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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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鑠終究還是選擇退出,不過原因不是貪生怕死,而是他竟然暈血。江暮雨等五人各個武藝不凡,年輕氣盛,看到一隊外出搜刮附近鄉鎮物資的草原軍便下手偷襲。可是江暮雨計劃得好好的,然而沒想到當第一支箭射穿一個草原軍的胸口濺出血花時,趙鑠直接兩眼一閉暈了過去。幸好這隊草原軍只有二十幾個人,不過片刻這場碾壓式的戰鬥便結束了,只留下一地的屍體和叫不醒的趙鑠。江暮雨搜刮完腰牌之類的有用物品之後,便吩咐另外三個人將屍體扔到一旁的山溝裏,然後試著把趙鑠叫醒。

他頗有些頭疼,萬萬沒想到這個人竟然隱瞞了如此嚴重的病狀。要知道暈血的人怎麽上戰場?恐怕就連夥頭兵都當不了了,畢竟廚房還要殺豬殺雞。可是他有一點不明白,難道趙丘也不知道趙鑠暈血?還是說故意放到自己身邊……

“我,我這是怎麽了?”

不過一刻鐘,趙鑠便悠悠轉醒,只是看上去整個人還有些虛弱,吳林給他送了些水喝才好了些。江暮雨正在架柴,見他醒了便將手裏的活計交給吳森,然後盤腿坐在趙鑠面前:

“你知道你暈血嗎?”

趙鑠楞了一秒,然後震驚地問道:“我暈血?”

他心裏細細一思索,想到昨天暈倒之前看到的最後一幕——血珠從人身上飛離的場面又幹嘔了一聲,隨即支支吾吾地說道:“好像,好像是這樣哎……”

江暮雨無語了:“你長這麽大才知道自己暈血?你難道就沒有受過傷?”

“沒有啊,”趙鑠做回憶狀,“我可是趙家公子,誰敢讓我受傷啊?就算我習武的時候,也是有四五個護院看著我的,我要是受傷了他們可是要吃鞭子!我是那種給別人找事的人嗎,當然是萬分小心……”

一番話聽得在場的幾人都無語了,趙鑠身邊的吳林更是呵呵一笑,不客氣地問道:“那你怎麽來了這兒?怎麽不是你哥來?”

吳森聽了忙過去拽著他的袖子,讓他跟自己一起弄火,別亂說話。此時吳林才意識到什麽,不過十五六歲的小子哪裏肯低頭,只是閉上了嘴而已,卻不肯道歉。趙鑠也不是傻子,他聽出了吳林的弦外之音,當即便站了起來,瞪著他的側影怒道:“有種你再說一遍?”

吳林沒說話,吳森倒是站了起來給他作揖賠禮道歉,還伸手做出要打吳林的姿態。趙鑠不是那種得理不饒人的公子哥兒,不過他看著吳森便想起自己的哥哥,對著沈默的吳林依舊沒什麽好語氣:“你以為你還是小孩子,還能一直躲在哥哥的背後?我告訴你,我來這兒不是因為我哥不願意,而是我想為我哥做些什麽,我不想讓他的心血白費。這是第一次,所以我不跟你計較,但是你要知道下一次就算你哥攔著我也要替他好好教育你,也要明白不是所有的人都像我這樣好說話,說不定哪天你哥就得為你的行為而付出代價。”

趙鑠重新坐了下來,只是背對著吳林吳森兩個兄弟,不願意搭理兩個人。江暮雨心裏知道這樣的氣氛對於隊伍不利,於是他站起來將吳林叫到了一旁,剩下吳森擔憂地看向兩個人的背影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樹木中。

“你武藝只是新兵中的上等,腦子也不算聰明絕頂,知道我為什麽要選你進我的隊伍麽?”

吳林一怔,隨即便是心裏還沒消散的怨氣毫無顧忌地宣洩於口:“江暮雨你什麽意思?你以為我稀罕跟著你?”

“如果十分是滿分的話,你兄長吳森便能拿到九分,因為他雖然武藝一般,不過頭腦出色,往往能制定出絕妙的策略,是個當軍師的好人才。而你則只有七分,對於我來說其實是不合格的,不過我還是將你選進來了,你知道為什麽嗎?”

為什麽?

