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剛下過了一場雨，以至於周六的清晨都是濕冷的。林遇抱著安程提前買好的花束，半開著車窗，任憑窗外的冷風吹了進來。

高樓大廈漸漸在視野裏消失，車子直直駛入郊外。大概是風太冷了，把林遇心裏的一團火吹熄了不少。

帶安程去祭拜母親是他一時起意，卻不會後悔這個決定。

他從來都不是什麽藏得住的性子，明確自己喜歡安程的那一刻，他就想要告訴全世界。

之所以遲遲不肯告白，只是因為自己的結局還不能確定。他不能拿一個未知的未來去賭，也不希望安程為他賭。

即使在這個過程中，時有控制不住。

林遇想得出神，就忽然間感覺自己空著一只的手被人握住了。他詫異地轉過頭去，只見安程忽然靠近，伸出另一只手擋在他的身前。

從視覺上看來，就像是把他困在了狹小的位置上，要幹點這樣那樣的事似的。

“撲通——”

心臟重重地跳著。

林遇下意識地咽了咽口水，心跳快得仿佛要撞破胸腔。但就在他險些閉上眼睛準備迎接什麽的時候，忽然就看見安程伸出的手，準確無誤地把車窗關上了。

把窗關好之後，安程就退回了自己的位置上，一臉關心地對他說：“今天涼，吹久了會感冒的。”

林遇：“…………”

