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梢溢出來，是顯仁從未見過的風情。

這麽久不見，他清減了不少，似是無心裝扮，素面朝天一張臉居然仍舊勾得顯仁挪不開目光，每道線條都是他曾經細細摩挲過的，視線落到他的頭頂，又想起他紅著臉藏不住尾巴和耳朵的模樣，感受到他的註視妖狐看了過來，輕輕柔柔一笑。還是那個人，還是那張臉，大天狗卻感覺到有什麽不見了。

是眼神吧，沒有以往熾熱纏綿的情愫，看向他就像看著一個毫無瓜葛的陌生人。

哀莫大於心死，

不是術法精進了，大概是，不會再為他心動了。

三尾拒絕的黑晴明的邀請，說了什麽顯仁都沒有聽進去， 滿心都是清引看向他的那個眼神，真的是黑晴明所說那樣？原本相信黑晴明的顯仁有些動搖，以往清引看他時，眼神明明是愛。

心甘情願的臣服，不止是因為身份地位，還有愛。

大天狗明白這一點時卻太晚了。

後來的事便是夢魘了，若不是搜不到魂魄還以為是清引化作厲鬼日日纏繞著自己，若是化為鬼怪更好，顯仁後悔得要命，是情是恨他都願接受，可給予他如此濃烈感情的清引早就消散不見。

顯仁捏著的茶杯受不住力崩碎，他的手指亦不曾動半分，他低垂著頭眼神晦暗不明，周身時強時弱的氣勢顯示了他情緒不穩。

便選擇了閉關不出，直到晴明等人進入了陰界領域。

“吾的結界被觸動了。”

大天狗展翅飛向黑夜山山腳，他感受到了屬於晴明的，與暗截然相反的氣息。

“吾不會允許任何人阻止那位大人追求大義...清引？”

清引怎會再次？他偷聽了三尾的談話，得知大天狗是黑晴明的下屬，也得知關於黑夜山決戰的消息，從三尾的話中窺到一點不同尋常，悄悄跟在眾人身後進了黑夜山的結界，一路聽這談話心裏拼湊著經過。

他不甘心。

不甘自己這麽久的全心相待，對方仍舊冷漠至此。

最後一次機會，給自己，也給大天狗。

【30】

當著所有人的面，清引問他“大天狗大人，您可對小生，哪怕只有一分真心？”

他淒楚的表情實在太戳心，直至幾百年後的現在，大天狗依舊忘不了那日妖狐的模樣，艷麗到極致反而透出頹敗的死氣，而此時，面對他字字帶血的詢問，大天狗覺得心口哪裏堵得酸澀發脹。

明明只當他是暖床的玩意罷了，怎麽這般難受？

他不曾為之付出半分感情，妖狐所重視的在他眼中只是場風花雪月，無味生活中的暧昧色彩，可此時，他分明感受到那只狐貍無處安放的情意，濃烈到前所未見，原本想說的話哽在喉中，竟是半個字也說不出了。

見他許久不答話，妖狐反倒是笑了“是小生自視甚高，妄想從大人身上得到真情，是小生一腔真心錯付，平白叫他人看了笑話...這輩子是福是禍小生認了，只盼著來世再與你無半點瓜葛！”

“吾...”顯仁拉住他的手腕，清引癡癡看著他的臉，似乎是像伸手摸摸他，卻突然掙開他一只插入自己胸口，將那鮮血淋漓的心臟送到大天狗眼前

“那小生將一顆心捧到您面前，您要嗎？”

話的尾音被風聲蓋住，身子便輕飄飄地墜了下去。

剖心自證！用術法窺探著這邊戰況的地府眾人有些回不過神來，這還是那個笑嘻嘻地說“小生惜命得很”的妖狐嗎？鬼使黑反應得最快，趁著護山大陣剛開啟未釋放全部威力時用招魂幡通過陣法引了清引的魂魄過來。

那邊大天狗等人哪裏顧得上妖狐，顯仁也從最初的震撼裏回過神來，長期閉關讓他的心神越發冷漠，也不知是不是黑晴明動了手腳，連之前關於妖狐的記憶也有些不清晰——黑晴明！顯仁心神一動，現在不是追尋這事的好時機，還是專心迎戰晴明等人。

錯過了便是錯過了，顯仁再回到這裏時，清引的魂魄和屍體早就不見了。

於是便開始百年的尋找。

輕信黑晴明的謊話傷了清引，逼他離開不說最後還...最初的百年裏顯仁只要閉上眼睛，便是清引將心剖出遞到他眼前的畫面，本就不穩的心境更是受到影響傷了本源。

大天狗也無心去追求什麽力量，對晴明與黑晴明的爭鬥後續避而不聞，滿世界去尋妖狐殘魂。

自是尋不到的。

妖狐舍不得傷大天狗，對自己卻是極狠，說是去死便不會留後手，幸好鬼使黑與他有些交情，替他斂了魂魄以免徹底消散，可妖狐本身受傷過重早就留不住，只能上下打點好送他魂魄入輪回。

