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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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八)

方晏初的書法極好,就是不輕易出手。淩雲殿裏沒有一個書法差勁的,主要還是因為他們的主要業務之一—符紙銷售,比較依賴於書寫。更何況符紙這東西只能手工書寫,印刷出來的就沒有了符紙的作用。

淩雲殿的小道童們開蒙的第一課往往就是跟著師兄師姐們學畫符,畫符的第一課便是控筆。因為符紙上的字字形大多怪異,又需要傾註靈氣,控制筆鋒走勢變得十分困難,符紙寫得熟練了之後再寫別的就很輕松了。

面前鋪開大紅色正丹紙,紙面上星星點點地灑貼了銀箔,方晏初拿起蘸滿濃墨的筆,筆走龍蛇一揮而就——

“白學銀枝辭舊歲,和風細雨兆豐年。”

孔渠當了一天的司機累得不行,靠在方晏初寫字的寬大桌案前打哈欠:“你的字越來越好了,鸞翔鳳翥行雲流水,那句話怎麽說的來著‘如壯士拔劍,神采動人,而回旋進退,莫不中節’。你就寫一副啊?多寫點回頭我貼到我公司門口,也給我公司招招財運。你的字可太值錢了。”

接過小道童遞來的熱毛巾,方晏初把手埋在毛巾裏借著熱氣烘掉自己手上的墨汁,然後才慢條斯理地一根一根擦拭手指:“你賺的錢已經夠多了,不用再多賺了。”

“錢嘛,再多也不算多。”孔渠還是不改財迷本色,打著哈欠往旁邊那個桌子上看了一眼,“——你們淩雲殿的人各個書法都錯不了,讓你們家這些小道童每人給我寫一個字,我湊個春聯出來。”

方晏初搖搖頭,把寫好的春聯疊放在一邊,點評他集郵春聯的想法:“不倫不類。”隨後轉身去了旁邊那桌,指點道童的行筆,“上舒下展,心正則筆正。”

這一整排全都是道童們鋪開正丹紙提筆寫字的地方,平時的時候他們寫字用的是羊毫小筆,紙是黃表紙,墨是朱砂,寫的時候規矩還多,一個筆畫都錯不得,不然就是沒有效力賣不出去的次品了。只有新年的時候才能換成大筆揮毫潑墨,半玩半寫,寫出來的東西就貼在自己屋子門口。

沒了禁忌,他們寫什麽的都有,唐詩宋詞還在其次,順口溜和網絡用語的也有,更奇怪的是有個道童連寫十四個“一”字,雖然各個橫平豎直規規矩矩的,但那也就是個“一”字而已。

“哇!小師叔!”有人拿著他的春聯獻寶似的拖著送到方晏初面前,“你看小笙寫了這麽多‘一’字!他偷懶了!”

“小笙”即是那個道童的名字了,方晏初記得他,他叫竹笙,是周幾道撿回來的孩子。

這孩子被撿回來的時候是個大冬天,深夜裏寒氣入骨,周幾道關門下鑰的時候在門口上撿到了這孩子。和淩雲殿裏其他人類小孩子不同,他沒有任何先天病癥,只是缺了一點靈光,長到七八歲上才會認人,別人教一遍就會的東西教他十七八遍也不一定能學會。為了讓他能生活自理,有幾年周幾道幾乎把他綁在身上,可謂是感動人間第一掌門了。

這個“一”字,不用說,也是周幾道教給他的。

方晏初接過小笙的“一”字春聯,展開來仔細端詳著這一排字,末了斂起來收好送回道竹笙手裏,拍拍他的頭:“寓意不錯,叫兩個師兄幫你貼上,貼好之後回來吃飯。”

晚上的飯是季千山主廚的,孔渠和智清非常踴躍地留下了,一為蹭飯二來也是為了請方晏初出手幫忙。陸敬橋是幫廚的,他別的沒幫到什麽,但是非常有效地幫助季千山消滅了不少新鮮蔬菜,其中包括一部分季千山本來準備用於做開水白菜的菜心。

也正是因為如此,陸敬橋面前只擺了一份開水,沒有白菜。

這對一個愛吃蔬菜的人來說是多麽殘忍的一件事情啊!

陸敬橋不想喝開水,再講究的開水都不喝,就想吃菜,又脆又甜又解餓的蔬菜沙拉。

就連小黑貓和心魔黑豹都得到了自己的食物,季千山卻超級記仇地沒給陸敬橋面前放任何蔬菜,而是把宴席上的肘子鯉魚在他面前擺了一圈。陸敬橋只能從清蒸鯉魚上委委屈屈地夾兩根蔥絲意思意思:“真不夠意思……”

他說這話的時候季千山剛好路過他身邊,手上托著一盤耗油菜心放在他面前,低聲問:“什麽意思?”

