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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繭蛹(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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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堯禦劍回到封堯山, 滿目瘡痍,哀鴻遍野。

一切都結束了。

“綠堯師姐!”燕星流提著劍跑到綠堯面前,他的一頭亂發像是爆炸了一樣, 道士髻歪得已經看不出形狀, 短衫上全是血和燒焦的痕跡。

“怎麽回事?封逐光呢?”綠堯看向燕星流。

燕星流被綠堯看得漲紅了臉, 急急回答:“血獠君撕裂仙魔裂縫入侵,放了不少妖魔進入修真界和人界。幸而逐光在忍冬峰及時報信, 沒有造成不可設想的後果, 血獠君本就身負重傷,不耐久戰, 已被我擊退。”

“封逐光呢?”

“綠堯師姐……”

“我問你封逐光呢!”綠堯嚴厲地看向燕星流,“我問你封逐光呢?!他人呢!”

燕星流一哽, 他甚少看到綠堯這樣疾言厲色, 連忙說:“綠堯師姐你別急, 他活著,逐光活著的!”

綠堯聽到只覺得緊繃著的那根弦猛地松了下來,幾乎讓她站立不住, 她捂著自己的眼睛默嘆:“那就好, 那就好。”

是啊, 反派是不可能這麽容易死的,她還沒死,封逐光怎麽能死在她前頭?

那簡直是欺師滅祖, 大逆不道!

“那他在哪裏?”綠堯一路往逍遙殿走, 將聲音放溫柔了說。

綠堯意識到自己嚇到燕星流了, 這孩子本來就內向, 從未獨自守山, 這回能支撐住大局已屬不易, 再經不得嚇了。

燕星流吞吞吐吐道:“綠堯師姐……你……”

“怎麽?”綠堯轉頭看他。

“我已經傳信給雲嬌師妹了,她很快就到。”燕星流緊張地看著綠堯,“綠堯師姐……你不要擔心,逐光,逐光……”

“你……什麽意思?”綠堯看到燕星流欲言又止的眼神,突然意識到了什麽,驀然睜大眼,直接沖上了忍冬峰!

腥臭的血從最上面的山階一路流下,紅毯一般滾下幾百層山階,綠堯擡頭看著鮮血鋪就的忍冬峰山階,只覺得自己的腳重若千鈞,幾乎要擡不動了。

“逐光中了血毒,此招陰損,乃是血獠君獨門毒藥。中毒者身體會逐漸潰爛,血流不止,幾乎無藥可救……綠堯師姐!”

綠堯身子倏地搖晃了一下,覆又站直。

“封逐光……還在忍冬峰上?”綠堯喉嚨幹得要命,這麽短的一個問句竟不能完整問出。

“夏生峰的醫修大多都去支援太常山了,留守的醫修沒有元嬰修為踏不上如今的忍冬峰……”

綠堯踩著一路汙臭的血站到了忍冬峰峰頂。

和夢裏一樣,忍冬峰寂然無聲,只有氣味刺鼻難聞的毒氣混著魔氣彌漫。

無邊無際的雪地上以封逐光為中心堆積了無數妖魔的的屍首。

綠堯一步一步,一步一步走進封逐光。

封逐光緊緊抓住烏白劍劍柄跪坐在地上,血糊住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皮也開始輕微腐爛,導致他無法睜眼。

他警戒著四周動向,聽到聲音,遲疑地說:“師……尊?”

綠堯感覺自己喉嚨裏被塞了團爛棉花,幾乎不能發聲:“……是我。”

封逐光擡頭笑起來:“師尊!”

緊接著他又意識到什麽,趕緊低下頭:“血毒會傳染!師尊別過來!”