現在確實是冷了，他心拔涼拔涼。

只是安程雖然退了回去，握著林遇的手卻依舊沒有松開。

這個決定其實很大膽，但安程就是忍不住想這麽做。

他不是沒有去過那個墓園。

事實上，前世他曾經去過一次。

在林正軒和姜柔出車禍之後，他察覺到林遇整個人的精神狀態都不對勁，不敢有所松懈，幾乎時刻看著林遇，生怕他做出什麽傻事來。

那是林遇過得最艱難的幾天，也是他這一生最難受、最無能為力的幾天。除了一開始雨夜的失蹤，林遇就只出過兩次家門，一次是去郊外的墓園，一次是……赴死。

而在去墓園的那一天，他就像個不能見光的影子遠遠地跟在林遇的身後，看著林遇站在親生母親的墓碑前訴說一切，直說到後面變成了失聲痛哭，直到嗓子都哭啞了，也沒能停下。

那時候的雨期真的很漫長，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好像永不停歇。

轉眼間，天空就變得灰蒙蒙的，仿佛籠罩著一層濃烈的不開心。隨之而來的，是雨點慢慢落下，頃刻間就變成了大雨滂沱。

林遇蹲在雨裏繼續哭，他站在雨裏不敢上前。

直到很久之後想起來，安程才覺得自己那時候是不是該上前抱住林遇，哪怕會被林遇推開，他也該上前的。

如果他再主動一些，如果他做這些事再早一些，更早一些，結局是不是會更好一些。

對於安程沒有松手這件事，林遇也只是詫異了一會，就收回了視線，繼續望向窗外，然後反扣住了安程的手，緊緊糾纏。

他明白安程對他的心意，安程也知道他的喜歡。就算還沒有捅破最後那層窗戶紙，他們太多的相處已經和情侶無異。

唯有司機師傅，通過後視鏡，驚訝得能吞下一頭鯨魚。

但驚訝歸驚訝，卻什麽都沒有問。

經歷了兩個多小時後，兩人終於抵達了目的地，下了車走進清清冷冷的墓園，一路到了俞鈴的墓前。

林遇半跪下來，輕輕地放下手裏的花束，目光落在墓碑的照片上。已經過去三年多了，他有時候回想起來，會覺得媽媽的模樣在自己的印象中好像逐漸變得模糊不清起來。

曾經他為了不遺忘，會在書桌上擺著他們一家三口的相片。時時刻刻提醒他，不能忘，無論如何都不能忘。

林正軒已經喜歡上別人。

他再忘卻的話，就沒有人會記得了。

這張相片和他擺著的全家福不一樣，上面的人看起來很年輕，頭發梳得很是整齊，眼睛明亮，仿佛藏著星星。

他長得很像媽媽，見過的人都會這麽說。他以前不喜歡這句話，認為他們是在諷刺自己像女生，可後來再也聽不到了，又覺得懷念。

林遇心口一疼，望著那張照片，在心裏輕聲說道：

媽，我帶安程來看你了。

就是那個，我和您提起過無數遍的安程，您一定記得他。

那些短信，您應該都看到了吧。

不然怎麽會……

說到這裏，林遇一頓，把目光從墓碑上貼著的黑白照片挪開，落到一旁的安程身上，眼神不自覺變得柔和下來，在心裏接著那些話說道：

不然怎麽會，讓我有機會重來，再一次回答那個問題。

2016年10月底，在手機丟失之前，他發送了最後一條短信給俞鈴。

他在短信中說：

媽，我發現我……

對安程好像不止止是仰慕。

他曾經以為安程是光，只要遠遠看著，就足以心生愉悅。可後來他發現，他其實不僅僅是想要看著，他想要這束光照在他的身上，只照在他的身上。

他喜歡安程，早就喜歡。

只是因為各種意外，讓他忘了。不過幸好，他又想起來了，並且再也不會忘。

時隔一年，這個已經用手機發不出去的答案，他站在這裏，親口告訴了母親。

“我們走吧。”林遇輕聲道。

只是他和安程剛轉身，就遇到了一個人。小女孩站在原地，嘴裏叼著一個棒棒糖，在看清林遇、安程的一瞬間，眼睛倏然一亮，甜甜地叫了一聲，“哥哥~”

想起對方上次的言論，林遇大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先看了一眼安程，然後才轉向娜雅，開口問道：“你怎麽在這？”

“我又迷路啦。”娜雅甜甜應道，目光始終在林遇和安程之間徘徊。

嘖，好看。

這兩個她都喜歡，都好想要！

“你們認識？”安程問道。

林遇還沒回答，娜雅就先他一步點了點頭，替他回答道：“對，你好，我是他的童養媳！”

林遇瞬間瞪圓了眼，“！！！”

“你別聽她胡說！”林遇險些沒一口老血噴出來，慌忙解釋，“我不認識她，不熟，完全不熟！！”

“怎麽會呢？”娜雅傷心地捂住自己的胸口，“收下我的糖，不論生死，我都是你的人了啊，哥哥~”

說到糖，安程好像回憶起了什麽，忍不住皺起了眉。

看清安程的表情，林遇心中頓時警鈴大作，迅速否認，“你的糖我可沒吃！”

娜雅頓了頓，繼而彎了眉眼，“可你給他了，對嗎？”

林遇一楞，不明白娜雅怎麽會知道這件事。安程來把糖換走的時候，她分明已經跑沒影了。

難不成在糖上裝了追蹤器？

不至於吧。

“哥哥你放心，我也不介意自己是他的童養媳。”娜雅上前一步，小手握緊了安程的手，“畢竟這個哥哥也長得好看。”

林遇輕輕一巴掌打開娜雅的手，非常不爽，“我介意！”

“吃醋了？”娜雅苦惱地皺起眉，“那行吧，你們兩個我都要。”

“做夢吧，你一個也得不到！”

“嘶，哥哥你怎麽能這麽傷娜雅的心呢？”

“我說的是事實。”

“是不是娜雅不夠好？哥哥，你要相信我，我以後可漂亮了，腰細腿長，胸還夠大！”

“………………”

眼看著話題越來越偏，安程半蹲了下來，與娜雅的視線持平。在看清娜雅眼睛的一瞬間楞住，而後又迅速恢覆如常，柔聲問道：“你來這，是有什麽事嗎？你爸爸媽媽呢？”

“哦，我來祭拜一個人。”娜雅指了俞鈴旁邊的旁邊，自覺忽然掉第二個問題，揚著燦爛的笑容，“我自己。你們看，那照片上的我，拍得漂亮吧？”

林遇後背一涼，順著娜雅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了墓碑上那張與娜雅一模一樣的臉。

完了，見鬼了！

林遇退後一步，警惕地看著娜雅，“安……安程，我們……好像見鬼了。”

“我們現在是不是要趕緊跑？”

林遇握住安程的手，拉著人就想跑，卻沒想到，安程竟紋絲不動。不僅不動，還安撫似的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安心。

安程看向娜雅，“雙胞胎嗎？”

他記得剛才這女孩和林遇聊天時，自稱為“娜雅”。而這墓碑上寫著的，是娜樂。

林遇回頭看了一眼：“？”

娜樂？

看著林遇不太妙的臉色，娜雅忍不住笑了，“你該不會真以為我是鬼吧？”

林遇：“…………”

娜雅走到墓碑前，看著那張照片上的臉，背對著安程和林遇，眉眼間的笑意一點點落下。

喜歡上人類的系統，從來都沒有好下場。

娜樂如此，茶煜也一樣。

娜雅回過頭來，又恢覆了天真無邪的模樣，“哥哥，你們認識賀璟之嗎？能不能……想辦法幫我把他約出來啊？”

只要殺了賀璟之，茶煜就能回去了。

這是她唯一想得到的辦法。

娜雅本以為兩人會很爽快地同意，卻沒想到安程忽然起身，淡淡道：“抱歉，我們不認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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