“啊——”陸敬橋眼前一亮,雙手接過托盤,連連搖頭道,“沒什麽意思,我就意思意思,小師弟你真夠意思!”

“師父喜歡吃這個嘛?”放下一碗姜撞奶,季千山拍拍手掌,環視一圈桌上的人,“——大家怎麽還不開始吃啊?”

孔渠面色如常,智清卻睜大了雙眼,看一眼自己面前的一桌飯又看了一眼季千山,拎起筷子夾了兩筷子素菜,面帶古怪道:“手藝……還不錯……”

手藝居然還不錯?

孔渠已經不記得一千年前的季千山了,但他還記得,他之所以對季千山有敵意除了他曾經背叛過方晏初之外,還有一點就是那時候的季千山實打實是一個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小少爺。

作為一個事業粉,最想看到的無非是自己的偶像建功立業,實績碾壓旁人,最怕看到的那無疑就是偶像沈迷兒女私情不思進取。

在智清眼中,毫無疑問,收了徒的方晏初就是“沈迷於兒女私情不思進取”了。不僅因為季千山的存在拖慢四聖物的收集進度,更令人難以忍受的是,季千山的衣食住行他都要親自過手。

而當時的季千山呢,因為天生魔體,道法道法學不會,劍法上也沒什麽成就,除了後來殺了一個參天君的徒弟出了名之外,生活上簡直懶得令人發指。

智清還記得有一次自己跟龍游君和麒麟族長麒麟子同坐論道,論道大家都是經歷過的,少則三五天多則數十年都是有可能的。而他們才論了不到一天,季千山就敲響了房門,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張臉來問:“師父,你餓了嗎?徒兒來給師父送吃的了。”

以龍游君當時的修為早就過了辟谷期,別說一天,就算是一年不吃飯他都不會餓的。

那時候智清也沒見過季千山幾次,還以為就是個勤快肯幹的徒弟,心裏多少對季千山有些期待,以為他能拿出什麽精致的吃食來。沒想到季千山扭扭捏捏地蹭了蹭鞋底,從包裏掏出兩個已經涼了的點心來遞到方晏初手上,一張小臉泫然欲泣:“我本來想給師父做好吃的,但是一用火食物就糊了,我只有兩塊點心送給師父吃。”

關於綠茶這個詞,那時候的智清也不太清楚,但是這個畫面他見過!他在幾個女修中間見過!好在他那時候不愛吃什麽點心,更別提涼點心,才沒被那個清純可憐的女修騙到。

但是方晏初很明顯比較吃這套,當即放下跟麒麟子論道的議題,轉身接過點心拉過季千山的手:“千山你還沒有完全掌控體內的煞氣,不能操火。若是餓了,就讓周師兄幫你做飯。”

“師父,”也不知道季千山的臉皮怎麽就那麽厚,還當著他和麒麟子的面呢就擺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我是不是特別笨?所以你才不願意見我?”

實在是聽不下去了,智清雙掌合十,道一聲佛號:“阿彌陀佛。季施主,貧僧三人正在論道,請施主擇日再來吧。”

季千山好似沒有準備似的,驚訝地看著智清,趁著方晏初一時沒有註意上下打量他一眼,然後低眉斂目:“好的。師父喜歡跟你們一起論道,你們聰明,不像我,我太笨了,沒有人喜歡我。”

智清現在想起來都覺得季千山身上好大一股子綠茶味兒,悔恨起當初自己亂說話,麒麟子就比自己聰明,人家就埋頭喝水一句話都不說。大約是那時候季千山三兩句話就把方晏初撬走的經歷太深刻了,至今智清都覺得季千山就是一個四體不勤連吃個飯都要師父餵的小少爺,現如今看見這桌子菜才覺得格外驚訝。

菜過五味,季千山突然從桌子底下拿出一瓶酒來,是超市裏買的小甜酒,細而高的瓶子上畫著兩顆圓滾滾挨在一起的橙子。桌上本就擺著五只冰錘紋的玻璃酒杯,他打開酒瓶塞子咕咚咚倒了兩杯分在自己和方晏初面前。

“師父答應跟我一起喝酒的,”季千山把杯子捧到方晏初手上,“這個酒可甜了,師父也試試好不好?”

剩下的三個人眼睛全都直了,耳朵立起來,如臨大敵地看著方晏初手上那半杯酒,這酒看起來就像是果汁,倒在玻璃杯裏更像是果汁。但是——

陸敬橋一把撈過酒瓶,翻來覆去地從包裝上找酒精含量,最後終於在配料表裏找到一個數字:“百分之六,呃……應該,大概,也許,可能沒事吧?”

智清只知道方晏初不能喝酒,卻不知道為什麽不能喝,跟著陸敬橋一起把懷疑的目光投向孔渠:“沒事吧?”

“有事!”孔渠痛苦地抱頭,一副不要再提的無奈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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