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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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

“小師叔。”

時近傍晚,方晏初安靜了一天的書房外終於出現了一個人影。來人是個不過堪堪總角之年的小道童,一身簡簡單單的衣服並沒有什麽特別之處。

淩雲殿裏這樣的道童多得是,有些是草木鳥獸不小心成了精,就留在了淩雲殿。有些則是真正的人類小孩兒,因為種種原因沒有辦法找到父母,於是也留在了淩雲殿。再加上周幾道管家之後,善心大發,淩雲殿裏沒有小孩兒都要去外面抱養一些來,所以淩雲殿裏這個年紀的道童並不少見。

平時很少有道童來方晏初的書房和臥房外,只有負責膳食的那麽一兩個才會過來,旁的人都好像有點怕方晏初似的,從來不主動往他面前去。

小道童在方晏初的書房外站定了,屈指扣了扣門,口中試探著叫方晏初:“小師叔你在嗎?”

這句話仿佛也就是個形式,不等裏頭有人回答小道童就伸手開門。

紅線縱橫,骨珠游走。

“呵呵,”小道童非但不懼,反而迎著紅線邁了一步,伸出手來撥弄紅線上的一枚骨珠,“流沙陣。先留後殺,既保全了佛門的體面又能達成自己的目的,還真是那個妖僧一直以來的手筆。”

被他壓住的那枚骨珠顫巍巍地停留在原地,隨著這一枚骨珠的停滯,其他骨珠也一並停了下來,齊刷刷地轉了個身。骨珠上的另一面不知道什麽時候都被黑色的墨跡畫上了一只半睜不睜的眼睛,千枚骨珠同時轉過來的時候珠子上的眼睛猛然睜開,齊齊望著貿然闖進來的小道童。

迎著居高臨下的千枚佛眼,小道童反而勾起唇角不在乎地笑了笑,松開骨珠:“都是真佛逝世留下的舍利子啊,可真是下功夫。——可惜了,真佛舍利子只驅魔,我只是個仙。”

話音剛落,小道童搖身一變,便變成一個高大清秀的男人。那男人在半空中憑空一抓,手中便多了一把金光閃閃的劍,挽了個劍花他迎著流沙陣徑直走上前去。

誰也沒看清他是怎麽動作的,那細密的像是蜘蛛網似的紅線壓根一點都沒能攔住他,反而被他兩三下就避開了。漫天星辰一樣的骨珠霎時間同時停下,佛眼先是睜開盯著他看了一眼,然後正中的墨色便在骨珠上氤氳開來,就像是佛眼猛然睜大,整個骨珠都變成了佛的眼珠似的。先是顫巍巍地搖動著,然後便是不可控制的大動,霎時間屋內碰撞聲“叮叮當當”響成一片。

根本沒管流沙陣的動作,來人三兩步便邁到了方晏初面前,伸手抓住方晏初的衣領,右手的劍當空作勢要斬——

“嗡——”劍身突然一聲嗡鳴,在他手裏一個勁兒地顫動著,任由來人抓得手背青筋暴起也沒有落下一絲一毫。

“他都不信天道了!”來人咬牙切齒地將食指伸到劍身上一抹,鮮血瞬間就隨著凹槽流了進去,“你還認他當天下劍修的老祖宗?!”

嗡鳴的劍身終於漸漸停息下來,乖順地落在來人手中。他抓起手裏的劍高高舉起,對著方晏初的身體捅了下去。

金光入體,方晏初“噗嗤”一口血噴了出來,雙眸緩緩睜開,雙目無光地看著他。

“龍游君!龍!游!君!你不是聖人嗎?你怎麽不起來反抗啊?!”

方晏初只剩一魄在體,對外界的任何聲音都沒有反應,只是擡起右手來覆在自己腹部的傷口處。這一劍毫無保留,幾乎將方晏初捅了個對穿,血從傷口處爭先恐後地湧出來,一瞬間就將方晏初的手染得通紅。

他嘴角掛著鮮血,雙目無神地望向前方,左手依然伸出去同樣抓住來人的衣領。只不過他這一抓同自己脖頸間的那只手差別可太大了,他已經脫力,手指簡直就是掛在那個人衣領上的。

方晏初的這一魄被流沙陣護著,暫且沒什麽事,但是肉身被刺,鮮血橫流依然刺激了流沙陣。流沙陣響得越發厲害了,上千顆骨珠互相摩擦碰撞,火星迸裂。

一顆微小的火星落在紅線上,電光石火之間這一截紅線便被燒了個一幹二凈,紅線引燃了盡頭的一顆舍利子。

舍利子本就是真佛坐化之後佛火燒出來的骨殖,單看這紅線引來的火居然比佛火還烈。佛火不能點著的舍利子竟然在這火的灼燒下漸漸變紅,一簇火焰驟然騰起,舍利子被慢慢燒著了。

