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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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三)

地府是什麽樣的呢?

魂青是很難給出一個答案了,因為確實如季千山所說的,他沒能像普通人死了一樣進入地府,但是幸運的是他也沒能入魔。

魔族跟仙族一樣,都分天生的和後天的。後天仙族就是修道者的一個修行方向,成仙之後進入蓬萊,成為蓬萊的一份子就是大部分修道者的方向。有些例外,不過那些人本來也看不上成仙。

而後天魔族則是由先天魔族轉化而來,轉化效率最為低下的就是被殺死。魂青如果保持在死亡的狀態中入魔,那恐怕會成為最低級的魔族,在渾渾噩噩之中耗盡自己的壽命,最終魂歸天地之間。

沒有什麽修道者看得上不開智的魔族。還沒開智的魔族比普通精怪,比世界上最沈默的植物都要低賤。那時候魂青桀驁不馴,就連恩師說斬也就斬了,以他的驕傲絕對不允許自己變成一個最低賤的魔族。

“怎麽辦呢……”他躺在嶙峋的山石之中,合不上的眼中倒映出藍天的一角。天空很藍,平靜得像一面鏡子,鏡子之上唯有一輪紅日高懸。

魂青想:怎麽偏偏今天的天氣這麽好?

他還沒徹底死透,這得益於參天君的一道秘法。

參天君的原型是一棵巨大的樹。至於是什麽樹?這他實在不知道,參天君也很少露出原型,偶爾有那麽兩次露出原型也很符合參天君的名號。高聳入雲,參天大樹,魂青極目望去都只能看到一根小小的樹枝。

既是草木之身,就是有根之木。參天君的功法中有一道是保命之法,但是只有參天君的根腳才能用。作為一棵樹的用法就是只要還有一根樹根沒有斷,那就能源源不斷地從地下汲取營養,保他不死。

那是魂青頭一次慶幸自己做事絕,他不但殺了參天君而且將參天君碎屍了,不僅如此,他還將參天君的根都拉出來嚼吧嚼吧當補藥吃了。要不是這幾條樹根吊著,魂青恐怕自己早就死了。

偏過頭去,映入眼簾的是塗滿了鮮血的山石。那是他被挑著放了整整三天血的地方,現在已經聚成了一個小小的血窪。血窪之下是他從參天君那裏偷出來的各種寶物,寶物特有的光華破碎得不成樣子,飄在血窪上的那一塊格外耀眼。

魂青記得,那好像是參天君送給他的玉佩,人間的端午節那天參天君親手為那塊佩系上的五色絲線。他好像說過:“五色絲絳辟邪,可以給你帶來好運。”

好運沒帶來啊,真是個假冒偽劣產品。

“咱倆可真是命中註定的師徒。”魂青動了動眼珠,盯著那條掛在地上的五色絲線看了許久,心中想道,“你送我的東西是假冒偽劣,咱倆的師徒情誼呢,也就這麽一點兒。都擋不住我一劍……”

“但你也不是全無用處,”魂青動了動手指,“雖然你死得窩囊,但是你的根還在保護我不死。等我什麽時候真的死了,下去之後一定會跟你說一聲謝謝的。”

後來這聲謝謝也沒能說出去,因為魂青並沒有死,而且這輩子也不會再死第二次了。

人間界,淩雲殿。

“小師叔,下雪了。”陸敬橋打著傘進來的時候雪已經下得很大了,雪花像碎玉似的落在房檐上,細細密密地給天地蓋了一層絨。崇明市很少見這麽大的雪,往年多半時候雪花在空中就化成了一滴水。在方晏初醒來的三十年裏,只見過崇明下過兩次這麽大的雪。

第一次就是他剛醒過來的那一年,他剛剛從閉關中出來淩雲峰上便下了一場大雪。雪花大得像是一根根分明的鵝毛,在溫柔的風裏徐徐飄落,落在人的身上發上。直到把整個天地也蓋得滿滿的,靜靜的。聖人出關,天地有所感,為他降一場大雪,全當做遲來一千年的謝禮。

第二次就是今年了。

“師父,你冷嗎?”季千山蓋著毛毯,縮在小太陽旁邊搓手,小黑貓喵喵叫著。在方晏初面前小黑貓不太敢開口說人言,他怕方晏初一不高興就把他趕出去。

但是他就算喵喵叫著,也沒礙著季千山拎起他的後頸皮塞到身後去。

自從家裏有了一只黑豹之後,季千山就對會“喵喵”叫的生物異常反感,但是他對黑豹又有一種“我和他是一體的又好像不是一體的”的感覺,好像對自己的心魔下手不是很名正言順,於是就經常對著小黑貓發脾氣,最常見的就是大冷天的不讓小黑貓進屋。

“要不扒了這只貓的皮給師父做雙手套吧?”季千山這會兒又不冷了,拎著小黑貓的後頸欣賞他瑟瑟發抖的樣子。

閉目眼神的方晏初給了季千山一個眼神,示意他放了小黑貓:“不用了,我不冷。——小陸,你告訴道童們,以後早課可以推遲半個時辰再上。”

“好的,小師叔。半個月之前道童們的早課就已經推了半個時辰了,您放心吧。”

方晏初放心地點點頭:“嗯。——是誰告訴他們的?”