吳林此時正因為剛剛的話而懊悔,聽到這一番話握緊了拳頭,咬著下唇說不出話來。

“因為你臨機應變的能力很強,頭腦靈活,而且善於與人打交道。我們身為斥候,有很多時候需要混入敵營打探消息或者制造混亂,而你的這份才能十分難得。再加上你的身手不錯,所以即便你只有七分我卻還是很欣賞你,”江暮雨看著他開始松動的表情繼續說道,“才能是天生的,如果你不知道,那麽你可能這一輩子都不會想到用心磨練它,讓它發揮更大的作用。身為你的上級,我既然發現了,原本該告訴你然後培養你,但是這些天我忙於公務卻忘記了自己的職責,是我的失職,在這兒我跟你道歉。”

“我不知道你為什麽會對趙鑠說那樣的話,故意挑釁他,但是我希望你知道以後的任務裏你可能會接觸到很多像他一樣、甚至比他更過分的人,如果你不能收斂自己的脾氣,那麽到時候的後果便不只有吳森為你賠禮道歉這麽簡單。雖然這可能是我們第一次,或者說最後一次上戰場,而可是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話術是十分重要的,即便以後你不從軍了也會需要它。”

吳林抿了抿嘴,看著江暮雨堅毅的臉龐心裏泛起了波瀾。明明是比自己還要小的孩子,可是吳林卻從來沒辦法將他當做弟弟看待,因為他實在太強大了,這種強大並不僅僅體現在他打遍全軍無敵手的武功高強上,而更多的體現在他成熟的心智上。江暮雨知道什麽時候該做什麽,該說什麽,即便手裏只有他們四個小兵卻也能日夜為他們謀劃著。吳林開始後悔今天逞口舌之快了。

吳林其實也不是故意的,只是本來就嘴貧,又對趙鑠這種身在福中不知世間疾苦的公子哥向來有那麽一點點看不慣罷了。他出身不好,他爹在他幼年便去世,後來家裏便一日不如一日。記得當年他倆剛出生時請了穩婆,穩婆不要錢只說要他家的桑樹,那時候他爹還沒走,家裏有田地還不用收稅,用樹抵錢還樂呵呵的,給他兄弟倆一個取“森”一個取“林”,意思花了一棵“木”的價錢。四五歲時他爹突然染上重病,即便花光家產都沒能救回來,只給活著的人留下失去親人的痛苦和累累債務。吳林和吳森以前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後來十歲不到便要出去做工,這才明白了生活艱辛。他七八歲便輾轉在各個園子裏做短工,看著無憂無慮天真快樂的公子們說不嫉妒是假的,所以他從來都不願意跟這種幸福的人靠得太近,因為他怕控制不住自己。

只是沒想到偏偏隊裏有個趙鑠。

“我錯了,我會跟他好好說說。”吳林嘆口氣,心裏終於對被自己情緒殃及的趙鑠有了那麽一點愧疚之情。

“能明白過來就好,走吧,還要烤肉呢。”

江暮雨欣慰地看著吳林,同時有那麽一點得意,覺得自己熬夜看的那些書終於派上了用場。江暮雨雖然心智比常人成熟,可是年齡依舊是他的障礙,有很多事他都沒有經驗。這斥候小隊的隊長也是,他雖然讀了不少用人之道的書,可是將他們應用到實際生活中這還是第一次。因此他有些雀躍,迫不及待想將這份喜悅跟人分享。

如果要是肖瀟在身邊該有多好啊!

江暮雨此時倒是希望起肖瀟在場了。他想著說不定肖瀟見到自己如此睿智果決的一面便不再計較自己的謊話,能夠正視自己已經是個可以依靠的男人的事實了。可惜這些只能是幻想,因為他知道要是肖瀟在場,那麽自己恐怕根本不能像現在這樣全身心地放在任務上。

更何況肖瀟自己也是個男人,還是一個獨立且沒有斷袖之癖的男人呢?

江暮雨想到這裏便黯然了。人常說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說得好像沒有什麽不能從書裏找到,可是即便他抓緊一切時間看書,也沒有從一本書上找到能讓肖瀟喜歡上自己的方法。斷袖之事雖然傳得風雅,可是白玉國的大部分人其實並不能接受這種事情,在鄉間鄰裏更是只有娶不起老婆才找男人結伴的說法。他們不會說出來,但是卻會用目光表達出“這不正常”。

這不正常。所以書裏從來不會寫兩個男人之間的卿卿我我,從來沒有兩個男人之間的風花雪月;話本裏也總是郎才女貌,說是才子佳人。偶有人一兩首詩寫寫男人滋味,後來都會被譜成艷詞在小倌間傳唱,更是難登大雅之堂。江暮雨不止一次地問自己是不是有什麽毛病,怎麽會喜歡上肖瀟、喜歡上一個把自己當兒子養的人。

可是他也不知道。

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或許是因為肖瀟是第一個真心對他好的陌生人,或許是因為肖瀟身上有他夢寐以求的光,或許是因為他太孤獨了所以對唯一能接觸到的人念念不忘,種種因緣際會之下形成了這種錯覺的喜歡。這種喜歡會在長大之後逐漸消失,會在遇到真正喜歡的人時消散,可是江暮雨只知道一件事,那些時候他都是個不知世事的傻子,喜歡是從開了心智之後出現的,是在他已經自由的時候產生的。

他的喜歡,從開心智的那一刻便開始便變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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