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姑娘的診金是讓一丈紅姑娘外出雲游三年，一丈紅姑娘的診金卻是洪姑娘出家三年……怎麽想，烏大夫你在這裏頭，也沒撈到半分好。”

“我需要撈到什麽好呢？”

“怎麽說，洪姑娘可也是江湖中鼎鼎有名的神偷罷，傳聞中她藏下的寶物不計其數，烏姑娘縱然要她的財產，那也能一世吃不盡。”

烏墨玄自木椅上站起身，徐緩的走到院心，院中原本的“尊師一丈紅之墓”旁側，又多了一方新碑，碑上空落落，只留了洪綃二字。烏墨玄走到那兩方墓碑跟前，笑道：“沈掌櫃買這塊碑，費了幾兩銀子？”

沈掌櫃一時明白了她話中的意思，道：“也不過是三兩。”

“你便是花了千百兩銀錢修起墓室，死去的人也不會活的。再多的財寶，花不盡了，也都與塵土無異。”烏墨玄緩緩道：“我不缺銀子，也花不下那樣多的銀子。”

沈掌櫃道：“既然如此，為什麽要提出那樣苛刻的診金？我想以洪姑娘而言，寧願傾盡家財，也不願承受那樣的診金。那兩位姑娘都給散盡了內力，一丈紅姑娘在外雲游，也不知要吃多少苦頭……”

烏墨玄道：“我已經先將人醫治，爾後才論的診金，她們若是想賴賬，我也無計可施。”

沈掌櫃道：“這兩位姑娘，可都不是那樣的人。”

烏墨玄笑道：“的確。”她的笑容始終這樣恬靜溫婉，可沈掌櫃卻始終覺得，她這笑容裏頭，頗有些意味深長。

沈掌櫃輕嘆一聲，搖頭笑道：“烏大夫與洪姑娘，有時候可當真有幾分相似。”烏墨玄眸光中露了幾分疑惑，不知她作何這樣說，沈掌櫃繼而又道：“都是這般輕柔的笑著，好似與誰都親善，卻又與誰都隔著距離。”

烏墨玄笑道：“沈掌櫃可是在說我表裏不一？”

沈掌櫃不由也笑道：“那倒不至於，許是烏大夫尚不曾見到那位真真令你親善之人。”

烏墨玄抿了唇，只是笑。

淺淡的，宛若一池碧水，分明令人一眼便能望到池底的景致，卻始終只是游魚水草，半分也猜不透她自身的心思。

假若她還有心。

山頂上最後兩個人也終於要離開了，這一座小院沒有人住，往後會漸漸荒蕪，或許要成為鳥獸的棲息所。

又或許幾年後，那兩位姑娘終要回來，將這院子打理一番。

但至少眼下，它要寂寞一陣子了。

沈掌櫃與烏墨玄並肩走，烏墨玄腳步不快，一步步緩緩行著。她纏過腳，原是不便行路的，可一路上，卻始終神情鎮靜，也不曾開口求人幫助。縱然沈掌櫃伸手要扶，也只是清婉一笑，淡淡地拒絕了。

院墻外挑著燈籠的長桿是最後留存在視野盡頭的景致，再走得幾步，細長的桿頭也被遮擋殆盡。沈掌櫃輕聲嘆道：“這下相思姑娘縱然回來，也要徹底死心了。”

烏墨玄淡然道：“她的心若不死，人便活不長了。”

沈掌櫃道：“我從前聽過許多此有關幻藥的傳聞，只是說足能改換人的思想，卻不知又有什麽危害。”

烏墨玄道：“改換人的想法，這已然超越人力所及。所謂幻藥，也不過使人胡思亂想，難以自持罷。許多人便依著這藥性，往這幻想中填塞許多別的東西……若是成人，醒來時雖然有些糊塗，時日一長也能分辨清楚。可若是孩童，卻未必能分得清夢與現實間的差異。那樣的念頭或許是效忠於某人，一年又一年的重覆，變成心裏最大的執念，若有誰妄想改變她們心中的念頭，那可是一件麻煩事。”

沈掌櫃道：“換了成人，也未必能分得清楚。”

烏墨玄笑道：“不同的。成人分不清，大多是因著不願去面對，但心裏頭確實清楚明白的。而孩童……沈掌櫃年幼時，難道不曾煞有其事的起過許多幻想？”

沈掌櫃笑道：“若說幻想……大抵是修行成仙，不老不死吧。”

烏墨玄掩唇笑道：“那可當真算是幻想了。”

沈掌櫃道：“說不準……這世上當真住著仙人，只是我們太過卑微，瞧不見罷。”

烏墨玄笑道：“或許吧……我信時，不曾從中獲得幫助，不信時，也不曾得到懲罰。這世上究竟有沒有神仙，也與我無關。”

沈掌櫃悵然道：“我倒是希望有的。”

烏墨玄側過頭，靜待她下文。

沈掌櫃聳聳肩，道：“從前有個姑娘在我店裏落腳，整日喝得醉醺醺的向我道，她走錯了世界，要讓這世上的神送她回家。我起初覺得好玩，可時日一長便覺得厭煩，因而向她道，神靈可沒空聽一個醉漢胡話。你若當真想去找，不如到沙漠裏去吧。當地人傳說，這大漠深處可是有一條龍呢。”

烏墨玄甚覺好笑，道：“那人就這樣信了？”

沈掌櫃無奈道：“何止信了，第二日便背了行裝，精神奕奕地說要去尋。”

記憶中那個人眉宇間雖鎖著濃得化不開的愁緒，模樣卻總帶著一股傻氣。她穿著男裝，看上去可比後來的洪綃裝扮得更像。

她喝醉時，口中喃喃只是念著：“這個世界不是我的，我要回家。”

沈掌櫃閑來無趣，便與她多聊過幾句，那姑娘卻說她是自另一個世界來的，那個世界安穩太平，沒有戰亂，沒有凍餓，男子女子一般兒高下，誰也不見得比誰更金貴。沈掌櫃道：“那樣的世界，大抵是仙境了。”

那姑娘當真醉得狠了。

沈掌櫃愛聽故事，可不愛聽人嗆著濃濃酒味的醉話。

可那姑娘縱然自醉酒中清醒，也不曾從自己的幻想中醒來。

日覆一日。

直至她終於走了。

要去為自己虛無縹緲的胡話去尋更加虛無縹緲的神仙。

客棧裏清靜下來。

岳離宮的女子大多性子淡漠，始終好似世外人一般，清冷安靜。

少了一份聒噪，沈掌櫃忽而覺得有些靜得過頭，愈發無聊起來。

閑暇時，她愈發愛站在門口，望著遠遠的天邊走神。

那個孩子，終究死在大漠裏了吧。

被大漠中的烈陽曬幹，終究化為一堆白骨。

又或者，給路過的神仙救起，回到她所說的世界。

“我的馬車到了，沈掌櫃可要一道走？”

“不了。”

沈掌櫃望向遠方，目力極處，天與地相交一線，仿佛走到盡頭，就能追到那一線天空。

“我要回去漠城，到大漠裏頭去。”

“說不準，世上當真有神仙呢……”

作者有話要說：

大半個月心累的搬文之旅，終於填上了一篇萬年坑【根本就是掩蓋當年的真相吧！】

總之不要在意這種細節。

至少我有兩顆小樹苗了誒嘿嘿~

總字數噌噌的往上漲，看得本丘神清氣爽o(*￣▽￣*)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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