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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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

“我沒偷!”

趙婉婉從睡夢中猛然驚醒,懷裏抱著自己慣常抱著的一只小鯊魚抱枕,鯊魚白森森的牙齒正對著她的臉。她從鯊魚懷裏擡起臉來,想起夢裏那一顆小小的雪一樣涼的火,突然嘆了口氣,重新邁進鯊魚裏:“真的……什麽都沒偷啊……”

客廳裏窸窸窣窣地響起人穿衣服的聲音,緊接著是拖鞋蹭地的聲音,楊燕穿著拖鞋披著衣服手中握著手機的手電筒輕輕敲門問道:“小婉,怎麽了?做噩夢了吧?”

“媽——”趙婉婉答道,“沒事!都快十二點了,你趕緊睡吧!”

“哦。”

自從趙婉婉從植物人狀態裏醒過來之後,楊燕就經常聽到她做噩夢驚醒的聲音了。雖然女兒從鬼門關上轉了一圈有回來了很讓人慶幸,但是孩子老這麽做噩夢也不行啊。

她不止一次地試探著問過趙婉婉到底做了是什麽夢,但是趙婉婉口風很緊,硬是一點端倪也沒有透露過。楊燕穿上拖鞋握著手電筒又回到臥室,走到床的一邊躺下。

她沒來得及開燈,趙婉婉的爸爸趙剛也就沒打開燈,就著她回來的一點微弱燈光問:“婉婉又做噩夢了?”

“是啊,也不知道怎麽回事……”

“會不會是撞了什麽邪啊?”可憐天下父母心,趙剛雖然早年間受自己母親的影響,對宿命論有些相信。但他的相信其實是僅限於表面的,他骨子裏對一些神鬼秘事一點也不信。但是趙婉婉莫名昏迷又突然醒來的這兩三個月裏,他真是受夠了心疼的折磨,病急亂投醫,居然也開始信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

楊燕心裏也打鼓,她是黨員,是比她丈夫還要忠實的唯物主義者。她母家更是一家子除了自己都是公務員,生在紅旗下長在春風中,什麽時候信過這種怪力亂神?但是現在這個狀況,不信又能怎麽辦呢?

而且這次趙婉婉醒過來——楊燕心裏總有種奇異的預感——好像另有玄機的樣子。

那天在學校裏見到的那幾個人說不定能幫上忙。

楊燕一邊想著一邊側身說道:“我前段時間去過小婉的學校。”

“你去婉婉學校幹什麽?人家警察不都說了跟學校沒關系嗎?再說了,你去學校鬧一通,對婉婉醒過來能有幫助嗎?你當時就沒想過婉婉要是醒過來了,以後她還怎麽在學校做人嗎?”

“嘖。”楊燕抄起枕頭打了兩下趙剛的臉,“你閉嘴你閉嘴!你以為就你知道理是吧?我也是黨員,我知道輕重!我本來就是去學校問問情況的,我女兒早上去了學校晚上就這樣了,我就不能問一問嗎?!”

趙剛躲避著枕頭求饒道:“好好好,你問你問!你問出什麽來了?”

“那天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到了學校之後我想到我們家小婉在家來的時候還是好好的,我想到她推著自行車進校門,想到她在教室裏讀書,想到她曾經出現在學校的每一個角落裏,我就想哭。”說著說著,楊燕又忍不住掉下眼淚,捏著趙剛的睡衣袖子擦眼淚,惹得趙剛直給她遞紙巾,“……我不知道怎麽回事,就特別想哭,好像我閨女在天上看著我似的,我不哭出來難受。”

“然後呢?”

“然後我就在人家老師的辦公樓門前就哭了。哎,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哭著哭著就有個老頭子竄上來,拿著名片就往我手裏塞,說他是國家道門組織的,有正規資格證,說我眉心有黑氣恐有性命之憂,然後就被保安架出去了。”

“這很正常,”趙剛安慰她,“這種騙子都挺會察言觀色的,你一到學校就哭,他們這種人精肯定一眼就能看出來咱們家出什麽事了。他後來沒再糾纏你吧?”