“多謝。”清引向鬼使黑躬身行禮，表情是從未有的平靜。他一生活得肆意瀟灑，想哭便哭想笑便笑，愛了便是愛了不愛了就毫不留戀，只是自從遇到大天狗他才變得不像他。

“朋友一場何必多禮。”鬼使黑有些唏噓感慨。

“小生現在一無所有，只能祝您得償所願了。”

“借你吉言。”

大天狗輾轉地府狐族多次仍舊求不得，最後不知從哪裏得來一本與尋魂有關的古籍，友人勸他“大天狗大人，您可要想好，用妖力去逆天改命很痛苦的，不過是一只狐貍罷了，這世上美人千萬何必至此。”

“他投入輪回比吾疼千倍，吾曾傷他負他比吾現在疼萬倍，這點疼又算的了什麽。”大天狗閉眼，血跡順著陣法的花紋緩緩流淌“縱使美人千萬俱不是他，怕是這世上也只有清引一人可擾我心神，那時不懂，現在吾才明白什麽是愛，吾此生愛的便是他了。”

魂魄離體在無邊暗色中尋找，身邊具是無數孤魂，他越走越心驚，那狐貍膽小怕黑若真是在此又是怎樣忍受黑暗？

“大人！不能繼續了，您在耗費自己的生命力！”

“無礙。”

“你萬不可勉強。”看出他的脫力友人焦急地勸阻他“就算是認準了那狐貍您也別透支自己！”

大天狗的內衫都已經濕透，可他還是牢牢記住了一點稍縱即逝但萬分熟悉的氣息。

那是妖狐，一定是他。

“晴明大人，您這裏可有妖狐？”

“妖狐？我這裏沒有妖狐。”

“會有的。”顯仁恭恭敬敬地行了禮“不知大人可否允吾留於此處。”

註：《莊子·田子方》：“夫哀莫大於心死，而人死亦次之。”

【31】

妖狐大天狗同處一室，就算妖狐再有心想躲也是要回去的。一直磨蹭到送走最後一位賓客還幫忙將庭院打掃幹凈，晴明多番催促實在避無可避才走向臥室方向。

屋裏亮著，有影子從窗戶影影綽綽地透出來，他知道是大天狗。

突然覺得近日纏繞著他的問題不那麽重要，對方的解釋妖狐也不是很想聽。他怕故事裏的大天狗愛清引太深，怕聽到最後他才是橫刀奪愛的那個人。

不，臉橫刀奪愛都算不上，大天狗哪裏對她說過這個字？他的溫柔體貼都是給清引的，自己只是占了這副皮囊的便宜，搶了不屬於自己的溫情。

妖狐心氣兒高得很，不屬於他的感情他不屑要——哪怕現在對大天狗有些舍不得。郁郁地踩了踩腳下的野草，思來想去還是在門口的石階上坐下來托腮看著月亮。

大天狗自然是知道他在外面，盯著涼透的茶杯發了好一會兒呆才起身推開門

“為何不進來。”

妖狐沒有看他，任由大天狗在他身邊坐下“你說，小生和清引有多像呢？只有這張臉嗎？”

“妖狐。”大天狗伸手覆蓋在他的手背上，骨節分明很是好看，妖狐心裏想著很多雜七雜八的念頭，聽見大天狗清清冷冷的聲音響起“無需多慮。”

“小生怎麽能不多慮。”

“小生不知自己對大人為何那般在意，只盼著大人身邊只有我自己才好，可這樣似乎不對。”妖狐苦惱地皺著臉“特別是最近...就好像小生要離大人遠遠地，永不相見才好。”

“大人，您有多愛清引？”

“吾愛的一直都是汝，從來沒有別人...妖狐，汝便是清引。”

“呀，他居然會說”三尾躲在一邊瞧熱鬧，身子倚在雪女身上一臉的幸災樂禍“還以為要瞞到實在瞞不下去呢。”

“你不擔心？”

“擔心什麽？妖狐受不了？那崽子心狠著呢，這種故事——發生在別人身上是一回事，在自己身上又是另一回事了。別看他前一陣為情所困的模樣，若是知道被辜負的其實是他自己...”三尾搖搖頭“怕是該大天狗傷心費神了。”

三尾確實是極了解妖狐了，你便是清引幾個字讓那些夢境越發鮮活清晰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