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關燈
(四十)

其實算下來方晏初一輩子也沒為天道幹幾件事,光占著一個天道聖人的位置不幹聖人的事,也怪不得天道看他不順眼。

但是如果單單只是方晏初他自己不從天道也就算了,他手下還有一個淩雲殿。淩雲殿作為天下修道人人人敬仰的聖地,影響不容小覷,更何況方晏初對淩雲殿的影響絕對不至於一個太上長老這麽簡單。

淩雲殿本是玄天君挑頭創建的,當初為的就是網羅天下修道人,共享修道資源,以便所有人成道。後來玄天君被天道算計得慘不忍睹,天道自然也是想順手滅了淩雲殿的。

天道把理由都找好了,就以淩雲之名過大,試圖壓制天道,不足為天下修道人典範為由,差點就把淩雲峰整個夷為平地。

後來還是孔渠求到方晏初出手,才從天道手裏保全了淩雲殿。由此可見,對於淩雲殿眾人來說,方晏初是他們的救命恩人。再加上方晏初實力超群,雖然毛病多了點,但是為了救玄天君也是不遺餘力,得罪了天道踏過血海還全身而退得封聖人。

久而久之,淩雲殿眾人自然以方晏初為尊,後來因方晏初的手筆而入淩雲殿的自然更是了。跟著方晏初一起不為天道做事的人就跟滾雪球似的,咕嚕咕嚕,越來越多。

直到今天,化了形的天地聖物之一也為方晏初俯下身子,說著“再不從天道”。

“再不從天道”,東海之精這話說得簡單,卻沒有細思其後的危險性。畢竟是天地造物,心思還是太簡單太單純。

天道可不是一個仁慈的大善人,他就像一個無情的統治者,對於遵從他的人自然百般嘉獎,對於不遵從他的人,出於法則的強制性要求他不可能把這些人都殺了,但是他會在各種方面上做下限制。

比如限制功德,淩雲殿眾人不管做多大的好事都沒有功德可拿;比如限制渡劫升仙,陸敬橋已經進入渡劫期多年卻依然沒有升仙,不僅是因為修為不夠,還因為天道在卡著他,不讓他有機會進入蓬萊。

季千山的心慢慢地沈了下去,如同沈入一汪冰冷的水,寒意漸漸從腦後爬上來。他深知東海之精的投誠看似是增加了方晏初手裏的籌碼,更多的是推著方晏初往危險的邊緣更近了一步。

跟隨方晏初“不從天道”的人越多越會惹怒天道,一旦天道下手,方晏初首當其沖。

“師父,”季千山從回憶中抽身而出,徑直走到方晏初身邊,從自己口袋裏掏出一只五行瓶來,“師父,既然你和海靈道友已經說定了,那這五行瓶就不需要了吧?”

他拿出的那只五行瓶正是離火瓶,東海之精屬水,平時最厭惡火焰,更別提離火,她是見著了就覺得渾身難受。季千山一下子拿出了離火瓶倒叫她心裏打鼓,別是這位聖人出爾反爾想收了自己吧。

“海靈生性怕束縛,恐怕不能進這離火瓶了。”東海之精到底是天地聖物,雖然埋在地底幾萬年,被方晏初放出來又有個一萬多年了,但是骨子裏的驕矜是改不了的,禮數一直十分周全,“但是海靈可以跟聖人回到淩雲峰,若聖人有需要隨時可以召喚海靈。”

季千山心裏那個急啊,心想這個不開竅的聖物是怎麽回事?我這麽說就是想讓你離我師父遠點,怎麽還不自覺一點?

真討厭……

“師父,”季千山又說,“弟子見淩雲峰後山荒廢,恐怕不能叫海靈道友跟咱們住在一起。”

要是周幾道在這裏周幾道都要踹季千山一腳,後山荒廢?你沒看見我那漫山遍野的果園嗎?你沒吃我那脆沙瓤的又大又甜的西瓜嗎?你沒給提意見說要在後山上建信號基站嗎?

但是季千山睜著眼睛說瞎話,你能有什麽辦法呢?