楊燕低眉搖搖頭道:“沒有,後來他就再也沒有出現過。——不過我總覺得不太對勁,好像當時不止我們家人、老師和那個老騙子在場,好像還有兩個人,但是我好像記不太清了……”

她眉目間的疑惑不是假的,趙剛跟自己老婆生活了二十多年了這一點還是清楚的,楊燕這個人在外說一不二,在家裏也帶了一點雷厲風行的作風,除了對自己女兒婉婉慈愛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之外,在其他方面都格外嚴苛。楊燕說有,那就是真的有。

“當時咱們家誰跟你一起去的?要是真有兩個重要人物,問問他們記不記得,實在不行的話,就打電話問問婉婉學校的老師,老師們肯定記得。再說了,咱們婉婉既然已經醒了,再養幾天就去上學吧,我看日子也快期末考試了,別耽誤了學習。”

“我當時就帶了幾個遠親過去,別的都沒有。——對了,還有我姐家的孩子,叫張晨的。今年上高二,跟小婉在同一個學校的。當時是張晨陪我一起到的辦公樓,為了這事還耽誤了一節課呢。”

楊燕記得很清楚,當時確實是張晨把哭得已經沒什麽力氣的她扶了起來,然後他們跟著崇明一中教務處的老師一起進的辦公室。但是總有那麽一點不太對勁的地方,她自己又想不起來。想了一陣,實在是覺得想不起來了,幹脆翻了個身抓起手機來給自己的姐姐發了條消息:“姐!小婉醒了,咱們一家人吃頓飯吧,叫上晨晨。”

第二天。

張晨:“阿姨,我真的不記得那天有多出來的兩個人了。你看我給你還原一下當時的場景——”說著張晨從桌上隨手取出來幾粒花生米放了兩顆在面前的空盤子裏,“這是咱們兩個,對面是王老師他們,然後在左邊就是保安,再轉過來就是那個騙子老頭站的地方啊。”

“你不覺得,”楊燕也拿起兩顆花生米放在他們和騙子老頭中間的位置,“這個地方也曾經有兩個人嗎?”

“嘶——阿姨,你不說我不覺得,你這麽一說我也覺得這個地方好像是有點空。”

楊燕讚同道:“對吧?”

“但是我好像也記不太清了,要不這樣吧,我回去問問王老師和保安大哥,看看他們有沒有什麽印象。”正說著,趙婉婉最好的朋友已經在店門口等著了,正需要張晨過去迎接,他只能撂下手中的花生米,應付道,“——來了來了!阿姨你別急,小婉既然都醒了說明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一點噩夢而已,不用擔心哈。”

看著張晨四處張羅,安排著趙婉婉相熟的幾個朋友坐下的身影,楊燕的聲音中有了一絲難免的蒼老:“姐,有時候我是真羨慕你,晨晨這麽能幹,不像我們家小婉,我真是,唉……為她操碎了心。”

“兒孫自有兒孫福,”遞給楊燕一杯果汁,張晨的母親在她身邊坐下,“咱們長輩看著他們不長歪就行了。就像晨晨說的,一點噩夢,你要是真覺得撞了邪,我幫你在道門請個長老做做法。不過聽說道門最近死了個長老,也不知道死的是誰,誰知道還接不接活了。”

當天晚上,趙婉婉日常抱著自己的小鯊魚入睡,夢裏又見到了那一捧如雪的火焰,火焰中漸漸顯露出一雙眼睛來,那雙眼睛好似會說話:“你偷了什麽東西?”

趙婉婉都看習慣了,她逃走的腳步甚至都有一點疲憊,只是牢牢地抱著那一朵火焰,依舊高聲喊著“我沒偷”醒了過來。醒過來的趙婉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懷裏的抱枕,嘆了口氣坐起身來。

“都說了,我沒偷啊。”她低聲嘀咕著,緩緩從床邊站起來走到自己書桌旁的書架前,打開一個盒子,“我只是在路上撿到的,有人讓我拿著而已。”

木制的盒子甫一打開便顯露出一絲柔和的光芒來,趙婉婉伸手將盒子裏的東西捧出來。

那是一朵火,一絲躍動的火焰在她手上燃燒著,橙黃色的外焰一下一下地舔舐著趙婉婉的手心,靜靜地燃燒著。她不禁伸手撫摸著火焰,臉上露出迷戀的神情:“乖啊乖……”

“你這不是偷了嗎?”房間內陡然響起的聲音嚇了趙婉婉一跳。

“你,你是誰?”

半空中突然浮起一雙眼來,仿佛是夢裏那雙質問的眼睛活過來了似的:“不告而拿視為偷,你家裏人沒教過你嗎?拿了不屬於人間界的東西,你還想活著走出去?”

“我沒偷。”趙婉婉依舊堅持道,“我沒偷。我只是……只是有個人拜托我幫他保存而已。”

那雙眼睛問道:“什麽人?”

“是……”

趙婉婉努力地回想那個人的身份,卻只想起一節枯樹枝一樣的手,那雙手皺著紙皮一樣的皮膚將這個木盒交給她,聲音嘶啞難聽:“小姑娘,這個盒子就交給你了。千萬不要打開它,記住了,這句話我只說最後一遍,千萬不要打開它,一旦打開它你的性命就很難保住了。你幫我保存二十年,二十年後,我來取它。記住了,我叫……”

嘶啞的聲音漸漸遠去,趙婉婉看了一眼手中的木盒,沈下聲音道:“他說他叫魂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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