一股不知名的芳香漸漸彌漫開來,這香既不像佛門常點的什麽沈香檀香,反倒是有點像是藥香,就像是一鍋剛煮開的藥劑一樣,氤氳在屋子裏,直熏得人昏昏沈沈。

方晏初的眼神反而從這道馥郁的藥香中漸漸聚焦,雙目之中有了一絲光澤,他將目光聚集在來人的臉上,試圖從他的臉上找出什麽東西來似的盯了一會兒緩緩說道:“商浮梁。”

這流沙陣竟然不只是為了保護方晏初的肉身安全設立的,流沙陣中用真佛坐化之後的舍利擺陣,若遇到魔族自然管用,但如果遇到蓬萊仙人,就算是布置得再精巧也不管什麽用。

這時候,流沙陣就只有一個作用了,那就是叫醒方晏初的那一魄。

方晏初一聲道破來人的身份,正是蓬萊仙山昔日的領頭人——商浮梁。

“是我。”商浮梁被叫破身份之後便不再偽裝,只抽出手中的寶劍又捅了方晏初一劍,得意地笑著,“哼哼,你再殺我啊?當年你在蓬萊不是神擋殺神佛擋殺佛嗎?”

商浮梁已經同千萬年前他們見面的樣子不一樣了,那時候商浮梁是少年英才,敢於仗劍直立,在方晏初和玄天君面前不落下風,堪稱是人類修士的魁首。他現在眼角眉上都有了細密的褶皺,雖然放在人類中還是一個帥氣的青年人,但三十多歲的模樣已經讓他和當年那個天縱英才相去甚遠。

他當年死於方晏初之手,後來又進入地府轉生,千年之內苦苦重修終於又回到蓬萊。而且他既然是蓬萊之首,自然有不少辦法破解胎中之謎,又或者是當年地府賣他一個面子根本就沒收走他的記憶,於是回到蓬萊也不費事,依然撿起當年的崗位和職責。

只是到底重修是換了具肉身,天賦沒有當初的好,他當年作為人修之首入道的時候方十七八歲,少年英才。現在這具肉身三十多歲入道就算是不錯了,但也還是太晚了,晚到他每次照鏡子都會覺得陌生。

“方晏初!你知道這一千年我是怎麽過的嗎?我每一分每一秒都恨不得扒你的皮喝你的血!在你淩雲殿的每一天每一次見你我都想這麽做!”商浮梁近乎癲狂地將劍抽出來又捅進去,好似瘋了一樣地看著自己手裏的劍說,“你不是不願意對他下手嗎?他的血好不好喝?”

只保留一魄的方晏初並沒有能力制止一個瘋了的蓬萊之首,只是將手輕輕放在商浮梁的頸側。方晏初在他頸側緩緩摩挲著,直到停在一處,指尖下的皮膚劇烈地搏動著,仿佛象征著商浮梁劇烈浮動的情緒和心境。

“等等!”商浮梁出手如電,在方晏初手指發力之前猛地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你還想用這招制住我嗎?一千年前。在蓬萊上是我不夠小心,被你捏住命門,不得已之下選擇妥協,你卻出爾反爾,臨走之前還不忘斬草除根,幾乎殺了我蓬萊手下的八成仙眾。”

“方晏初!我問你!這一千年,你睡夢中從來就沒有夢見過他們嗎?他們只是聽命行事,從來沒有刻意與你為敵。冥火之災那麽缺人手,你居然能狠下心將他們盡數斬除?

“方晏初,你真的狠心啊!你是天道聖人,以萬物為芻狗,世間萬萬人不能有助於你,你將他們視為草芥也就算了,蓬萊那麽多人還不夠你差使的嗎?你何苦要為難他們?”

再沒有任何動作,方晏初只是垂眸靜靜聽著,他唇色蒼白,幾滴鮮血濺在上面就像是皴染在白紙上的鳳仙花汁液,那麽艷麗又單薄無助。

商浮梁臉上浮出一個怪異的笑容,單手撫上他的臉,按住他的唇角將那一滴鮮血抹開,將一張白紙都染紅了。他貼近方晏初的耳畔,漫不經心地捏了捏他的肩膀:“怪不得當年蓬萊人人都想拉攏你,這樣的姿色,誰不想看看神佛入凡塵是什麽樣的?”

“可惜了——我就不想!我只想你去死。”

說著他猛然將手壓在劍柄上,毫不猶豫地拔劍,隨後將滴著血的劍尖緩緩上移,直到將劍對準了方晏初的左胸口,他一邊用力一邊道:“不知道聖人怎麽樣才能殺得了?殺了你你還會覆活吧?那不如讓我殺一殺試試了!”

就在劍尖行將入體的千鈞一發之際,原本已經被一把火燒得安靜下來的流沙陣猛然搖動,骨珠碰撞聲音如同雷震,轟隆隆作響。

變化起於方晏初,隨著響聲大作,他耳垂上一顆小小的痣猛然透體而出,龐大而精純的煞氣在半空中積聚而成,一只體型精悍的豹子疾風一般地跳了出來,雙前掌壓住商浮梁,將他壓倒在地。

“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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