怪不得沒人敢靠近他。

封逐光道:“饒師姑會快到了,她會有辦法的,師尊請後退,莫為弟子擔憂。”

他像是為了安慰綠堯,努力使語氣輕快些:“師尊,弟子守住忍冬峰了,逍遙殿的一草一木弟子都沒讓他們動。”

但封逐光的嗓子早就啞了,現在說出口的聲音沒有明亮好聽的音色,反而顯得沙啞難聽。

“師尊要弟子做的海棠糕,弟子都做好了,放了很多蜜糖。”

“師尊放心,弟子藏得很好,一點點也沒弄壞。”

綠堯不說話,一步一步靠近封逐光。

封逐光聽到動靜,終於慌張瑟縮起來:“師尊萬不可再進一步!若是弟子傳染了師尊,便是萬死難恕之罪!”

綠堯還是在走近。

封逐光身體早累得動不了了,他只能低著頭小聲懇求:“師尊!留步!弟子求您!”

“綠堯師姐!你不要沖動!否則饒師妹就要救兩個人了!”

燕星流急得去拉綠堯,綠堯直接扯開袖子,看都沒看燕星流。

“師姐!”

“師尊!”

“師姐!”

“師尊!”

封逐光眼前一片血色,只有那一點點突兀的黑越靠越近,最後像一只鳳蝶翩躚而至,棲息在他眼前。

隨即,熟悉的雪松香包圍了他。

封逐光聽到耳畔輕柔得近乎小心的聲音:“封逐光,我在這裏。”

“你別怕。”

封逐光呆住了,他咽下嘴裏的血沫:“師尊,弟子……”

“我來遲了。”

封逐光瞳孔猛縮,他眼中甚至有些不知所措的茫然:“我……”

所有人都覺得封逐光很強,他進步這樣神速,修為在同齡人中一騎絕塵,讓眾人不禁感嘆天賦的可怕,封逐光又自來從容,嘴角總噙著一點高深莫測的笑,讓人想不到他在想什麽,仿佛永遠勝券在握,算無遺漏。

這樣的人,怎麽會怕呢?

這樣的人,怎會允許自己怕呢?

但是綠堯和他說:“我在這裏,你別怕。”

你可以怕,因為我在這裏;你不要怕,因為我在這裏。

所有強裝的堅強因為這句話潰不成軍,所有忍耐的痛楚都因此有了宣洩的出口。

封逐光再說話時,聲音已然發顫,像一只張牙舞爪喝退敵人,看到親近的人不由後怕起來的小獸:“師尊……只有我一個人,我其實真的,真的……”

“但是我不能丟下逍遙殿……我是……師尊的首徒……”

綠堯鼻子一酸:“我知道,師尊都知道。”

你是個好徒弟,但我不是個好師尊。

你當初選我,可能是選錯了人。

綠堯不敢抱他,只怕蹭掉他的皮。

綠堯站起,祭出鬥雪劍:“鎮。”

鬥雪落到結界上,陡然張開一張網狀結界,將整個仙魔裂縫兜住,巨大的裂縫逐漸扭曲,最後收束成橫在天際的細長黑線。

鬥雪和她神識相連,還需得在此代她鎮壓結界,等她回來再補。

綠堯輕聲問封逐光:“師尊先替你把烏白收起來,好不好?”

封逐光手一動,緊緊握著的兩只手慢慢松開劍柄:“好。”

烏白劍不愧是不世出的靈器,這樣濃的血毒都不能沾染它分毫,毒血全沿著烏白流入雪地之中。

綠堯將烏白收入乾坤袋,然後用靈力層層裹住了封逐光的全身,暫時封住了他的傷勢。

綠堯朝封逐光伸手,封逐光意識到綠堯想要碰他,驚地往後一倒:“師尊!”

綠堯劃開左手手腕,不分由說堵住了封逐光的嘴!

