝什麽清高!”

綠堯看著徐娘半老,濃妝艷抹的女鬼,簡直無語透頂:大姐!大姐!!!我都不說話了也有錯?做個老實鬼還能招惹你,我是個啞巴鬼還不成嗎?!

女鬼見綠堯皮相好,又起了嫉妒之心,陰陽怪氣地笑道:“你這身皮不錯嘛?怎麽著,年紀輕輕就死了,嘖嘖嘖,被浸豬籠死的嗎?”

綠堯低垂著頭,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頸,上有一道淺淺紅痕,她羞澀地開口:“被剝皮死的。”

此言一出,群鬼寂靜,這死法,不是普通的死法,和那些零割碎剮的淩遲處死有的一拼,要麽是大罪要麽是橫死,就算是鬼,也是最不好招惹的厲鬼之屬。

群鬼悄悄地站遠了一點。

終於感覺不這麽擠的綠堯:就很欣慰。

女鬼聲音有點抖:“那你,那你看上去就很正常……”

綠堯看著女鬼輕輕說:“哦,我身上披的是別人的皮。”

畫皮鬼!自己被剝皮之後怨念太深而去剝別人的皮充為己用,是厲鬼中的厲鬼!

群鬼倒抽了一口冷氣,瑟縮著退得更遠了。

綠堯陰森森道:“他人剝我皮,我便剝他人皮。吶……姐姐,人皮真的好難剝。”

“啊啊啊是厲鬼啊啊啊!!!”女鬼尖叫著後退,擠回群鬼中去了。

綠堯看著隔得遠遠的鬼,嘆息:“沒關系啊,大家都是鬼啊,鬼都是一樣的,鬼怎麽能怕鬼呢?”說著走近了兩步。

群鬼倒退兩步。

綠堯:“你們別怕啊,我又不會吃了你們。”說著又走近兩步。

厲鬼真的吃鬼啊啊啊!

你不要再過來了啊啊啊!

群鬼被綠堯嚇得要死,拼命地後退往鬼市擠,綠堯身邊一下子空閑了。

綠堯默默地誇自己:你真的很不錯!你是真的真的很不錯!

綠堯手中的鬼線香快點完了,她手裏捏著一撮鬼線香香灰,撒到裝著鬼見草的香囊裏。

進了鬼市,鬼線香造成的鬼魂效果就會大打折扣,但是鬼線香香灰再加上鬼見草,就可以確保她在鬼市暢通無阻,無人懷疑她是修士。

一踏入鬼市大門,聲音就陡然嘈雜起來,甚至比凡間鬧事更加喧囂,鬼市的天沒有星月,只掛著一顆碩大無朋的夜明珠,幽幽地散發著綠光,夜明珠周圍紅雲密布,陰氣森森,當真鬼氣十足。

這樣混亂的一個地方,建築布局卻意外地規整。

整座鬼市按中軸對稱分布,中心是鬼城不夜殿。

由不夜殿東西南北四道殿門延伸出來四條主街——青鬼街、白鬼街、朱鬼街、烏鬼街。

四鬼街將鬼市分為四塊,這四塊地方就叫作鬼坊,分別為東北鬼坊、西北鬼坊、東南鬼坊、西南鬼坊。

眾鬼進了鬼市就四散開來,各尋各的路去了。

安魂花不在鬼市交易,而在鬼市中心——不夜殿。

不夜殿裏也住鬼,住的卻是鬼市鬼主。

鬼市雖然沒規矩,卻有鬼主。

鬼主,便是鬼市的主人。

鬼主都是厲鬼,誰能吞吃鬼主,誰就是下一任鬼主。

這一任鬼主在位時間是最長的,由於鬼市諸鬼來來往往,都不長久,因此也沒人知道這一任鬼主做了多久的鬼主,按老鬼們的說法,少說也有三四百年了。

鬼市本來是荒涼之地,群鬼奪食,自相殘殺,落到鬼市來的基本上都是不得好死或者無辜橫死,還有無香火祭拜的鬼,能投胎的鬼都投胎了,誰又想死後還繼續受這沒完沒了的折磨呢?因此怨氣越發深重,會誕生很多厲鬼作祟。

傳聞這任鬼主來了之後,吞吃了所有厲鬼,成為眾鬼之主。

鬼主驅策群鬼,在這個幽冥夾縫的莽荒中建立起一座真正的城市。

鬼市沒規矩的規矩,就是鬼主定的。

鬼主從來不管事,建立起鬼市後,就自管自己樂,和從前一樣,誰強誰有理,在你的勢力範圍內自己看著辦,想定規矩就定,不想定拉倒。

然而眾惡鬼有了歸屬,也在鬼市裏過起凡間似的生活,雖然鬥爭不斷,但比從前已經好了很多。

安魂花百年一開,開完便雕謝,如今距離安魂花開還有七天,她要靜待時機。

前世她來去匆匆,不是在打架就是在打架的路上,現在倒是空下很多時間可以趟鬼市。

鬼市可以交易的東西千奇百怪,有真有假,全靠眼力和運氣,就像在一條不知深淺的河中趟行,摸到的可能是珍珠也可能是石頭;有時河水可能只能淺淺蓋住腳掌,但當你放心踩出另一只腳,就可能就此踏空,被奔湧不休的河水淹沒,墜入無盡深淵,就此殞命,無人知曉。

四大鬼坊裏街道縱橫交錯,樓宇鱗次櫛比,燃著綠瑩瑩鬼火的白燈籠掛滿了檐角廊下,陰氣四溢,有種詭異的熱鬧。

綠堯直接繞去了青鬼街。

若是蔔天命沒說錯的話,那裏有她想要的,關系到她能否破局的一件東西。

作者有話說:

你們不要緊臟,真的,不要緊臟,看我真誠(gaoshi)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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