“這您就不知道了。”陸敬橋把一碗沙拉端上桌子,自己靠著桌子角一點一點地掏蔬菜沙拉吃,“這些規矩都是周掌門早就定好的,什麽時間做什麽事道童們心裏都有數。——小師叔,周掌門……真的不把他放出來嗎?後山寒冷,周掌門的修為又……我怕萬一出什麽事。”

“小陸,”方晏初保持著抱元守一的姿勢沒有動,“你還記得你五十歲的時候在幹什麽嗎?”

陸敬橋被這麽一問,立刻楞住了,慢慢地咀嚼著口中剩下的一半菜葉回憶道:“好像是……呃……在覓食?”

鹿妖一族生命十分漫長,五十歲的時候只能算是幼童,他的家庭又十分圓滿幸福。幼童能幹什麽?無非是吃吃喝喝玩玩樂樂,渾渾噩噩地不知道冥火之災即將到來。

“五十歲之後呢?”

“呃……”陸敬橋為難地撓撓頭,“後面的我真的記不得了,就記得不滿百歲的時候就跟著小師叔征戰沙場了,再後來的事兒小師叔您知道的比我清楚多了。”

“你來到我身邊的時候六十八歲。”方晏初微微睜開眼睛,看著只知道傻吃的陸敬橋,“周幾道今年也六十八歲了。你六十八歲的時候已經跟著我征戰冥火之災,周幾道呢?”

他眼中有微弱的又不可忽視的光芒,讓陸敬橋想起他初入軍營的那天晚上,方晏初把自己的傷口揭給他看的樣子。陸敬橋一時語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麽:“可是現在太平盛世,哪兒會再出一次冥火之災……”

“陸師兄!”他話還沒說完,季千山猛然站起來大喝一聲,緊接著推著他的背把他連人帶沙拉都推了出去,“你別在這兒了,快去廚房吃飯吧。省得你吃得太少冬眠了。”

把陸敬橋推出去,季千山才回過頭來微微一笑:“師父,剛才陸師兄是無心的,師父別生氣了吧?”

方晏初剛剛是挺生氣,微微閉著的眼睛都睜開了,臉色微寒地看著門口:“你跟小陸好像關系好了不少,怎麽願意為他說話?”

“嘿嘿,”季千山捧著陸敬橋剛剛送進來的一壺熱茶送上去,殷勤地為方晏初倒上一杯,“我不是為陸師兄說話,我是怕師父氣壞了身子啊。陸師兄還小嘛,他說話不穩妥是正常的,師父多教教他就好了。”

“我這不是正要教他嗎?”順著他的手看過去,季千山看到方晏初手下壓著一條牛皮鞭子。這東西是人間界的東西,但用它的人卻不是凡人啊。這一鞭子要是落實在陸敬橋身上,恐怕他不願意冬眠也得冬眠了。

轉了轉眼珠,季千山戳戳鞭子的尾巴:“這鞭子還是當年我給師父搓的呢。師父不要用這個教他,要是師父順不過氣,就罰他在雪地裏站一天好了。”

“你知道我為什麽罰他?”

看著方晏初有些恨鐵不成鋼的表情,季千山從懷裏掏出一個小袋子,袋子裏零零散散地裝了兩三塊玻璃紙包裹的糖,他全都推給方晏初:“師父,給你吃糖,快別生氣了。——我說師父為什麽生氣,師父看我說得對不對唄?”

方晏初默不作聲地收下糖,悄悄扒開一顆糖衣:“你說吧。”

“師父是氣他不知道居安思危對不對?”季千山眨眨眼,“冥火之災固然是過去了,可是冥火之災的原因沒有找到,誰也不知道會不會再來一次冥火之災。師父是不是擔心,這一次如果再有一次災難,這個世界就沒有人來守護了呀?師父只有一個,沒了師父去哪兒再找一身聖人血呢?”

他捏起方晏初手中參與的糖果包裝收在手裏,輕輕拍了拍方晏初的手指:“沒關系的,師父。就算師父偶爾閉一閉眼睛,偶爾聽不到這個世界在說什麽也沒關系的。有我呢,師父,有我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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