雪松的香氣盈滿了封逐光鼻尖,封逐光只覺得綠堯的血是冰涼的,香甜的,帶著不可言說的魔力不斷引誘著他吞咽。

封逐光陡然意識到綠堯想把靈力分給他,猛烈地掙紮起來。

“不許吐,喝下去。”

綠堯的臉由於失血而越發慘白,她垂眸看著封逐光勸哄似的說:“喝吧,逐光。”

封逐光一震,師尊……這是第一次沒有連名帶姓地叫他。

她叫他,逐光……

封逐光楞神之際,已經吞了不少血下去,綠堯收回手迅速封住傷口,拉住他的胳膊往她背上一搭,趁他沒力氣反抗直接將他背了起來:“無論你現在想說什麽,都給我閉嘴。”

又想掙紮的封逐光僵硬得手腳都不能動。

綠堯低聲說:“逍遙殿有什麽要緊的,毀了就再建一個。”

“忍冬峰又什麽要緊的,就算被鏟平了,我也能平地起山,再造一座忍冬峰。”

“但是我的首徒,只有你一個。”

燕星流根本攔不住綠堯,看到封逐光的血毒連綠堯的靈力層都要滲透出去,急得又去攔:“綠堯師姐,饒師妹快回來了!你這又是何必!”

綠堯哂笑:“何必?封逐光是我的徒弟,他現在的一時一刻都不能浪費,否則就是要他的命!”

“綠堯師姐,你萬一感染了血毒……”

綠堯挑眉看他:“你是不是忘記了,我是什麽體質?”

燕星流啞然。

他忽然想起來了,綠堯的身體和他們所有人都不一樣,若說他人中毒幾率是十成,那她連一成都不到。

綠堯上仙,在成為一劍驚九州的劍修前,當年可是令人聞風喪膽,修為一日千裏的究極體修啊……

金剛之體,百毒不侵。

可一腳踏碎蔔天命結界,世上唯一拔骨為劍的合體期體修。

綠堯不再和燕星流多說,一路下山前往夏生峰。

夏生峰的醫修們要在饒雲嬌來前初步處理封逐光的傷勢,能救一點是一點。

綠堯的靈力源源不斷的輸送給封逐光,防止封逐光的傷口進一步潰爛。

她背著封逐光,走得很快很急,卻很穩當,只是他太高了,綠堯背得有點不順手。

綠堯看上去修長,等封逐光真的趴在她背上時,才發覺,原來自己的師尊是如此清瘦,纖細。

封逐光靜默了一會兒,忽然啞聲說:“師尊,我現在的樣子是不是很醜?”

這張占盡世間風華的臉,此刻已經毀於一旦。

世上再醜的人,也比他好看。

封逐光一直對自己的皮相心中有數,他從小就很清楚,一張好看的臉,能帶來多大的便利。

他利用這個優勢做了很多別人做不到的事情,他利用卻不在乎,但現在這張醜臉被師尊看到了,他忽然變得很在意,甚至莫名覺得自卑,無地自容。

師尊不說,他也知道,師尊喜歡美麗的,可愛的事物。

如果沒中毒就好了,如果躲得快一點就好了,如果他能強大到一劍殺了血獠君就好了,如果……他在師尊回來之前直接腐爛成一灘血水就好了。

不如早一點死了……

“不醜。”

封逐光倏地楞住,他頓了頓,小聲說:“師尊又騙我。”

“師尊沒騙你。”

“真的嗎?”

“真的。”

“真的嗎?”

“真的。”

“那師尊說兩句好聽的來哄哄我。”

得寸進尺!綠堯只覺得剛才軟得一塌糊塗的心一下子邦邦硬了,江山易改本性,這破德行!

綠堯忍了又忍,還是口氣僵硬到別扭地說了一句:“世上你最好看。”

封逐光輕輕笑起來:“再說一遍。”

綠堯繼續忍:“世上你最好看。”

封逐光:“再說一遍。”

過分了封逐光!

綠堯負氣低聲嘟囔道:“不說了。”

封逐光笑起來,聲音有些哽咽,有很燙的東西滴到綠堯脖子上,是血嗎?

天空又下起細細的雪來,落在低伏的枯草上,落在沿路的血泊裏,落在踩過的腳印內,落在交疊的身影中。

忍冬峰,又下雪了。

作者有話說:

嗚嗚嗚,這章太戳我了嗚嗚嗚(自我感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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