“海靈不介意地方大小,但凡有個山洞便足矣讓海靈棲身了。”

有道是客隨主便,更何況東海之精也算不上客,投誠只是她衡量過實力差距之後做出的最合適的選擇罷了。要是不投誠的話,她毫不懷疑這位聖人真能用手裏這只離火瓶收了她,搞不好直接打碎神魂,只留本體。

但是再識大體的東海之精也比不過人家聖人小徒弟的一點小手段,季千山不過是拉了拉方晏初的衣袖,就讓方晏初開口。

“千山說得沒錯,你是天地聖物,確實不適宜住在如今的淩雲殿。”方晏初一錘定音,“但是你也不能呆在這裏,何況與我見面之後天道便會發現你,你再躲藏也沒什麽意義了。”

他否決了海靈現在能去的兩個地點,卻沒有說後續,那就是要給東海之精指條明路了。海靈也是聰明人,趕緊跪下來:“請聖人指點。”

“我給你指一個地方。”方晏初手中憑空出現了一只茶杯,白瓷燒得極細,襯著中間如針尖一般漂浮的兩三片茶葉,“是天下最幹凈最避世的一個地方。”

他剛一說,海靈便明白了,擡起頭來,眼睛倏而亮了起來:“蘭若寺。”

“正是。”真是孺子可教,這天底下還有比佛門更清凈避世的地方嗎,更何況是有智清大師在的蘭若寺呢?但是方晏初還有後話,“蘭若寺雖然是佛門清凈地,卻也是天道之下,如果真出了事,智清與你無緣,他不會護你。”

“那海靈當如何?”

“你性屬水,如果用離火之力壓制就能順利躲過天道搜捕。”



這還是要把我塞進瓶子裏啊……

海靈聞言連連搖頭:“海靈生性最忌束縛,不願意入那離火瓶。不是海靈有意拒絕聖人,但此事聖人應當也知曉,海靈在地底下被壓制數萬年,以至於心智盡失,此刻如果再被壓進瓶中,恐怕我萬年苦修毀於一旦啊。”

“既然你不願意,那就只有一個辦法了。”

“海靈願聞其詳。”

被問到這裏,方晏初先不說解決方法,而是轉而擡頭四望,問道:“你知道此地是什麽地方嗎?”

“幽冥空間啊。”海靈也擡頭望去,只見一片黑暗如同無邊無際一樣伸展開去,既顯得幽深廣闊又有近在咫尺之感。

“不是這個。”方晏初搖了搖頭,伸手指了指自己頭上。瑩白的指尖上漸漸泛起一星螢火,微弱的光芒在這片廣闊的幽冥空間裏顯得渺小而無力。但這是方晏初放出來的螢火,海靈不肯輕放過,盯著那一星螢火盤旋而上,直看著那道螢火不費吹灰之力地突破了幽冥空間直沖著天空而去。方晏初繼續說道,“我說的是此地,這座山。”

“此地名叫斷面山,雖然鬼怪傳說不少,但都是因為他們私采玉石,冒犯到了我的幽冥空間。那些玉石都是我修行所得,我略施小懲而已,聖人不會怪罪於我吧?”

“冤仇相報是天道認同的規則,我不會插手。”方晏初依舊搖搖頭,“我只說這個地方,斷面山是因我而得名。”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旁人也就罷了,孔渠最驚訝,他驚訝得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什麽?我怎麽不知道?”

他比不上方晏初資歷老,但自從他出生開始就一直跟在玄天君身邊,玄天君又整天找龍游君玩兒。最開始他還誤會過玄天君和龍游君的關系,後來知道玄天君那個老好人就是怕自己這個整日懶散的朋友什麽時候一不小心就死了,所以每天都來看他一眼。

這麽算下來,孔渠和方晏初也算得上知根知底了,但他還不知道這個斷面山是怎麽回事。

“這要是個普通的山,又怎麽會內藏幽冥空間呢?”方晏初輕啜一口茶,慢條斯理地說起了一樁孔渠都不知道的往事。

“這座山原來名為須彌山——跟現在的須彌山不一樣——當初並不在此處。不周山和須彌山本來分列東西兩側,東方由接天之柱不周山鎮守,西方則是須彌山。那時候我跟玄天君剛剛誕生,天地混沌初分,約定了從大陸東西兩側分別往中間走,誰走過的路程多就算誰贏。

“玄天君與我不同,他天生神力,仿佛從來不知道累。我本就不願意參加這個賭局,於是剛開始沒走兩天我就在須彌山住下了,等著玄天君從東面過來,等了整整七十九天,才等來累得氣喘籲籲的玄天君。

“玄天君氣壞了,手提寶劍擡手便砍。他的寶劍淬煉得比我強太多了,我不敢用□□硬接下來,便躲了一下,這一劍竟就斬斷了須彌山的半截山腰。所幸須彌山不像不周山一樣承擔著天之柱的作用,不然我和玄天君是必然要承擔毀滅世界的業力的。”

孔渠終於聽明白了,這是一段發生在自己出生之前的故事,怪不得自己從來不知道:“所以,這個斷面山的斷面就是那時候玄天君一劍砍出來的?”

“沒錯,而且……”說到這裏方晏初賣了個關子,看見孔渠的好奇心起來了才慢悠悠地說了下去,“你就是這一劍劈出來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